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正主来了,两个小道士就乖乖立在道旁见礼。
安置病人的活自然有张大耳几人做,徐小乐就把韩通智和小道士拉到别处,先交代了一番不能随便进去的道理。因为痨虫还好说,若是别样的邪气,那就防不胜防了,必须得等口罩、罩衣到了再进去。
韩通智只以为张大耳几人是长春堂里来帮忙的人,便没有追问。
两个小道士自然就不会多嘴——他们是来学医术的,还远远没有资格参与治疗痨病。对这两个小学生,徐小乐当然也准备了教案。
他默写了一篇《上古天真论》交给他们。
这篇文字是《素问》的首篇,借黄帝与天师岐伯的问答,阐明了道家和医家的本源任务:复归上古天真之人。
对于道家而言,上古天真之人是合于道者,也就是“成仙”的源头。
对于医家而言,上古天真之人能够年过百岁而不衰,这是治疗“老”病的最高境界。
无论是修道还是学医,总得有个目标,这篇《上古天真论》就是给修习者订立了目标。当然,文中也对男女的生长规律做了阐述,主要是为了讲述肾气与精气的作用,在全篇之中只是配角。
徐小乐早就默写好了这篇经典,交给两个小道士,起码这一个月的教学工作就可以展开了。
小道士好打发,韩通智却是行家。别说亲自摸脉了,他只要看到药方,就知道那两人到底是不是痨病了。
照理说,徐小乐应该早点跟韩通智挑明,然而还没等徐小乐开口,韩通智抢先道:“小乐,这里就得先交给你了。我已经跟那边金主说好,今晚就要烧炉设坛,准备炼丹了。”他抬头看了看天:“现在再不走,就要耽误时辰了。”
徐小乐真是瞌睡人碰到了送枕头的,郑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吧,这几天我一个人就行啦。等你练完丹,这边病人也多了,正好过来帮忙。”
韩通智又关照两句,头也不回地就下山了。
徐小乐目送他消失在山径尽头,终于松了口气——不用把这位慈悲心善的好道长牵扯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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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考选开始()
徐小乐送走了韩通智,又找了戴思蒙过来当苦力,在关房外围一百步拉了绳索,设立告示,说明里面有肺痨病人,凡是入内者须身着罩袍,掩护口鼻,出来时必须艾草净手净身,烧毁罩袍,以免传染痨病。
此间山民都知道这里是道士们闭关的地方,等闲不会来这里打柴采药。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徐小乐还是请戴思蒙四处去告知一番。他只说进出要注意的安全事项,并不说不许进出,山民们反倒没多大好奇。又因为惧怕染上痨病,而且也没有余力去置办全套衣装,自然是不会进去的了。
办完了这些事,徐小乐方才下山。他今晚可不能在山上耽搁太久,明天就是药局大使考选的日子,回去得好好休息。
为了避嫌,徐小乐终究是没有去谭公超家中拜访。事实上,他因为忙的事太多,甚至都没有去打听一下到底考什么科目。以至于根本不知道是考经典呢,还是识别药材,或者是找些病人来医治。
世人常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然而武艺高低可以上擂台,文字高下也自有考量,偏偏医术的高低是没法测定的。
不过以徐小乐的心宽,既然想不出来,那就索性不想了。他抽着空回了趟家,跟嫂嫂、姐姐们汇报了一下这些天自己在忙什么,留下了一堆苏州城里买的点心,便回了长春堂。
李西墙和顾煊比他还上心这事,等在医馆,要跟他说些市面上的传闻。
徐小乐听得不耐烦,只说道:“有什么好揣测的,明天去了县医署不就都知道了?”
李西墙只好作罢,顾煊却还有些不甘心。
徐小乐回到房里,乘着还不太晚先练了导引术。然后又照吴道长和戴思蒙的指点,练了轻身提纵术,感觉有些累了,方才上床睡觉。这一觉睡到天蒙蒙亮,外面传来伙计们起身的动静。
徐小乐翻身跳下床,神清气爽,暗道一声:今天又是个好日子啊!
他刚开了门,就看到黄仁端着铜脸盆,眼皮还有些肿,显然是没睡好。陈明远双手捧着一条棉布巾,秦康端着一杯清水,另外那只手还举着猪鬃牙刷。
徐小乐一脸懵圈,道:“你们这是干嘛?”
