便是对我没有恶意,想对我动手,讨太子欢心的人要多少有多少。有了这条,那些人把我整的惨不忍睹的时候,我还能到天子面前,跪地求太子按照这条制度去办,放我和我家里人一条活路。若是部长觉得我在此事中不是全然没有功劳,还请部长说服吏部,通过太子的要求。”
苏鸣整个人都呆住了,他本想劝说王全乐不要这么无理取闹,却觉得自己说不出来。首先是他看出王全乐说的是真心话,其次官场上的人才知道官场里面的那些人到底有多坏。
当年鄂州之战中,宋军击败了蒙古军。当时不到二十岁的赵嘉仁水军立下大功,但是作为统帅的贾似道才是首功。赵嘉仁小小年纪就会做官,虽然不会故意讨好任何人,却知道尊重贾似道的权威,不抢功。贾似道自然得优容这位进士出身的赵氏宗亲。但是向士壁却看不起贾似道,于是贾似道之后就恶整向士壁。真的说贾似道一定是要弄死向士壁,也未必。但是贾似道下令之后,执行这命令的人可就不这么想。把向士壁整的越惨,就越能表现出他们对贾似道的忠诚。最后硬是把向士壁瘐死狱中。
立下大功的功臣这么死了,最后也没见谁真的蹦出来打抱不平。官场上就是如此无情。
论地位,现在加衔开封府尹的赵谦比贾似道更加尊贵。便是现在没人动王全乐,等赵谦继位,为了讨赵谦欢心,不知道多少人想用王全乐的生命,乃至王全乐全家人的性命来讨好赵谦。哪个庙里没有冤死鬼,王全乐和向士壁相比算个毛。
当年瘐死向士壁之后,以贪污为罪名将向士壁下狱的官员还不依不饶的要向士壁的妻妾把账目上的窟窿填上。后来还是有人看不下去,亲自找到宋理宗说了此事,宋理宗给贾似道说了几句,贾似道才下令了事。
赵谦登基之后,肯不肯饶恕王全乐还是两可的事情。如果赵谦装作不知道,王全乐全家定然会极惨。
想到这里,苏鸣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部长说了,此事你的确做得不当。军方那些人要拿此事大做文章。所以部长要你能忍住一时的委屈。”
“我没什么委屈的!”王全乐说话的时候两眼放光,“此事的确是我下的命令,我认了。部长若是可怜我,觉得我为大家做了这么多,我就只请大家帮我一个忙,赶紧通过太子提出的条例。”
说到这里,王全乐眼中竟然已经有了泪水。这事关他的身家性命,更关乎他家里人的性命,如果不知道就罢了,既然知道了,王全乐心中也生出一丝希望。
“苏处长,我请你回去带个话。我不委屈,为大家做的事情,我也愿意一肩抗起。原本我以为太子是个恣意妄为之人,听了你说的事情,我觉得太子乃是英明之人。这一条的确可以用我王全乐当例子,告诫官员,做事不能过份。太子本来可以轻易夺了我的官,可他却要用这条来夺我的官,那还能救了我的命,救了我一家老小的命。请……请……”
说到这里,王全乐已经哽咽的说不出话来。丢官的确很丢人,却比丢命要轻的多。王全乐这些天看着镇定,其实心中的痛苦难以形容。却没想到有机会挽救自己的家人,他是不肯放过这个机会的。
苏鸣心中也颇为感动,可他万万不敢答应王全乐的要求。此次他钱来的原理说起来也不怎么光明,不少朝廷里面的人是明着暗着给王全乐支持,要王全乐顶住。现在目的达成,王全乐自己却坏了事。一干大臣们就想起了自己的一些话,甚至是一些信。军方的垂死反扑力道可不小,赵官家又一直和军方的上层在一起,大臣们是要苏鸣过来告诉王全乐,顶住。啥也别说。
“苏处长,请你一定要把我的要求带回去告诉部长!千万千万……”王全乐对苏鸣的来意自然清楚,他也只能反复请求。
两天后,民政部长就出现在代理丞相文天祥面前,现实寒暄一阵,接着就问文天祥何时南下。文天祥淡然答道“等官家回开封,我就走。”
“听闻太子说过要添加章程?”部长试探着问。
“吏部正在商议。”文天祥答道。
“我觉得太子颇为英明,若是早有这条章程,只怕很多人就没有那么大胆子公开做坏事。”部长讲出了来意。
文天祥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一阵部长,突然冷笑起来“哈哈!没想到你竟然会这么讲。”
部长原本就是文天祥的下属,自然知道文天祥的聪明,见到瞒不住,干脆就说了实话,“王全乐事情做错了,却也没有杀人放火。顶多是道德有亏。若是先帝……哦……若是理宗、度宗之时,根本不算什么。可现在局面如此,我觉得若是能加进去这条,再公告天下,也能惩前毖后。”
“你来就是说这个?”文天祥冷冷的问道。
“……若是如此,至少能救下王全乐一条性命。”部长只能说出大实话。
文天祥没有立刻回答。吏部面对太子的时候不能掉价,若是太子说了话,大家立刻俯首听命,文天祥第一个不答应。但是面对太子的时候保持吏部的尊严,和吏部自己内部仔细商议不冲突。其实吏部里面经过讨论,反倒觉得赵谦真的还算不错的人。
第102章 狼之战(四)()
“官家,太子是个好人。”
“嗯。来一口?”
