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海伦布脸色阴晴不定,沉默许久不吭声,帕特里奥显得急躁起来:“好,如果你还不肯正视自己犯了大错,我再说一件事,就足够清楚。”
海伦布闻之一惊,什么,还有?!
他说:“当年,风尘游侠伊赛亚曾游历到此,你帮他捎带过书信对么?”
海伦布一愣:“伊赛亚?他怎么了?”
帕特里奥继续问:“那封书信的内容,你亲眼看过吗?”
海伦布更奇怪,茫然点头,不明白他到底是想说什么。
帕特里奥满目荒唐:“神明啊,我一直都奇怪你为什么竟会给他传那封信,既然亲眼看过就更说不过去,难不成……是你根本就没看懂他到底写了什么?”
海伦布皱起眉头,努力回忆那封信的内容,无非是说他到拉美西斯家里做客,还大赞了一番法老如何有气量云云,并未见什么不妥的内容啊。
“那封信怎么了?”
帕特里奥将字面下的意思给他翻译出来,海伦布才结结实实又吓了一跳。
“你的气量直接关系着拉美西斯的未来,他这就等于是明白的告诉了赫梯王,有他这个朋友帮忙,拉美西斯或许就要翻身了!可笑啊,你居然一点都没看懂,而凯瑟·穆尔希利却是看得一清二楚,甚至就是他身边亲随亲口为我解读!一封信传递危险信号,若非那时还有一个不好战的女人从中阻拦,若再让他玩出什么花招,你手中这张最犀利的王牌,或许就真的要被你亲手毁掉了!”
这下,海伦布真要晕到死,惊怒交加,气急败坏:“这个伊赛亚,他到底想干什么?到底是在帮谁?”
帕特里奥闻之冷笑:“你觉得他是在胡闹么?不,伊赛亚这个人可太聪明了,确切的说,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正如国与国之间的势力对比需要制衡,人与人之间也是一样,他玩的,正是两大死敌之间的制衡术!或许,就是因为他看得比谁都清楚,这个世界上,往往越是强者才越需要制约,对这种人来说,劲敌也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若有一天,竟没了能够与之抗衡的强敌,到了一家独大、能为所欲为的时候,那恐怕才是真正的大麻烦。所以,他才会帮拉美西斯,所以,也才会同时向赫梯之王发起挑战。他就是要让凯瑟·穆尔希利看清楚,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能给他找麻烦、能与他相抗衡的,就是这个道理,明白了么?”
*******
那一夜,法老海伦布彻夜难眠,一番密谈,几乎是把他的整个世界全部扰乱,现在除了拉美西斯,帕特里奥·奈亚斯无疑又成了一个摆在他面前的棘手难题。灵魂激烈交战,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若不信,多少铁一般的事实却又无从辩驳;若相信,今后又该如何摆放他的位置?若真的接纳这个昔日臭名卓著的狠毒王子,他即便今天无害,谁又敢保证在他站稳脚跟后,不会重新再变成一颗危险的毒药呢?
心情迷乱到极点,没了主意的时候,他只能把烈酒当作朋友。海伦布已经多少年不曾这样醉酒过,醉雾迷蒙中,他居然梦到了现今已成亡灵的女子。赫梯人的阿丽娜,拉美西斯的妻子合琪娜,不管什么身份,令他刻骨铭心的,都是当年在大殿锋利对峙的景象。当时也是重病缠身的女人,虚弱奄奄,卧于王阶之下,眼神里却分明充满俯视的味道。海伦布永远都忘不了那个冰冷的声音,还有比声音更加冰冷的质问:“伟大的埃及之王,你究竟为何发怒?你在质疑什么呢?质疑你曾经最信赖的臣子吗?你可知道这有多么愚蠢,从你生出猜忌之心的那刻起,就等于是在告诉世人,你怀疑的,其实是你自己!你开始怀疑自己的权威,怀疑驾驭臣下的能力!当你把一个凡人武将列做敌手,你,也就不再是神的化身!想想吧,你何曾见过神会在人的面前,丧失自信?”
………
海伦布猛然惊醒,一颗心都因梦境中回荡的声音跳得发慌,大口喘息如惊魂未定,却又宛如醍醐灌顶,是啊,他究竟在烦乱什么呢?无论拉美西斯还是这个帕特里奥,即便真的是威胁是毒药,真正的关键也是他——担当伟大之名的埃及王,是否有能力去驾驭这些人!这就像一柄双刃剑,再锋利的刀、再致命的毒药,究竟是伤及自身,还是能拿在手里为己所用,一切都在王的手段和能力!如果以此衡量,那个赫梯王显然是做到了,而现在轮到自己,若他是连接纳的胆量都没有,岂非就等于……是在王对王的争锋中,又败了一回?!
