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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房间里所有人都不免大吃一惊。是,迦罗想起来了,那时为了尽快平息乱局,凯瑟王借题发挥就玩死了米坦尼首屈一指的富豪领主贝里拉,因其领地内拥有储量丰富的锡矿,以天价矿藏划入私产为允诺,买来自治领主波律尼凯的全力效劳。到现在,完成了使命的波律尼凯也早已死于非命,然追究起当年是非纠葛,富豪领主贝里拉的确可以算得上是被冤死的。
“怎会这样?你居然……是嫁给了他?”
迦罗眼中不由自主流露歉疚,殃及无辜,想不到这个美丽又不乏聪慧的公主,竟因此断送一生幸福,这该让她怎么说才好?
尴尬时刻,谁知多朵公主竟笑了:“阿丽娜不必这样紧张,你放心,我不是来寻仇的,对如今的赫梯之王,也并没有憎恨。”
迦罗无法理解:“你不恨?为什么?”
“你应该先问,贝里拉的年纪。”
多朵公主又是一笑:“我嫁给他的那一年,贝里拉52岁,死的时候也还没到53岁,连他的长子都比我大了10岁呢,这样的夫妻,会有爱慕可言吗?没有爱,又哪来的恨?”
迦罗又是一惊:“是你的父王把你嫁给他?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婚姻?”
“很简单,因为别无选择。”
多朵公主说:“三年前那一场大乱,想必阿丽娜也应该是刻骨铭心吧。战乱四起,以赫梯之强都被逼到生死存亡的边缘,周边附属的小国会是什么境况也就可以想象了。一直以来,阿尔善瓦都是因为有赫梯作靠山,才能在蛮族出没的地方守得平安,那个时候,眼看赫梯陷入内乱泥潭,自顾尚且不暇,兹瓦特纳的蛮族就看准机会打进来了,王城岌岌可危,父王四处求援而不得,最终唯一给出一线希望的,就是奥比斯城邦的贝里拉。他的领地内拥有储量惊人的锡矿,这是锻造兵器不可或缺的重要矿产,一直以来,兹瓦特纳人都因为严重依赖奥比斯城邦的矿石交易不敢得罪贝里拉。所以,他才敢在那种时候断言承诺,只要有他出面,就必能让兹瓦特纳人乖乖退兵。只是啊,贝里拉的援手,不是没有条件的……”
迦罗明白了:“条件就是你?你的父亲……用你做了交易?”
多朵公主美丽的眼睛里浮现一抹悲哀,低声叹息:“阿丽娜,如果你在我们那里生活过就会知道,奥比斯领主贝里拉,贪财好色是非常出名的。他的援手,一张口就要走了国库里一半的存粮和税金,而至于我,既然顶着一个阿尔善瓦第一美人的虚妄头衔,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是被他觊觎的目标了。当此国难临头,无论父王还是我,都已经没有余地不答应。”
迦罗难言心痛:“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多朵公主自嘲一笑:“我?打算?阿丽娜真会说笑,刚刚不是才说了,贝里拉被判定大罪砍了脑袋,遗族女眷全部要被放逐,我已经算相当幸运了,因为从前……与三王子有过的瓜葛,在处置流放时才格外网开了一面,允许我带着儿子重回故乡,安度余生。理论起来,我是谋逆者的遗族,还有可能打算什么今后呢?就算我有心再嫁,却还有谁敢娶我?”
迦罗一句话都说不出了,沉默许久才艰难问:“你……还有了儿子?”
多朵公主说:“遗腹子,灭族时还在我的肚子里。”
同为母亲,一如感同身受,迦罗直觉想到战乱时孕育美莎的凶险艰难,喉咙里像哽了什么东西,酸楚而疼痛。赫梯之王,他或许成就了很多人,成就了这个国家,但是,却也同时摧毁了另一些人的一生。
“你……真的不恨他?毕竟……他让你的孩子没有了父亲。”
多朵公主清晰看懂她的愧疚与艰难,反而劝慰她:“阿丽娜,你不用这样,我可以很负责的告诉你,我不恨他,甚至还有那么一点感激。因为,若没有当年三王子的这个决定,我到今天依旧无法解脱。”
“解脱?”
迦罗有些无法理解,多朵公主格外平静的告诉她:“我是贝里拉的第十三个妻子,而这仅仅是有名分的妾室,如果算上地位低下的民女、奴隶,侍奉贝里拉床第之欢的女人数量过百。这还不包括已经死掉的——据说因为有出轨嫌疑,不管抓没抓到证据,贝里拉有生之年相继处死的女人是27个;贝里拉的家中不用管家,一切财权皆由他亲自掌控,小到日常开销,甚至一个奴仆的吃穿用度标准,都由他亲自制定规矩并严格监督。贝里拉说,夫君是天,所以出嫁后不允许再与娘家通信往来,嫁妆全要交给丈夫管理,一件不准许私留;家中有名分的妻子,每月用度是一克什勒白银,还是要在怀孕以后,有了孩子才真能拿到手……”
多朵公主就这么平静的述说着,迦罗已是瞠目结舌,连身边女官都个个难以置信。每月一克什勒白银?这是领主夫人应该有的待遇吗?换言之,她嫁的这个夫君,就是集好色、多疑、吝啬于一身的极品守财奴!!
