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最高处的当年用来祭祀的鼎也已经倒在了台上。
柳下跖披头散发,战袍染血,一手挥舞着他柳下跖的大稿,一手持着大戈,站在那鼎上。
蜂拥过来的鲁国兵士和邾国兵士见状相互看了一眼,这是他们连续进攻第十次了,可是都次次被打败退了回去,终于这高台上只有那个传说中的大盗一人了。
但他们并没有轻松,而是继续小心翼翼的伸出大戈对着柳下跖慢慢的前进着。
柳下跖不知道这是他杀了多少人了,他只知道,他在不停的杀,那个一直守护在自己身边的六子,在上次攻杀中,也死去了。
可是他没有放弃,他继续反抗着,就算只剩下他一个斗士!
少正卯见高台上只剩下柳下跖一人后,他笑了,笑的如春风摇曳,折扇在他手中潇洒的合上,哈哈,吕荼啊吕荼,柳下跖死了,我看你的阴谋还怎么能实现?
正当他要对全军下令发起最后进攻的时候,身后传来如闷雷般的马蹄声。
少正卯闻声,急忙扭头一看,千骑奔腾而来。
见状,少正卯眸子立马红了,他大喝一声,急令全军进攻杀死盗跖。
可是显然他这一个举动被吕荼已经预料到了,在千骑奔腾过来的时候,吕荼让麾下同声高喊:“若有人胆敢杀柳下跖者,便是与齐国过不去,便是与吕荼过不去,齐国必杀之,吕荼必杀之”。
洪亮,震撼的声音萦绕四野,鲁国和邾国联军们被千骑的气势给吓住了,他们相互看着对方皆不敢再向前一步。
少正卯见状气的哇哇大叫,他也顾不得名士的风采,把折扇当下给扔了,抽出佩剑,跳下兵车,往高台上杀去。
第508章 盗跖之死()
站在鼎上的柳下跖看着高台下的千骑奔腾,听着吕荼让麾下的高喊,他仰天大笑起来,笑着笑着,不自由的流下了眼泪。
这一位八尺魁梧汉子在自己受伤时没有流下眼泪,在自己的亲朋好友战死时没有流下眼泪,可是这一刻他流下了泪,泪滑落,掉在被鲜血染红的破烂战袍上,掉在漏出吓人的森森白骨伤口上,掉在足下的那歪倒的大鼎上。
可是他手中的大稿如同他挺拔的身躯,踏着尸山,踏着血海,迎着腥风,继续在飘扬。
吕荼骑着骕骦宝马,飞驰而上,所到之处,鲁邾联军皆是让开道路。
马如龙,如踏雪之火凤,很快的超越过了急速往高台上奔跑呜啊啊大叫的少正卯。
当吕荼拉缰立马的刹那,骕骦前蹄踏空,仰天六十度长鸣,此刻整个天地似乎都被震动。
所有人都震惊的看着这一史诗英雄般的一幕。
吕荼跳下了骕骦,走过尸山血海,来到了柳下跖的面前。
他抬头看着当年拍胸脯无比自信的魁梧汉子,柳下跖,看着他被逼迫成这样凄惨狼狈,他眼睛泛酸,就那样抬头看着柳下跖,柳下跖也低头看着他。
“柳下君,降了吧?”久久之后吕荼道。
“降?哈哈……。”
“咱柳下跖纵横中国二十八载,杀尽天下恶贵,让咱降,降给贵族?哈哈,公子荼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可笑?不,从来不可笑!”吕荼沉声道。
“柳下君,你还记得你的初心吗?”过了一会儿吕荼反问道。
“初心?初心,咱怎么能不记得?”柳下跖闻言似在回忆,接着中气十足道:
“咱盟过誓,咱说咱要干倒天下所有的不公平,咱要建立一个平等均富的国家”
“可是你实现了吗?你所谓的梦想实现了吗?”吕荼盯着柳下跖。
“实现,没有实现。”柳下跖沉闷,可是接下来又愤怒的高亢道:
“可是,没有实现的梦想,就代表梦想是错的吗,是恶的吗?”
“公子荼,你告诉咱,咱错了吗,咱恶了吗?”柳下跖说到最后竟然是咆哮起来,咆哮到最后又是忍不住大哭。
柳下跖为了当初那个建立平等均富社会的梦想努力奋斗了三十年,可是三十年换回了什么,是满头的华发,是跟随他的人生活在水生火热当中,还是有人要背叛他。
吕荼听到柳下跖的话后喃喃自语凝噎长久:“梦想没有实现,梦想破灭,是因为梦想是错的吗,梦想是恶的吗?”
吕荼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的给梦想加了破灭俩字。
风来带来尸体的腐臭味和鲜血的血腥味,吕荼被呛回了意识,他冒着泪水的眸子坚定语气道:“柳下君,你的梦想没有错,更不是恶,公平,均富,它怎么可能错呢?”