陈明远就笑道:“我等特来为先生壮行。”
没等陈明远话音落下,李金方提着早点过来了,见徐小乐还没洗漱,总算松了口气。他上前笑道:“徐先生,大家都等着你身穿官服回来呢。”
徐小乐嘿嘿一笑,直接拿过了早点,正是热乎乎的红糖大饼。他边吃边道:“还不知道他们怎么考呢。”
以前礼部和太医院考选医士和医学生都是书面考,关键看经典是否熟记。
这些人进了太医院也不是去看病的,乃是跟着年高德厚的老御医们学艺的。而如今直接考选药局大使,是为民办事的吏目,显然不能沿用书面考的方式。
徐小乐吃了饼方才洗脸刷牙,然后赶走了这四个学徒,自己做早课。如今导引术已经成了他的日常习惯,一天不练四肢百骸就像是僵住了一样,很不舒服。至于主要用于补充肾气,徐小乐都有些忘记了。
练完了导引术,徐小乐方才笃悠悠地骑上了墨精,前往县医署。
县医署跟县衙在同一条街。这回因为惊动了太多人,所以主考是府医学的教授,两位副考一位是吴县县医署的正科谭公超,另一位副考则由长洲县县医署的正科出任——吴县和长洲县本来就都是苏州府的附郭县。
徐小乐换上那套穿起来人模狗样的直裰,骑了墨精,安抚了皮皮,愉快地前往县医署。
在距离县医署还有两条街的时候,徐小乐就发现不对。满街都是扛肩舆的脚夫,热闹得像是赶集。看他们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微笑,看来是接了好活。
徐小乐忍不住叫了个脚夫问道:“今天这边有什么热闹?怎么这么多人?”
那脚夫打量了他一番,道:“今天县医署有个考选,这十里八乡的医生都来了。”
徐小乐吃了一惊:“这么多人?”
他自然不相信“十里八乡”这种夸张之辞——乡里哪有医生啊!不过光是数数眼前的肩舆,这里少说也有二三十张!
一人一张肩舆,那就是二三十人。而且医生也不是必然要坐肩舆的,还有走路的、搭车的、坐船的、骑骡的……这回考选的范围还真是广!
徐小乐都有些想不通,他们哪里找来这么多医生?
以前要找个医生看病难如登天,如今冒出来这么多,这之前都藏在哪里呢?他挠了挠头,本以为只有三五人,可现在这么多人,更不知该是怎么个考法了。
徐小乐越走到前面人就越多。想想也是,医生好歹也是高收入人群。像他这样出门在外不带小厮、不带学徒的医生实在不多。那些医生进了县医署,他们的家人就只有等在外面,立刻就将并不宽敞的街道塞满了。
徐小乐将墨精存在了一家客栈,给了几个大钱叫店伙计好生照料。他走到人群前面,深吸了口气,就如扎猛子一样扎进人群里,用力分开熙熙攘攘的各色人等,终于挤到了县医署门口。
这么多人聚集一处,旁边不远就是县衙,房知县早就派人来守着了,以免发生意外。
守门的捕快正要将这个衣冠不整的少年赶开去,总算其中有人认出了徐小乐,正是雷捕快。他拦住要动手的伙伴,将徐小乐领了进去,笑道:“小徐大夫,你怎么才来。”
徐小乐喘着粗气,先摸了摸发巾,幸好没有挤掉,否则就得光着头进去了。他整理衣襟,心有余悸道:“我是踩着点来的,迟了么?”
雷捕快一边轻轻推徐小乐进去,一边道:“我的小爷,快进去吧,主考老爷都坐堂了,也就你敢踩着点来。”
徐小乐暗道:那你们的帖子上也没说要提前来呀!
