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是放慢了无数倍。
幽冥整个人如同被拉进了一条近乎凝滞的时间长河。
他的视线、听觉、思考,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极其缓慢、笨重,如同挣扎在黏稠的沼泽里,渐渐下沉,他知道自己悬浮在空中,但是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可以这么缓慢得如同失重一样,像是在水底挣扎一样。
周围的视野像是缓慢地被黑暗吞噬着,身体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发出缓慢而尖锐的疼痛。
他艰难地转动着眼球,让视线朝下方看去,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过了整整一分钟才得以完成。
他的视线里,浑身干净整洁的漆拉,微笑地仰望着此刻凝固在半空中的自己,他的笑容依然那样美艳,超脱了性别的桎梏和时间的枷锁,他的长袍像是一朵盛开的黑色雪莲,巨大的花瓣在空气里,也仿佛凝固着,开出了最绚烂的样子。
寒霜似和呪夜,并列站在漆拉的一左一右,他们三个人的笑容,是那么地一致,那才是真正胜利者,最终的笑容。
那个笑容,像是在对自己说,你现在,终于明白了吧。
好像没有空气可以再供自己呼吸了,眼睛也已经转动不了。
这就是自己最后所能看见的画面吧。
——真恶心啊,这三张笑脸。
——真想把他们都杀掉啊。
——肮脏的背叛者,为什么我最后看见的画面,会是你们。这真让人恶心啊。
——我想要看见特蕾娅。
——我死前最后的画面想要看见她的脸啊!哪怕她把我杀掉,我也能微笑吧。
——特蕾娅,你快逃吧,不管用什么办法,你一定要逃出去啊。你那么聪明,你一定可以活下来,然后帮我杀了这些肮脏的杂碎吧。一定要杀了他们。
——……可是,以后我不能保护你啦。
——特蕾娅。
【西之亚斯蓝帝国·雷恩城】
黑暗的夜空,挂着孤零零的几颗星星,天边有一些乌云,正在沉甸甸地朝天幕中心涌去。
渔港停泊的渔船,随着海浪剧烈地起伏着,海潮拍打在岸边的木桩上,碎裂成无数水花。
街道上的酒肆、驿站、摊贩,陆陆续续结束了营业,连最晚的宵夜食肆,也吹灭了挂在火炉木架上的那盏灯笼。
寒冷的碎雪从天空里飘落下来,将整个海港城市,笼罩进一片孤独的寒冷。
一个老太太牵着一个小女孩,颤巍巍地打开了居民区的一扇年久失修的木门。
房间里非常黑暗,扑面而来的,是多年没有住人的尘埃味道。
“奶奶,我们为什么要从郡王府搬出来啊?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啊?”
“小核桃啊,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啦。这里啊,其实才是我们的家。郡王府已经没有人了啊,以后也不会再有人了哦。”
“那郡王府的人还会再回来吗?我有一个布娃娃还在那里没有拿回来呢。”
“我想他们应该回不来啦……你打开窗户干吗,冬天很冷的。快关上,睡觉啦。”
“我刚刚看见天空上有一颗星星好像掉下来了,是掉进海里了吗?”
“瞎说,星星怎么会掉进海里啊。”
“真的,奶奶,你看你看,刚刚又有一颗掉下来了,划过一道亮光,就没了。”
“小核桃啊,你快进被子里。奶奶给你讲故事,你一边听,一边就睡了哦。你知道吗,天上的星星看起来非常多非常亮,人们总是抬起头仰望它们,它们多灿烂啊,又漂亮,又发光。但是,其实它们都很冷啊,因为啊,它们都太高啦。你想啊,站在山顶都那么冷啦,它们在天上,不就更冷了吗?而且,它们看起来好像一直一直都闪烁在夜空上面,但实际上呢,我们都没有注意到,它们其实一直都在悄悄变换着哪。我们以为千百年不变的夜空,其实每一天也许都和前一天的夜空不一样了啊,也许已经有一些星星,悄悄地不见了。但是我们只是没有注意而已啊。你说怎么会不注意啊?那是因为总有新的星星代替那些原来的已经老得不能再发光发亮的星星啊,夜空里的星星总是会那么多的,所以就没人会在乎今天是不是少了几个,后天会不会又少几个啊。”
“可是,我会在乎啊。”
“傻孩子,你为什么会在乎啊,天上的星星那么多,还有更亮的,更漂亮的,更闪耀的出现呢。”
“我在郡王府的时候,我们都住在仆人们住的地下室,我的房间就只有一个圆洞的小窗户啊,奶奶你记得吗?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从窗户看出去,就会看见两颗特别漂亮、一直闪啊闪的星星。虽然天上的星星很多,但是我的世界暂时只开了这扇窗户,所以我只能看见它们两颗。对我来说,它们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星星,如果有一天,它们消失了,我肯定会很难过的,因为我晚上睡觉的时候,就再也没有星星陪我了。漆黑的夜空,看起来真可怕,真孤独啊。”
“其实星星更孤独呢。”
“为什么?我窗户外面那两颗,它们每天晚上都挨得好近呢,一闪一闪的,一直互相说话。我觉得其中那颗大的亮的,肯定喜欢小的那颗,那颗大的一直都想保护小的那颗,不被鸟叼走。它们才不寂寞呢。”
“小核桃啊,其实它们在天空上啊,是隔得很远很远的,彼此说话也都是听不见的,只能靠猜测,去想,今天它开不开心啊,它刚刚闪了两下,是不是在对我说话啦……它们在夜空里,其实特别孤独啊……”
“奶奶,天空里是不是很冷?”