迦罗心头更苦,贵为一国公主,阿尔善瓦第一美人,这样的命运岂能让人不唏嘘。
“那现在呢?你过得好不好?”
多朵公主淡然回应:“没有什么好或者不好,既生为公主,这就是宿命,我必须要为我的国家效劳,当需要时,不容逃避。”
正在这时布赫走进来,在大姐耳边嘀咕几句。大姐看看多朵公主,就开口说:“公主殿下远道而来,想必还没有好好休息,说了这半天,阿丽娜也累了,不如……”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迦罗出言打断,略显困惑转过头,大姐连忙解释:“没什么,就是怕你累到。”
“布赫,到底怎么回事?”
眼看瞒不过,布赫看了一眼服丧的公主,只能据实禀报:“是……陛下刚刚传令,各地前来奉医奉药者,除了医生,其余人等一概不准在行宫停留,所以……”
多朵公主格外识趣站起身:“既然这样,那我……”
“没关系,你留下吧。”
迦罗立刻明白了这王令的意思,却并不以为意,反而恳求多朵:“和我讲讲公主的生活好么?我想知道,在这里,做公主究竟意味着什么。”
NO。3-042 遗族()
在这个时代,一个公主的生活真相到底是怎样。每每思及于此,迦罗无以言说心头隐忧。
“生在王室的女孩,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她们对自身幸福拥有多少选择的权利?数算所有我认识接触过的公主,无论卡玛王后、她的孪生妹妹迪丽雅王妃,或是曾经的米坦尼长公主——埃及王太后妮弗提提,好像就没有谁的婚姻可以由自己决定……”
多朵公主了然一笑:“美莎也是公主,在为女儿的将来担心对么?阿丽娜,我非常能够理解一个做母亲的心情,但是……该怎么说呢,没错,这就是宿命。王权即神权,换一种说法,生在王室,就注定是要神性大过人性。在一切风光奢华的外表下,要做人间之神不可能没有代价。而我们是女人,选择权生来即有限,当需要时,甚至要忘记自己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无论心中作何感想,都必须学会献出自己,为了神,还有这片神明厚赐的土地。”
迦罗心头猛然一跳:“献出自己?或者说……是把自己……奉为祭品?”
多朵公主叹息苦笑:“这样说倒也未尝不可,不错,以青春为祭,换取最现实的利益,这就是公主。”
迦罗不吭声了,喉咙酸楚,难过得想哭。就以眼前服丧的公主为例,她算到今年也不过才24岁呀,青春就这样结束了吗?她可曾幸福过?即便是有,也未免太短暂。
多朵公主看懂她的悲伤,温言劝慰:“阿丽娜,你也不必太忧心了,要知道一个公主的未来,还要取决于国力的强弱,和父王的爱。以此衡量,美莎应该算是幸运的吧,因为,她有一位强悍的父亲,并且全心全意深爱着妻子和女儿。我相信,作为父亲,他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不幸福。”
迦罗却笑不出来,眼神反而更加黯淡,喃喃低语:“你不明白,有些时候,爱得太深也会成为困扰麻烦的源头。就因为……他是王!一个高高在上的王,或者就像你说的,天生的宿命就要神性大过人性,做人间之神岂能没有代价?可是,当他的某一部分却执拗的想做一个凡人,爱得太深,甚至可以为此不顾一切,这也就成了最致命的弱点和软肋,当需要时,是完全可以被人利用的!”
多朵公主露出些微惊讶的表情,转头凝望,看了很久忽然说:“阿丽娜,你果然聪明。就明白的告诉你吧,我此行哈图萨斯也是肩负使命,我,就是准备来利用你的。”
迦罗一愣,身边女官也纷纷变了颜色,多朵公主直言不讳的问她:“阿丽娜,想过么,为何各地献医献药者,都是未出嫁的贵族女子带队云集哈图萨斯?又为何热衷登门奥斯坦行宫,以致惹恼赫梯之王,传达那种禁令?”
“你想说什么?”
多朵公主露出一抹诡异笑容:“现在一切的核心,当然就是你呀,阿丽娜。一国之王年过三十还没有一个儿子出世,选妃却至今无法成真,王的心意是如此坚决,人们还能怎么办呢?若想希求现状改观,或许唯一可行的途径就是你了——王不接受,但若是阿丽娜接受了会怎样呢?如果能由阿丽娜出面举荐,将顺眼中意的女子送到王的身边,被接纳的可能性应该会大大提升才对吧。”
大姐勃然变色:“公主殿下,请你不要再说了。”
多朵公主毫不客气的回敬:“不爱听也没办法,这就是事实!令整个哈图萨斯百花争艳、躁动不已的根源,皆在于此!”