君臣二人坐在继续施工的工地湖边,赵嘉仁把身边的酒瓶递给文天祥。文天祥把右手的钓竿换到左手,接过酒瓶抿了一口。甘冽入口,文天祥赞道:“呵!酒不错。”
据说大宋皇帝钓鱼的时候,侍卫早就在钓鱼的水域里面放了许多饿了好几天的鲤鱼啥的,不过那都是以前流传的传说,赵嘉仁和文天祥身边的鱼篓里空空荡荡。很明显,警卫团的家伙们并没有师承以前的內侍省。
放下酒瓶,文天祥继续说道:“却不知官家可否要太子先去添加章程。”
“老文,咱们都会死。咱们当年读书的时候,老师啥时候说你该添加某个章程?”赵嘉仁从来不靠钓鱼果腹或者谋生,来钓鱼也只是说说话,也不怕鱼被吓跑,“孩子们会长大,走他们自己的路。做的事情非得和以前完全相同,这就太食古不化了。若是如此,咱们何不结绳记事刀耕火种?”
文天祥听了这话,忍不住苦笑起来。他和赵嘉仁之间的交情让许多人羡慕,都知道君臣两人之间没有隔阂。不过就文天祥自己的感觉,赵官家和任何人都没有隔阂。之所以两人关系看着亲密无间,只是文天祥从来不考虑从赵嘉仁这里求到官职,所以无欲则刚而已。和赵嘉仁谈话,很多时候其实让文天祥不怎么舒服。这次赵谦的事情也是一样。
既然从来不考虑官职,文天祥也说实话,“官家,如此做未免太与众不同。太子所要的事情,和以前的规矩不同。”
“你觉得赵谦所要的新制度和以前的相比,哪个更好?”
“这不是谁更好,而是能否做到。王全乐所做,须得训斥、贬职。为了安抚军方,更要严惩。但是太子所说,这些就算了。王全乐错了什么,就对什么惩处。我觉得太子未免还是年轻。”文天祥性格激烈,却不是他不懂做官,更不是他不懂官场的规矩。
“你就说个实在话,你觉得哪个更好?”赵嘉仁边说边收回鱼竿,再挂上新的蚯蚓。
“太子的意思还是官家的意思?”文天祥干脆放下鱼竿。这种事情可不能等闲视之。
“老文,我觉得社会要进步。而且几千年来,聪明人其实都知道要进步。”赵嘉仁用流畅的弹杆手法把带了铅坠的鱼线远远抛入水面,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可为什么进步这么慢?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要影响到很多人的利益,也要让朝廷运转看着麻烦起来。但是对的事情就是对的,我听说王全乐自己请求吏部赶紧制定不得报复的条文,有这事吧?”
“王全乐自己对别人下手的时候可没有想到这些。”文天祥比较谨慎的回答。
“对啊。如果是采取报复的手段,王全乐做了过份的事情,我们也可以全力报复,不用任何在乎。估计很多人都这么想吧。”看着沉沉浮浮的鱼漂,赵嘉仁抄起酒瓶抿了一口,接着吁口气,“呵!赵谦说,这种报复不对,谁也不能这么做。很多人就觉得不爽了。他们早就想收拾很多人,结果新制度制定之后,他们不能尽兴了。于是不爽。不过从王全乐的反应来看,他貌似觉悟了。”
“也不是觉悟,只是害怕而已。”文天祥叹道。
赵嘉仁点点头,“所以,我是觉得赵谦没啥错。如果以后没有死非其罪,难道不好么?”
