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时,正与拉美西斯擦身而过,趁无人注意时他忽然开口:“将军的愤怒我很明白,但愤怒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重要的是掐住软肋,逼人不得不就范,这才是根本,不对么?”
那个时候,拉美西斯猛然一愣。维西尔说:“将军若有兴趣,可以相约详谈,我的确有些话,非常想和将军说一说。”
就这样,主管财务账目的家奴维西尔,抓住拉美西斯回王城述职的时间,走进了他的府邸宅院。真个坐到一起,起初拉美西斯满心是不解:“如果我没记错,你的主人,卢克索斯神庙的大祭司杜赫摩斯,是先先代法老阿肯纳顿的表弟,属于最固守传统的王室宗亲。他根本没可能会和我们这些人走到一起,你又怎么会有话想和我说呢?”
维西尔微笑回应:“是我有话想说,而并非我的主人,所以他是什么立场,于此并没有关系。”
拉美西斯皱眉打量:“你想说什么?”
维西尔说:“将军的武勋威名在埃及无人能及,任何一个埃及百姓都会视你为英雄,但是到如今,你遭遇的诸多不公与艰难,又是因何而起?”
拉美西斯听出了意思:“你想给我出谋划策?”
维西尔苦笑叹息:“出谋划策谈不上,只是多年来,我实在积存了很多想法,并且非常想和将军说一说。在我看来,你的确是个杰出的人物,但同样有软肋。你的软肋就在这里——底比斯!你善对外敌,却每每总是受挫于内敌,不论从前还是现在,其实一切制约你、打击你的敌人都是来自背后,这一点将军自己承认么?”
拉美西斯露出招牌式的邪恶坏笑:“继续说。”
维西尔说:“将军你善于管辖军队,但最大的弱项,就是不善经营朝堂。或者也是客观现状所决定,将军常年身在战事前沿,远离底比斯,即便想经营恐怕条件也不允许。这实在很麻烦,我认为将军有必要看清楚,纵然冲锋陷阵靠的是军人,但在底比斯,掌握权力的核心却始终都是文官统治。他们虽然拿不起刀、杀不了敌,但却是他们在掌握你们的命运!他们可以轻而易举从背后打击你,稍稍耍点花招就可以断你后路、毁你前程,这才是最要命的。所以,我觉得将军有必要抽出精力关注底比斯了,如果在朝堂上,不能获得一份强有力的支持做后盾,那么将军在前线,恐怕也不会得到什么好结果。”
拉美西斯目光闪动:“你认为,我被孤立了?”
维西尔断然摇头:“不是孤立,而是派系之间的力量对比正在悄然发生变化。就譬如宰相法伊兹大人,他虽然支持将军并且身居要位,但毕竟已走向垂老。尤其这几年,身体也不好、精神更不济,很多事情是想管也管不了、想过问也问不动了。而即便宰相大人能再年轻回去个十几二十年又怎样呢?他的做事风格一贯是趋于稳健,从来不是能和将军你一样敢于无所顾忌向前冲的人。这就是问题:经历过罢黜贬谪风波,在这个朝堂上,能给与你支持的力量正在变得衰弱,无论是因为身体,还是因为胆量。可是再看另一边,将军自己想必也能感觉到吧,陛下也老了,他的健康状况也在变得越来越不好,而陛下是谁?武将出身而上位,从继位的第一天,其实就从来没有摆脱过来自正统王室血亲贵族力量的威胁。这种力量最集中的地方就在把持神庙的祭司集团。就像我的主人一样,正统王室宗亲,执掌宗教的力量,各地神庙所控制的数量旁多的土地、财富与人口,就形成了属于他们的强悍的阵营根基。陛下继位十几年来,虽然百般压制与其抗衡,但这种威胁是在逐渐变小么?或许在最初的几年是,然而现在眼看陛下在走向衰落,多年来被压制的保守派王室力量正是在悄然抬头,是要夺回他们昔日的荣耀,不容错过时机。在这种时候,如果像将军你这样的人,不能在朝堂上赢得一席之地,那么以后你的处境,只会越来越糟糕。”
说起现状,维西尔难掩叹息:“我相信,陛下自己也早已明确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当帕特里奥回归,才会给予任用。他是你的支持者,就是能插进神庙祭司集团的一根钉子。但是,他的力量毕竟太有限了。在我看来,恐怕他的处境只会比将军你更加艰难和尴尬。昔日恶名,那是他抹不去的历史,重新归来为故乡效力,是实打实的没有威望更早已没了根基,就算他肯全力相助,实际上却又能帮到你多少呢?所以将军,你需要能真正帮到你的人,必须要在这个政权核心里培植出属于你的强有力的支持者,以现状而言,这已经刻不容缓!”