想通此节,忽然间好像卸掉心头重担,海伦布露出锋利冷笑,喃喃低语:“凯瑟·穆尔希利,你果然够刁毒,或者,就是认定了我根本不会接纳昔日政敌,才会容帕特利奥平安回归是么?可惜这一次,你终于错了!”
*******
次日王宫再见帕特里奥,法老海伦布的眉头已不再紧锁,开口就问他:“离开这么多年,你想念你的母后么?想不想见见她?”
这下,轮到帕特里奥吃惊了,是啊,曾经在他生命中最亲最近的就是母后,一别多年又怎会不想见呢?他只是不敢抱持这种奢望,甚至……不敢确定母亲是否还活着。
“我……可以么?”
海伦布转身招手:“跟我来。”
*******
王宫内庭,属于王太后的宫殿依旧辉煌,只是宫殿里的人都已寥落,一路走来,在此服侍的奴仆,仅观数量已不足昔日十分之一,且几乎个个都是老弱之流。帕特里奥心潮翻涌,想一想也不难理解啊,即便当权者没有下令苛待,却还有谁愿意再服侍一个被幽禁的王太后呢?稍有些本事野心的,都一定千方百计寻到其它好去处,去服侍别的主人了吧。
所过之处,宫殿里一片寂静,只有走进最深处时,才听到隐隐呢喃。
“这不是真的……是幻觉……都是幻觉……不是真的……”
海伦布告诉他:“当年伊西斯神庙的风灾,你从此失踪,王太后的心智却受到致命刺激,谁都不认识了,从此疯傻,这多年来反反复复念叨的,就只有这句话。”
转过帘帐,帕特里奥的眼泪‘唰’的掉落,他终于又看到了母后,却几乎快认不出来。
尼弗提提王太后!在埃及语中,‘尼弗提提’的意思就是来自远方的美人。时隔多年,到今日再见,他的生身之母,已再也不复昔日的美丽。她也老了,瘦弱枯干,满头蓬乱长发都已花白,那双美目中的精明荡然无存。进入暮年的王太后,蜷缩在地,就像世间所有罹患失心疯的病人一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只是低头摆弄衣角纱线,抽出一根,念叨一句:这不是真的。再扯一根:嗯,都是幻觉……亚麻布的裙摆已经被抽掉了一大截,乱如麻的纱线散落满身,一如现今迷乱的心智。
“母后……”
帕特里奥受不了了,扑向母亲,眼泪如洪水开闸。多少午夜梦回,神明作证他有多么想念母亲啊,可是当终于能够再得重逢,现实的残酷却足以击垮心灵。
“母后,你看看我!是我啊!你的儿子回来了……”
日思夜想的至亲,却在他声嘶力竭的呼唤中连眼皮也没有抬。她好像根本听不见,只是沉浸在封闭的世界里,专心抽着纱线。帕特里奥无以言说这一刻的疼痛,用力抱住母亲,今生的眼泪都在这一天流尽。
法老海伦布沉默旁观一隅,许久之后才开腔说:“既然回来了,你的母亲,今后可以交给你来照顾。但你还要首先回答我一句话,你,是否愿意对神明起誓,从今后,是全心全意为我效力。”
“不是为你!”
帕特里奥抬起头,擦去悲伤眼泪,回敬给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冷冽,他的回答只有一句话:“有生之年,我愿为埃及,倾尽所有!”
NO。3-056 关口()
哈图萨斯
阿丽娜之死宛如散不去的阴云,没有人知道该怎样才能走出悲伤。帝国王后,这一次她是真的走了,永远的离开,再无法抱持任何希冀。奥斯坦行宫里,一切都归为静寂,大姐纳岚茫然整理遗物,理着理着,眼泪就不受控制的再度成河。是啊,记忆的伤痕又何尝只是留给王一个人。这些年的朝夕与共,共同经历的生死荣辱,当一切都再也找不回来,才变得格外残忍。大姐哽咽的声音语不成句:“你告诉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去向美莎解释,为什么她再也不能见到妈妈。如果有可能,我宁愿替她去死啊……”
布赫抱着伤心欲绝的妻,想劝慰,却根本无从劝起,目光落于那一幅幅的木板素描,那都是送给他们的全家福啊,一家又一家,各自留下幸福瞬间。却为什么,她成就了那么多人,偏偏就是不能成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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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军营,裘德再一次把自己封进了兵器库,自从葬礼归来,他就不曾再说过一句话。磨箭,不停的磨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许宣泄苦闷。永远都忘不了,离开哈图萨斯时她挥手送别的微笑,那个时候怎能相信,这居然就是今生的最后一眼?
凯伊陪在身边,只是默默的看着,她知道,一步之迟,未能见到阿丽娜最后一面,注定要成他今生最难释怀的痛。随着时间,凯伊的眼中忧虑已大过疼痛,想起他曾经诉说过的,幼年时那个老太婆的预言,难道……这个令她深爱的男人,今后余生真要全部埋进痛苦吗?