“很冷啊,又很寂寞。所以你想,他们一直孤独地发着光,闪耀着,在那个冰冷而又无情的黑暗夜空里,坚持了那么久,很不容易啊。所以,如果消失了,就说明他们累了,要睡觉了哦。就像你现在一样,要睡觉了。”
“那如果刚刚不见了的那两颗星星,正好就是我窗户外面的那两颗怎么办呢?”
“不会的,就算是的话,你以后长大了,就会有更大的窗户,能看见更广的天空啦,那个时候,就会有更多的星星陪着你,你就不会记得那两颗啦。”
——不,我会记得的。因为陪着我长大的,就是那两颗星星啊。我的夜空里,只有那两颗最最漂亮的小星星啊。
小女孩侧过身,身子缩进温暖的被子里,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轻轻擦掉眼角的眼泪,心里难受极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六回:皇血献祭()
【西之亚斯蓝帝国·尤图尔遗迹·鲜血祭坛】
“好像已经落幕了啊,这场精彩的杀戮大戏。”寒霜似看着坠落在鲜血祭坛中央的幽冥的尸体,嘴角勾着一抹稚气未脱的邪恶笑容,“没想到这么快,还真有点意犹未尽啊……”
“现在我们可以回去了吧?”呪夜侧过头,看着漆拉。
“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完成……”漆拉淡然微笑着,“呪夜,你让鬼山莲泉把特蕾娅的尸体也搬过来吧,和幽冥、天束幽花一起,都先暂时都留在这里。”漆拉说完,看了看已经失血过多,昏迷在石碑旁边的天束幽花,她的脸色惨如金纸,呼吸气若游丝。
“幽冥和特蕾娅已经死了,还需要尸体干吗?”寒霜似看着漆拉,饶有兴趣地问。
“尸体,可是最宝贵的东西啊。”漆拉不置可否地笑着,没有正面回答寒霜似的问题,但他的目光,若有所指地看向呪夜。
呪夜低头笑了笑,沉默不语,他的双眼漆黑一片,仿佛群星陨落后的夜幕。
金色的光门从地面出现,漆拉和寒霜似、呪夜,转身走进了各自的光门。
【西之亚斯蓝帝国·尤图尔遗迹·白色地狱】
一阵冰凉的寒意紧紧缠住银尘的脚腕,随后,冰凉的触感仿佛一条蛇,滑进银尘的裤管,空气里那种庞大的怪异之感猛烈地袭来。
银尘低下头,脚下那些匍匐的枯萎芦苇般的白色干草,全部变成了一根一根扭动的活物,好像成千上万白色的蚯蚓一样,整个雪白的地面哗啦啦地蠕动起来,紧接着,一根又一根的白色干草,沿着银尘的脚踝,迅速往上攀爬。
一道闪亮的剑光闪过,白色的枯草瞬间被斩断。
银尘高高跃起,朝后方翻飞而去。
他落地之后,抬起视线,发现整个洞穴四周岩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的白色针孔里,都游动出细蛇长虫般的诡异白丝,他举起手,刚刚要催动魂术,然后,他的心脏整个陡然沉到冰点:他突然发现自己体内竟然格外空荡,大量的魂力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失去了踪影,身体里残余的魂力不足十分之一。
就在他闭上眼睛,想要吸收周围的黄金魂雾补充魂力时,更为恐怖的事情发生了。他骇然发现,整个洞穴内部,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黄金魂雾——这里是一个巨大的魂雾空洞。他终于明白过来从走进洞穴开始就一直持续萦绕不散的诡异感觉到底是什么,因为他从来没有在完全没有黄金魂雾的地方待过,这种绝对陌生的体验,让他产生了无法描述的不适感。可是,按道理来说,绝对不存在黄金魂雾的地方是不应该存在的,不管再荒无人烟,抑或穷山恶水,甚至地底万丈深渊,黄金魂雾在奥汀大陆上已经持续扩散渗透了千万年之久,再偏远的地方,都多多少少会渗透到一些黄金魂雾。
他头顶悬浮的那面护心镜,光芒呼吸般闪烁了几下,就熄灭了。
整个洞穴瞬间被黑暗吞噬。
银尘低头思考了一下之后,轻轻闭上眼睛,空气里,一颗浑圆的金黄色小球浮动出来,他伸出手,小心地将它握进手心。
他抬起手,掌心几根金色纹路闪烁出光芒,护心镜再次亮起,往前方缓缓地浮动而去。