拉美西斯静静听着,静默之下的心情却早已翻涌,对这个人,他是真要刮目相看了。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你想要的是什么?”
维西尔一愣,随即露出十足苦笑:“我以为将军不会问的,可惜,你终究还是问了。”
拉美西斯更好奇:“不该问么?”
维西尔一声叹息:“首先关注的是自己的利益点,还是国家大格局,这就是政客与政治家的区别。如果将军坚持要一个理由,那我只能说:我们有一个危险的邻居,我看到了他的可怕,所以知道,若现状再不得改观,继续下去,实在很危险。”
拉美西斯的眼神变了,凑近过来,是百分百的好奇要打探:“是谁给了你这种想法?你凭什么敢这样说?”
“能引得外邦逃奴成风,还不足见可怕么?”
维西尔实言相告:“我的父亲是商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跟着他走过很多地方。虽不敢说见多识广,但我相信,总是比大多数人见识得要多一些。”
他说:“外面的世界在变,而我们从来不变,这就是危机酝酿的根本。看看我们这里,数千年来都在固守着不变的传统。今天人们的生活,无论崇敬的神明、雕刻的壁画,还是穿的衣服、住的房子,和两千年前的先祖有区别吗?一切都被凝固下来了,我们注重来生远胜于今世,把无数的精力、财力、人力和物力都用在了狂热的宗教崇拜上,却惰于去思考一切关乎现实的问题。我们的传统,坚持认为神最初创造的世界就是最完美的,所以一切都无需改变。顽固的渴求永恒,从最高的统治者开始都认为维持和管理国家最省心省力的方式就是尽可能的减少变动。这里不欢迎创新、拒绝改变,于是一切都像死水一样静止。可是,死水是没有生命力的,它只会发臭、腐朽,最终干涸!”
拉美西斯无以言说那种震惊,在他自己还没察觉的时候,眼神里已写满了欣赏。若非亲耳闻,他实在不敢相信一个做家奴的人可以说出这样的话。就凭这番论断,这个人足可堪称是大材!
显然,维西尔也是一个不得志的人,多少憋在心里无处吐露的想法,或者也全是逮到这样机会要一抒胸臆。维西尔说:“虽然我的主人就是最顽固的拒绝改变的保守代表,但并不表示我就会认同他的看法是对的。这些倚仗血统的贵族,从来没有人愿意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只是一味的沉浸在‘埃及是最富足的国家、埃及人是最高贵的民族’的幻梦里。海外贸易在他们眼中只是卑微民族的贡奉,却对一切悄然发生的变化视而不见。就譬如迈锡尼的商人吧,从前,他们多是和迦南地的港口通商,这几年却已转而更乐于来到埃及的口岸,直接同我们交易。其实在这背后说明了什么?是迈锡尼人在海上开辟的航路更加丰富,可以有更短的路线节省时间和成本,而节省成本就是在扩大利润,让外邦赚足荷包而自己浑然不觉,这不是愚蠢又是什么呢?再说仅仅是一两年前,迈锡尼人的船只还仅能停留在北方海岸,贸易也多集中在海岸进行,而现在,他们已经可以直接驶入底比斯来卸货了,这又是在说明什么?岂非正是迈锡尼人的经验和技能都在不断累积,从海上航行到内河航行,对船只的要求和驾船技术都是完全不同的,而现在,他们已经可以轻松驾驭尼罗河,可以像我们一样穿梭迅速、来去自如,这些都不是变化吗?外面的世界在不停改变,而我们的贵族却只会沉浸在对精美的彩陶、橄榄油和葡萄酒的享受里。仿佛其他的一切都根本不重要,是没有意义的”
“停!等一下!”
拉美西斯骤然打断,仿佛察觉到什么,眼神透出寒光:“你说迈锡尼的商人,开始热衷直接到埃及来做生意?直入底比斯?!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NO。3-134 征兆()
维西尔的说辞让拉美西斯暗吃一惊,一种隐隐的不祥在心底盘旋,于是在行将回归卡赫美士之前,他又连夜再见法老。
其实,对于凯瑟王在西里西亚的布局,拉美西斯是早有察觉的,从派出心腹大将担任总督开始,他就感觉奇怪。西里西亚远离争端热点地区,在那里从没有过什么大威胁大风波,那家伙为什么要把身边重臣派到那么遥远的地方去?如果说,在凯瑟王继位之初,向各地分封领主开刀,收回洛肯特里的领地被理解成是这其中一环的话,总督人选挑谁不行呢?为什么会是裘德?从王子时代就是他座前三猛将之一,在动乱时期更有杰出战绩,把这样的人扔到西里西亚,理由何在?