“它不会错,只是难实现而已。”
“柳下君跟随我吧,我的梦想没有你的纯粹,可是我吕荼愿意用生命保证,我会努力的做到纯粹”
吕荼的话语很坚定很铿锵,任何人听了都不会怀疑,怀疑他说的话只是在骗人,在画饼。
柳下跖闻言却是笑着摇了摇头,他跳下了那个大鼎,然后踢开脚下人的尸体,把大稿狠狠的插在了高台上,他看着吕荼一字一句无比的自信与慷慨激昂道:“公子荼,咱的小恩公,你知道吗,孔丘的弟子骂咱,说咱是大盗,可是咱不认为咱是大盗,咱要是大盗,也是大道!”
“而大道是需要人追随的。”
“咱柳下跖,没有啥本事,只有这一腔的热血,只有满心的不平,只有向这沧桑呐喊的勇气,咱要用咱的勇气,咱的满心,咱的热血,殉道!”
“哈哈,不公平,不均富,咱就干踏娘的!”柳下跖突然抽出吕荼当年送给他的那把佩剑,插入腹中,然后上下左右来回搅动。
可是他竟然没有发出一丝痛苦的声音,他仰望着身边的那支大稿,仰望着黑下去的苍天,扑腾一声倒在了高台上,倒在了那天子当年祭祀的大鼎边,他的鲜血慢慢把鼎下面染成了红色。
吕荼见之,伸出手又收了回来,救不了,救不了,没有希望了!
闭眼垂泪,吕荼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望着漆黑的苍天,大声咆哮:“苍天啊,梦想没有实现,难道就是梦想错了吗,错了吗,你回答我?”
“你踏马的回答我?”
上天没有回答,回答的只是越发漆黑的天色;也没有人能回答,回答的只是,无数人的低声哭泣。
不平等,不均富,咱就干踏娘的!
当年柳下跖裂开大嘴笑着对着吕荼道。
可是如今,柳下跖死了,死了!
不过人死了,信念不能死,不可以死!
平等均富这一声霹雳,犹如黑夜中的明灯,鼓舞着无数的劳苦大众向贪得无厌的权贵反抗。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苍天已死,黄巾当立……
天补均平……
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等均之……
法分贵贱,非善法;我行法,当等贵贱,均贫富……
等贵贱,均田免粮,迎闯王……
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天下人田,天下人同耕……
打土豪,分田地,共产……
……
吕荼深深的知道柳下跖之死,这只是一个开始,并没有结束。
吕荼不知道的是柳下跖之死也深深的震撼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当今泰山学院的院首,墨翟,他因此感发,在原先的十大主张“兼爱”、“非攻”、“尚贤”、“尚同”、“尊天”、“事鬼”、“非乐”、“非命”、“节用”、“节葬”上又增加两点:平等与义舍。
“千骑自今日起改名惜柳营,这柳下君遗留的大稿就是你们惜柳营的军稿,人死,军稿不死,信念不死!”突然吕荼抱起柳下跖用刨腹自尽捍卫的大旗,他跳到那被不知道多少人鲜血染过的祭祀鼎上,对着台下千骑高喊。
千骑闻言举剑高呼:“细柳营,细柳营,军稿不死,信念不死!”
显然千骑把吕荼所说的惜听成了细,可是惜和细此时又有什么区别呢?
它的存在只为了一个人,哦,不,准确的说是一个信念,以死护卫的信念。
不公平,咱就干踏娘的!
鲁国和邾国联军听着千骑的呐喊呼号皆是被震慑的全身颤抖,而那少正卯更是脸色惨白的吓人,该死!
月上梢头,美好的夜色,却是血腥味扑鼻。
吕荼把柳下跖埋在了一处好风水之地,并亲手给他刻了墓碑,写下了墓志铭。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大盗不止,圣人不死。
在场的众人没有人明白吕荼为柳下跖写下这样的墓志铭是什么意思,但他们坚信,公子这样写定然有这样写的道理。
这就和信仰一样,不论真假是否存在,只要是信仰,那就信。
第509章 他是一国的主宰,谁能杀死他?()
第三天时,吕荼把柳下跖下葬完毕,他带着众心腹门客在其坟墓旁种了一些柳树,当吕荼浇完水的时候,他身后传来马蹄急奔,兵车萧萧夹杂人大哭嚎啕之声。
吕荼扭头一看,只见二马之车上站着一位身穿丧服,头戴丧带的武士,那武士满头花白之发正哭噎着向这边赶来。
近了,吕荼看清了那人的模样,吕荼心中一个咯噔,他眼睛当时就红了,往那兵车所来方向像疯子一样急速奔跑。
在奔跑的过程中,吕荼的鞋履被跑掉了,可是吕荼没有去捡起重新穿上,只是一个劲的疯跑。
张孟谈和东门无泽相视一眼,也是震惊,因为他们看清楚了那个披麻戴孝,额绑丧带的人竟然是自家君上身边心腹武士,当今齐国的虎贲中郎,仲由!