越往洞穴深处走,地面的白色草丝就越密集。再往前,就几乎看不见黑色的石块地面了,只剩下厚厚的白色枯草铺满了整个洞穴。
银尘抬起手,释放出一根长枪,朝前投掷出去,长枪铿锵一声,刺进地面,转眼之间,地面上那些看似枯萎的白色草丝,哗啦啦地全部苏醒,再一次变成蚯蚓般的活物,沿着长枪的枪柄缠绕而上,长枪上本来一直笼罩着的金色光芒,两三秒钟之后,就彻底地熄灭下去。银尘瞳孔一紧,铿然一声,长枪重新幻化成几缕呼啸的光影,回到银尘身体里。
“能够吸收掠夺魂力的白色草丝……”银尘心里暗暗思索着,这究竟是什么植物,他对亚斯蓝大部分植物都非常了解,但这种草丝却从来没有印象。
他抬起头看了下四周的石壁,有一些局部的区域,没有白色的针孔覆盖。他想了想,再次用力握了握手心里那颗金黄色的圆球,金色圆球在他的掌心里碎裂,圆球中仿佛液态黄金一样的魂力渗透而出,融进他的手心。
这个小小的圆球,叫作【黄金源泉】,里面储存着非常精纯的高浓度的黄金魂雾,只需要小小的一枚,就能够补充大量的魂力。
所有的金色液体在他的掌心中渗透完毕之后,他身形凌空展动,宽大的长袍迎风砰然展开,他仿佛一只滑翔的白鹤,动作快速而又轻盈,他的脚尖在周围石壁上那些没有白色针孔的局部区块飞快地点地,借助反弹的力量,他沿着石壁快速地朝洞内飞掠而去。
他的银发被风吹动,仿佛白色风雪簇拥着他的面容,看起来他的银发竟然和那些白色的枯草有些呼应。发出光亮的护心镜,追随着他快如闪电的身影,朝洞内飞快地射去。所过之处,黑暗仿佛被闪光的匕首撕开,洞内充满了银尘高速跳跃的残影幻像。
越来越多的白色枯草,在银尘激荡起的魂力下苏醒。仿佛闻到血腥气味的恐怖怪物一样,之前石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白色针尖一样的圆点,纷纷挣扎出锐利的丝线,变成疯狂摇曳的白色草丝,如同突如其来的暴风雪,肆无忌惮地在洞穴里席卷呼啸。无边无际的草丝在洞穴的石壁上被风吹动着,看起来像是无数死人的白色头发,它们疯狂地甩动,紧紧追赶着银尘的背影,呼啸而去。
身后那种密密麻麻的声音越来越近,仿佛千万只蚂蚁在啃食骨头的声响,银尘回过头,无数白色长发般的草丝朝自己疯狂蹿动而来,他的瞳孔骤然锁紧,身形不敢有任何迟缓,加快速度朝洞穴深处掠去。突然他眼前一花,前方的石壁上,一大团白色的草丝爆炸而出,迎面朝他刺来,他凌空硬生生掉转身形,朝对面的石壁跃去,他想要用借助石壁反弹的力量,来改变行动的路线,然而,当他的双手刚一接触到对面的石壁,还没来得及用力推开,就听见密密麻麻的蚂蚁爬行般的声响再次响起,他的掌心瞬间感受到一阵密集的尖锐刺痛,他想要收回手掌,但是,大量的白色草丝已经缠绕住他的整条小臂。他咬咬牙,用力往后一扯,瞬间血液腥甜的味道充盈鼻腔,他拖着血淋淋的手臂,不顾一切地,继续往前飞掠。
整个洞穴的草丝都已经被触发得全面苏醒。
吉尔伽美什,你在哪儿?
我知道,已经越来越靠近你了。
你等我。
【西之亚斯蓝帝国·尤图尔遗迹·鲜血祭坛】
直到周围彻底安静,所有的魂力感应都已经消散,天束幽花才悄悄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她刚刚一直假装昏迷在旁边,但内心的惊恐和骇然,让她的心脏一直剧烈地跳动着,她一度担心会被他们发现。
天束幽花挣扎着坐起来,她看着正在缓慢合拢的石门,她咬咬牙,跑向那盏已经摔散开来的聚魂玉,她把已经跌落成好几个部分的灯罩灯芯灯座重新组合起来,过了一会儿,温润的绿色光芒再一次重新亮起。
她开心地笑了,她擦了擦眼里不由自主涌出的泪水,然后快速地朝那个放血的黑色石碑再次跑去。她明白,一旦石门彻底关死,就再也无法打开了。
她看了看漆黑的洞口,脑海里再一次充满那种千万刀刃搅碎手臂的剧痛。她咬了咬牙,抬起另外一条完整的手臂,而这个时候,一阵诡异的脚步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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