文天祥应道:“可是这就要所有人都不能作恶。几千年来,这等事都是想想罢了。”
赵嘉仁没吭声。他知道文天祥所说的不是推诿。某种意义上,报复也是约束。让那些人不敢做事太过份。大宋三百多年来多少次墙倒众人推,最终倒下之后的权力者悲惨收场,也不能说推墙的人都是怀着邪恶的心思。倒地的人落得那样下场,也是自己埋下许多的仇恨。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谁种下仇恨他自己遭殃。
但是,从进步的角度来看,如果从一开始大家就能尽量避免这样的悲剧开始,就有可能以后少了许多悲剧收场。赵谦的看法在赵嘉仁看来并没有问题。
“你觉得赵谦能压住阵么?”赵嘉仁又换了个问题。
“太子心存仁义。”文天祥只能选择他能说出口的看法。在某些方面,赵谦已经展现出和赵嘉仁一样的倔强。文天祥认识赵嘉仁很久,两人最初的时候还因为贾似道的公田改革政策有过对立。那时候的文天祥认为公田改革是恶法,会让大宋陷入混乱。对于支持公田改革的赵嘉仁非常不满。
文天祥还记得当时赵嘉仁的回答,‘我认为公田改革的问题在于,执行不好’。之后赵嘉仁全力支持奸臣贾似道,不是贾似道说啥他就干啥,而是依照公田改革的政策思路,按照赵嘉仁的手段来执行。结果公田改革便是谈不上大获成功,却也没有导致毁灭性的结果。
和那时候刚20岁的赵嘉仁相比,赵谦做官的水平可就差的远了。文天祥再爽快,也不敢说出虎父犬子的话。
“你觉得赵谦还是太软弱?”赵嘉仁领会到了文天祥话里的意思。
被挑明了话题,文天祥也不含蓄了,他应道:“惩恶扬善没有错。但是太子却要人人为善。这个却是不易。若是太纠结为善,岂不是让人有机会上下其手。历代多少乱,都是不是为恶所至。偏偏是要为善,所以各种奸臣都有机会祸乱朝纲。”
赵嘉仁很喜欢文天祥的回答。他一直非常尊重历史上的文天祥,觉得此人的气节无可挑剔,正气歌里面前半截对历史人物的评价,大多数都令人感受到中华文化的根基。不过赵嘉仁也曾经觉得文天祥个人能力大概也就那样了。
真的和文天祥接触这么久,赵嘉仁觉得文天祥的能力做个太平宰相绰绰有余。因为文天祥是个敢于面对黑暗的人,便是在黑漆漆的世界里,也不会随波逐流。譬如方才的话,大宋朝廷里面敢这么说的不超过两只手的数量。能坚持自己为善的理念而这么说的,大概只有一只手的数。这里面还得包括一个秦皇后。秦玉贞出于对家庭对家族的责任,那是一定要这么说清楚才行。
想到这里,赵嘉仁笑道:“若是如此,我大概得和赵谦讲术势才行。呵呵。”
文天祥一愣,他知道赵嘉仁虽然也是读理学、读儒家的书,但是这位官家本人却是个实打实的发家。或者是荀儒。当然,赵官家自己说自己是个唯物主义者。也给荀子封了个朴素唯物主义的头衔。
如果是韩非的法、术、势体系。善恶的标准与儒家完全不同。孔子不提善恶,所以孔子的看法流传到后世,就分为唯心主义的孟子流派,说人性本善。唯物主义的荀子流派,则是‘人性本恶,其善者伪也。’
韩非干脆就提出,纯粹的善恶根本不存在。制定善恶的乃是君主,乃是制度。在《五蠹》里面,韩非就辛辣的讲讽刺过这些人。古今社会风俗不同,新旧政治措施也不一样。如果想用宽大和缓的政策去治理剧变时代的民众,就好比没有缰绳和鞭子却要去驾驭烈马一样,这就会产生不明智的祸害。现在,儒家和墨家都称颂先王,说他们博爱天下一切人,就如同父母爱子女一样。用什么证明先王如此呢?他们说:“司寇执行刑法的时候,君主为此停止奏乐;听到罪犯被处决的报告后,君主难过得流下眼泪。”这就是他们所赞美的先王。如果认为君臣关系能像父子关系一样,天下必能治理得好,由此推论开去,就不会存在父子之间发生纠纷的事了。
从人类本性上说,没有什么感情能超过父母疼爱子女的,然而大家都一样疼爱子女,家庭却未必就都和睦。君主即使深爱臣民,何以见得天下就不会发生动乱呢?何况先王的爱民不会超过父母爱子女,子女不一定不背弃父母,那么民众何以就能靠仁爱治理好呢?再说按照法令执行刑法,而君主为之流泪,这不过是用来表现仁爱罢了,却并非用来治理国家的。流泪而不想用刑,这是君主的仁爱;然而不得不用刑,这是国家的法令。先王首先要执行法令,并不会因为同情而废去刑法,那么不能用仁爱来治理国家的道理也就明白无疑了。
犯法的本该判罪,而那些儒生却靠着文章学说得到任用;犯禁的本该处罚,而那些游侠却靠着充当刺客得到豢养。所以,法令反对的,成了君主重用的;官吏处罚的,成了权贵豢养的。法令反对和君主重用,官吏处罚和权贵豢养,四者互相矛盾,而没有确立一定标准,即使有十个黄帝,也不能治好天下。
所以对于宣扬仁义的人不应当加以称赞,如果称赞了,就会妨害功业;对于从事文章学术的人不应当加以任用,如果任用了,就会破坏法治。
楚国有个叫直躬的人,他的父亲偷了人家的羊,他便到令尹那儿揭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