他怎么来了,还披麻戴孝,头绑丧带?
难道是?
东门无泽和张孟谈同时想到了一点,脸色大变,然后带着其他门客去追吕荼。
这一幕也惊呆了守护在吕荼身边的千骑,哦,不,准确的说是细柳营上下将士。
他们纷纷上马急速奔驰,然后把吕荼和仲由包围了起来。
仲由此时疲惫委屈痛苦无奈愤怒希望等等各种情感交杂,他看着吕荼,看着已经十五年未曾相见的吕荼,他长大了,他的身躯比当年更魁梧了,他脸上虽然俊美,酒窝还是那样好看,可是眉宇间所蕴藏的饱经世故的沧桑,却是一眼可见。
“公子!”千言万语,仲由却是最终化作抱着吕荼那只一路狂奔被石子割破血糊糊的脚嚎啕大哭。
吕荼一把拽住仲由的衣领,眼睛瞪的似乎能吃人,可是却听得出他鼻腔因为泛酸已经有了哭咽:“说,说,到底你是为谁披麻戴孝?”
这个世间能让仲由披麻戴孝的人只有四个人,两个是仲由的父母,一个是仲由的夫子,孔丘,还有一个是齐景公吕杵臼。
可是仲由的父母早已经死去很多年了,而孔丘也绝不可能死了,因为以现在孔丘的名声,能杀他的除了上天还没有人。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个可能了。
只是吕荼怎么敢相信,怎么能相信,自家父亲齐景公去世了?
按照他的推算,自家父亲就算是如文献记载的时间死亡,那还最少需两年,更何况年幼时和年少时,自己一直在帮父亲调养身体,所以如若正常的话,他的寿命绝对会比文献记载的还要多活上几年应该是没问题的。
但是,如今,仲由披麻戴孝的来了。
你说吕荼会是什么心情。
看着吕荼即将崩溃,仲由只是抱着吕荼的大腿哭泣,吕荼怒了,再次询问,仲由这次回答了,他哭道:“公子,君上薨了……”
“君上薨了……”
吕荼闻言身体一怔,然后一脚踹趴下仲由,语气充满了永不相信的呜咽:“你胡说,胡说!”
仲由眼泪扑打扑打,他头不停的在地上撞击着,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的鲜血淋漓证明仲由不是在说谎。
吕荼绝望了,他心中的那个不愿相信还是出现了,他脸色突然青红,再次拽起仲由的衣领:“你一定是骗我的,对吗?”
“我父亲,身体一直很好,他最少可以活八十岁,可是他今年才六十八岁,你却说,他死了,你骗谁呢?”
听到吕荼的话,仲由仿佛找到了力气,他声音嘶哑道:“君上不是自然死亡的,是被人杀死的,被人杀死的”。
吕荼闻言身体上的毛孔都放大了,他突然大笑起来:“你更是胡说,胡说!”
“父亲是齐国的主宰,谁能杀死他,谁能?”
“就算有人谋逆,可是你是父亲的虎卫中郎,他在一千虎卫保护之下,怎么可能被人杀死?”
“说,是不是你,在最后的时候背叛了父亲,你说?”
吕荼突然抽出身上的佩剑,仰天,仿佛只要仲由再胡说,就当场砍死了他。
就在这时,张孟谈和东门无泽出手了,他们一个抱住吕荼,一个夺下吕荼的剑。
吕荼见状一边挣扎一边大骂二人,背叛,可是二人的力气并不弱于吕荼,所以吕荼的反抗却是无济于事。
吕荼怒到极点,他甚至学小儿状,用嘴咬抱住他的张孟谈和东门无泽。
东门无泽被吕荼咬的手臂上的肉都掉了一块,可是他还是强忍着,没有松开。
其他的门客见状也赶忙跑了过来,按住吕荼,不让他因愤怒做出不合理的事来。
细柳营上下的将士看着这一切,听着这一切,他们鼻腔开始酸了,眼睛也开始被泪水模糊了,他们纷纷下马,剑插土地,单膝下跪。
这一处山脚下的平原上,此时风音呼啸。
就在这时,细柳营将士身后传来更多的兵车前行的声音。
有一个女子,她风尘仆仆,狼狈至极,可是她却是最急切的奔跑过来的人。
她边跑边哭,边哭边跑,等走到吕荼的面前时,她没有丝毫的犹豫一下扑在了吕荼的怀中:“八哥,父亲,没了,没了!”
吕荼此时再也忍不住,眼泪就哗哗的流了下来,他瘫坐在地上,任凭那个和自己长相有些相似的女子抱着,哭着。
“父亲,没了?”
“没了?”
牛儿牛儿快跑跑,待会宝宝给吃草……
荼儿你怎么了?快传医者,医者……
爹爹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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