终于,还是费因斯洛看不下去了,到这一天不得不出面阻止。
“我知道你心里苦,现在没有谁的心里是不痛的,但是……拜托看清楚,这是我的军营,该怎样保养兵器不需要你操心。你现在是西里西亚的总督,是时候该回去了!还有多少必须担负的使命在等着你,不能在这里继续耽搁消沉。”
裘德充耳不闻,就宛如一具湮灭了灵魂的驱壳,对身外一切无动于衷。
费因斯洛因之切齿,夺过他手中箭镞愤恨扔掉,毫不客气扯住人向外走。
裘德终于有了反应,一拳打开他的拉扯,勃然爆发:“你什么意思?这是你的军营?!所以我在这里连停留都不许,做了国王军的御前大将就学会翻脸不认人了?怎么,是怕我夺你的权柄吗?”
费因斯洛被激怒了,发疯一般将他扯到帐外,伸手指向带着孩子一直在此悲伤守望的凯伊,厉声怒喝:“听听你自己说的都是什么屁话?现在翻脸不认人的到底是谁?睁开眼睛看清楚,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需要疗伤!你知道她们在这里已经不眠不休陪了你多少天吗?只顾自己埋头龟缩,你到底还算不算是个男人?这是你的妻子,是你的孩子!他们同样需要你!可是你呢,自从来到哈图萨斯,你有关心问过他们一句吗?阿丽娜之死谁不伤心?可是不要忘了,你的妻子!她才是一直陪在阿丽娜身边,亲眼见证这个残酷过程的人,你有没有问过她心里痛不痛?有没有安慰过她哪怕一句话?你怎么可以这样自私?如果阿丽娜还在,这会是她希望看到的样子吗?”
挚友愤怒的指责,就像一柄大锤狠狠敲击他的心,裘德受不了了,抬头正视属于他的妻子,多少时日的担忧守望,凯伊清瘦了许多,一双美目里满布血丝,看一眼,都是让人心疼的憔悴。
“阿爸……”
亚伦和苏珥扑向父亲,声音里透着瑟缩。年幼的孩子们何曾经历过这些悲伤变故,这些日子,他们显然都被吓坏了。
抱住孩子,裘德所有的苦闷都在这一刻被引爆,眼泪如洪水开闸,肩头耸动,是止不住的沉闷恸哭。凯伊走过来了,他伸手用力揽抱进怀,只能在耳边颤声说一句:“对不起……”
凯伊在摇头,合着泪水闭上眼睛。是的,或许人在脆弱时,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拥抱,她什么都不想说,只要他肯回来,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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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过后,赛里斯是第一个选择离开的人。到今天,此处已成伤心地,他几乎就是想逃离,回望记忆中最熟悉的阿丽娜神殿,因如今埋葬其中的人,竟是再多看一眼都会受不了。
对于这样匆忙离开,很多人都不能接受,鲁邦尼痛声恳求:“何必急着走,陛下现在的样子……他需要你啊,或者也只有殿下才能劝慰……”
“劝慰?”
赛里斯毫不客气打断,眼神里满是悲愤:“你想让我怎么劝?劝告王兄斯人已逝,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往前走,所以该忘的都要忘掉,只为让生者都尽快振作起来,甚至是抱着雅莱到眼前晃,看吧,这才是你必须面对的问题,为了子嗣传承,也总要让一切重回正轨,广纳**,让别的女人来填位已是无可回避,身为一国之王,唯有甘心接受现实才能让所有人松一口气?”
赛里斯越说越激动:“这就是你想要的劝慰吗?那为什么不自己去说?你凭什么认为把这种角色扔给我是理所应当的?你们当我是什么?又当王兄是什么?在这种时候,莫非只因是王,竟至连伤心的时间和空间都不可以有,现在的样子就是错的,是不被允许的,是这个意思吗?”
鲁邦尼被噎住了,在如此激烈的质问中他也算看明白,赛里斯……他的疼痛恐怕是比王更甚,如果现在能有地方发泄一场大概才是求之不得吧。对于阿丽娜之死,他非但无法去劝慰谁,恐怕连自己……都不知道该怎样正视面对。
赛里斯走了,最后留下的声音穿击心灵:“知道吗?即便是身在地狱遭受酷刑时,我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想法,但是现在,我的心开始怀疑,这个世界上真有神明吗。如果有,那么他也是可憎的存在!我真的好恨呐,憎恨他的残酷与不公!如果有可能对神明宣战,我相信,我会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鲁邦尼听得心惊肉跳,也因此愈发不安。刻骨的悲伤化成恨,这恐怕……不独是赛里斯的心声吧?随着时间,不安正在变得越来越强烈,没了主意的时候,人们都会不约而同的想到伊赛亚,如果他能在这里该有多好啊,最聪明的家伙,或者也只有他,才能在这种时候为人们指点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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