迦罗心中暗叹,低声问:“那你呢?不会也是为这个理由吧?”
多朵公主低垂眼目:“忘了告诉你,此次送医药登门,我的妹妹也在队伍里,一同来到哈图萨斯。我的使命,就是要为我的妹妹做引路人。”
“你妹妹?”
“露辛达·阿尔加,嫡亲幼妹,今年刚满16岁,她的美貌与聪敏,站出来,也只会比我更抢眼。”
迦罗笑了,是名副其实的苦笑:“真是难为你了,把自己的妹妹送给自己昔日的旧情人?当然,也是灭门的仇敌。无论爱还是恨,好像都没有理由会这样平静吧?你是有多强的心理素质才能接受得如此坦然。”
多朵公主不怒不嗔,平静回应:“阿丽娜,你要明白,这就是一场青春献祭,只为交换国与国最现实的利益,在这其中,我的想法并不重要。”
她问:“想见见露辛达么?”
迦罗闭上眼睛,身边大姐的怒气却再也压不住,厉声警告:“公主殿下,请问这是登门看望病人应有的态度么?还请你不要提这样过分的要求!”
迦罗拦住大姐,抬眼对上多朵公主略显锋利和挑衅的目光,沉默良久忽然说:“没关系,让她来吧。我也想看看,是不是真的会比你更抢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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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辛达·阿尔加,16岁的妙龄公主,果然和嫡亲长姐是一脉相承的美丽。她显得相当沉稳,或者说,是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相符的安静平和。一路走到迦罗面前,低垂眼目,只看脚前,对初次来访的陌生空间竟没有四处打量的好奇。还有她的衣裙也显得相当素净,除了样子最平常的一副耳环和一个项圈,再没有多余的首饰妆点。
露辛达安安静静来到身边,规规矩矩叩拜行礼,可是当迦罗的披肩滑落,她却第一个发现,伸手为她重新披裹。
迦罗一直在看着,越看越觉得有意思,开口第一句就问:“阿尔善瓦的公主都这样朴素吗?16岁,正是最爱美的年纪呢,你不爱打扮?”
露辛达终于抬起头,优美的声音温婉回应:“阿丽娜也不是爱打扮的人,对吗?更何况,为重病祈祷,本就该卸掉一切奢华,登门探望就更没有理由打扮得让人讨厌了。”
迦罗眉头一挑:“有人告诉过你,那样就会让人讨厌吗?你觉得我会讨厌你?”
露辛达神情黯然,咬着嘴唇好半天才发出一声叹息:“阿丽娜应该也没有理由喜欢我吧?毕竟……我到这里来是为了……父王的命令,我没有余地不遵从,但是,又真的很不安,阿丽娜会怪我吗?”
“你都已经说了,是父王的命令,那还有什么理由要责怪你呢?”
迦罗向旁让座:“起来吧,我不习惯让人下跪。”
露辛达安静顺从坐到一边,紧紧贴靠着多朵公主,行止间满是依赖的味道。
迦罗随口问起阿尔善瓦的风土人情,小姑娘第一次出远门,沿途所见想必也一定有不少好玩新鲜的事。露辛达有问必答,通常都很简短,没有通篇阔论,说起各地风土人情,只有陈述而不见一句评论,话语间完全听不出她个人对这些人或事的好恶感观。
迦罗精神实在有些不济,闭目歪在卧榻,听着听着就露出一抹笑容:“和推罗来的公主住在同一个驿馆?那恐怕一定会很热闹吧?”
露辛达低声回应:“也没什么,心静,也就不会再被外物所扰。躲远些不理会,任凭是谁,自己吵累了也就安宁了。”
迦罗听得笑:“阿尔善瓦的公主,个个都是这样聪明吗?教养非同一般呀。”
露辛达显出羞赧:“阿丽娜别笑话我,其实……我从来没见过这些,就算想回嘴,都不知道该怎样吵架呢。”
“说得也是,在家安心做公主,本都是尊贵无比的人,想来不会有人敢这样欺负你。”
露辛达的脸更红,依偎在长姐身边,拉着衣袖羞答答回应:“是呀,家中姊妹就数我最小了,姐姐们都宠着我,哪会碰见这种事呢。也直到这次离开家才发现自己什么也不懂呢,出门在外,一切全靠长姐照顾,要是没了姐姐,恐怕才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多朵公主微笑回应,拍拍妹妹的头,就转而对迦罗说:“阿丽娜,能让露辛达留在行宫吗?也算是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