为此,远在拉美西斯还被困在卡纳克神庙的时期开始,他就一直在向法老提出这种疑问,而多少细探带回来的答案,竟是因为阿丽娜。据说因为裘德这家伙对阿丽娜别有情愫,在赫梯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这一直都令王心存芥蒂,所以当战乱平息后,才会有这种几乎等同于放逐的安排。
这种答案,拉美西斯实难认同:“就因为这个?他连帕特里奥都敢于信任,会仅仅因为这种理由就疏离自己的心腹大将吗?这到底是事实,还是故意放出来的烟幕?衡量一下,裘德的妻子就是阿丽娜身边的女官,按照探报,频繁往来哈图萨斯是常事,这样又岂能理解成心存芥蒂?”
在法老海伦布看来,他的疑虑显然有些小题大做:“不是都已经探明白,他的妻子往来哈图萨斯,纯粹因为其子亚伦是公主美莎的亲密玩伴,女人孩子之间的往来,却与裘德有什么关系呢?自他出任西里西亚总督,除了王后国丧时回过一次哈图萨斯,赫梯王一次都没有主动召见过他。在各地的分封领主与总督中,这个家伙几乎快成被遗忘的存在,这样还不够说明问题?”
不对!隐隐的直觉,拉美西斯就是感觉不对:“裘德不得蒙召,但凯瑟穆尔西利却是亲自去过西里西亚的!”
海伦布更加不以为然:“那是为了迎接迈锡尼公主联姻,又与裘德有什么关系?”
拉美西斯痛快点头:“对,千里亲迎!他是出于什么理由要如此重视迈锡尼公主,为什么会答应联姻?为什么会是这样非同一般的态度,陛下就不觉得奇怪么?”
海伦布被他问得头疼:“与他联姻的异国公主又不是只有迈锡尼一家,或者只是因为他更喜欢这个公主,男人喜欢个女人还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拉美西斯更皱眉:“不需要理由吗?在远赴西里西亚千里迎亲时,他还根本没见过这个公主,会谈及喜欢?”
海伦布反问:“那不然呢?你认为会是什么理由?”
拉美西斯正因想不通,才会异常困惑。再到近几年,迈锡尼王妃一趟声势浩大的探亲行,他们自然也会听到风声,拉美西斯的困惑在与日俱增。(本章节由网友上传 )那个男人到底在玩什么花样?几年时间,迈锡尼都被他拉拢成盟友,投注这么多精力,他是想从这些孤悬海外的希腊人身上得到什么呢?
对此,不仅是法老,恐怕满朝堂都对他的这些疑虑不以为然,甚至连帕特里奥都会说:“也许他就是真喜欢这个迈锡尼的小丫头,所以才有诸般恩赏厚待。他那个家伙,本来就是在女人的事情上最不可理喻的,只要喜欢了什么干不出来?”
拉美西斯满目荒唐:“你该不是想说,就像当年喜欢他的王后一样?现在又在这个迈锡尼小丫头身上重演了?可能吗?”
帕特里奥的确在认真想:“没可能吗?毕竟阿丽娜已经死了,已经死了很多年,他又爱上了别人,这有什么不行的?”
拉美西斯更觉荒唐:“再爱上别人?那个男人你不了解吗,他怎么可能再接受第二个女人来替代那种位置?真有这么喜欢,为什么没见再立为王后?”
帕特里奥却说:“喜欢就一定要立后吗?当年我的亲历亲闻,那位阿丽娜都是根本不想做王后的,是发自内心讨厌这个位子,或者他也是受此影响,才没有再立后的打算。”
拉美西斯一再坚持:“不要盲目的想当然!我了解那个男人,这根本说不通!”
这种话传进法老海伦布的耳朵里,只换来十足嘲讽的揶揄,海伦布毫不留情的说:“也许,只是你想不通,是你不能接受。”
就这样,拉美西斯的疑问都成多虑,对了解内情的人,也只会归为他掺杂个人情感在其中的、完全与理智无关的盲目揣测,所以只能多年被冷置一隅,无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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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因着迈锡尼商人的话题,这份揣测再度被搬上台面,法老海伦布都是十足的无奈+叹息,一再提醒他:“还要我说多少次?打探赫梯人的动向消息,即便有多少不利状况与艰难,也从来没有停止过一天。我再告诉你一次,西里西亚往来行走的都是商人!凯瑟穆尔西利结交迈锡尼,重点无非全在通商!当年他们经历大乱疮痍,满地凋敝,战后为恢复国力,是急需商人的贸易活动以提供大批物资支持,因而才会有拉拢迈锡尼人的局面出现!而即便是上升到大格局去看,他在西里西亚的一切作为,也都是为了稳定后方,如今他们的国土是两线临海,保证自己后防没有问题,才能专心一意将目光投向劲敌!没错,稳固西里西亚,最终目的当然在这里!是我们!而正是为了防备这份觊觎,才要全心一意守好叙利亚,却有什么理由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