他本来还有些着急,过了门厅就看到前院两侧站着许多人。这些人各个都穿着考究的布袍,显然是普通百姓,但是又都养尊处优,看上去像是富家翁——当然就是来参加本次考选的医生了。
看到考选还没开始,徐小乐总算大大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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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考题()
杨成德一直提着心吊着胆,就指望徐小乐错过考选时间,先去一位大敌。没想到徐小乐踩着点进来了,人生之中最大的失望莫过于此。他扭过头去,假装在听的医生说话,没有看到徐小乐——实际上他只能听听苏州白话,根本听不懂真正的吴语。
徐小乐一眼在人群里看到了杨成德——因为这里就他这一个熟人。更何况杨成德今天穿了一套平日没见过的道袍,做工精美,腰间悬玉,头上戴着簇新的黑丝发巾,颇有几分高人姿态,即便在一帮“乡绅”之中也很醒目。
徐小乐就暗道:难怪没在医馆看到你,原来你早来了呀。不过自从上回下跪之事以后,两人的关系就变得十分冷淡——虽然原来也不好,但是杨成德还不至于见了徐小乐就绕道走。如今算是彻底断了往来,所以徐小乐也懒得上前去打招呼。
徐小乐刚刚站定,县医署的正堂上就出来一个白役——不拿工钱的帮工。他扫视了一番下面的大夫,高声道:“今日府医学教授尤老爷亲临主考,请诸位肃静!”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望着这个白役。
那白役心满意足地顿了顿,道:“请诸位依次入内,领取考题。”
众人纷纷列成左右两队,鱼贯而入。
徐小乐来得最晚,自然站在最后。这让其他人在惊叹他年龄之余又有些快意——谁都知道考试这种事,赶得越早,便宜越大。
徐小乐发现这队伍走得倒是挺快,也不知道他们在正堂上是不是安排了桌椅,只见人进,不见人出。终于轮到徐小乐上了台阶,继而迈过门槛,方才发现这县医署的正堂并不很大,之前进来的人却都已经从后门出去了。
正堂上两个身穿吏目衣裳的中年人递给徐小乐一张对折的纸张,连封口都没有。
这就是考题了。
徐小乐展开纸张,只见上面写着四个方子,有内服有外用,各不尽同。从对应病症的角度上看也都大相径庭,没有丝毫通用之处。徐小乐继续往下看,才看到方剂下面有一行小字:于春夏秋冬四院之中,取右列诸方共有之药。
这四个方子都是常用的验方,并不生僻。徐小乐心中一过,已经想到了答案:桑叶。
看来这道题考的是方书的熟悉程度。
徐小乐刚刚抬起头,那吏目就催道:“往前走,往前走。半柱香的功夫不到二堂,就算是落选了。”
徐小乐顺着吏目手指方向一看,只见左右两道门上分别写着:春秋、夏冬。
结合题目,看来是叫考生去对应的院子里找到答案中的药材。
虽然题目惜字如金,语焉不详,却难不倒徐小乐。他脑中将桑叶和时令一联系,心中已经有了底。
世人都把桑叶与春天联系在一起。春蚕春蚕,没有春天的新鲜桑叶,何以养蚕?然而药用的桑叶,却要用经过了秋霜的桑叶。
徐小乐从春秋那道门出去,果然又见前路挂了两块牌子,一块指往春园,一块指往秋园。
他自信满满往秋园走去。
……
徐小乐并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早就落在人眼里。
之前那个白役,已经飞奔到了二堂,报门而入。
二堂上并肩坐着三位老者,一色的花白须发,也都穿着朝廷官服。坐在正中的,便是苏州府府医学教授,尤良鹏。他管着苏州一府的医学生教育、救济贫弱病患。在他两侧,一位是此间地主谭公超,另一位是“邻居”包彭祖。
白役上前对三人行了礼,道:“那位徐大夫已经进了秋园。”
谭公超轻抚白须,对尤良鹏笑道:“尤公,此子在医学上天赋惊人,对药学也很是精通的。”
尤良鹏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包彭祖一旁似笑非笑,道:“进了秋园,也不过是真正拿到了考题,还不值得庆贺呢。”
谭公超比他年纪更大些,性格上也更宽厚,就只笑不说话了。
……
徐小乐进了秋园,果然看到贴边放着五六个架子,上中下三层,上面摆放着炮制好的药材,也有带着泥土的生草药,甚至还有一些丸散成药。当然,作为考题,这些药材肯定不会标识出名称。
刚才在外面熙熙攘攘的二三十人,如今在这秋园之中的只有四个了,倒是显得园子很空旷。
徐小乐只要找桑叶就可以了。
若说江南什么树多?恐怕桑树能进前三甲。别说学医的人,就是普通孩童,但凡家里养蚕,就没有不认识桑叶的。徐小乐挨着去找,很快就找到了。不过拿到手上,徐小乐却有些遗憾。
这不是晚桑。
这是夏天摘下来桑叶,还没有被霜打过。
徐小乐跟着鲁药师在长春堂的药库了观摩了各种药材,分辨产地和药性强弱只是最基本的功课。到了后来,就是要明辨各种草药的采摘时间。若是昆虫入药,更要明白它的生长环境和年龄。
徐小乐便扔下了这片鱼目混珠的桑叶,重又找了起来。反正没人跟他抢,另外四人都在找不同的药,口中念念有词,除此之外倒是互不干扰。
只是其中有一人,手中拿着连翘,嘴里还在念叨着“连翘”,眼睛也不住地在架子上搜寻,当真是骑驴找驴,叫徐小乐差点笑出来。
徐小乐见他年纪也大了,一时间忘记他们之间还在竞争药局大使的职司,忍不住轻声道:“你手里拿的不就是连翘么?”
那人一愣,看着手里的连翘,十分惊喜:“啊?我竟然拿对了?”
徐小乐大大翻了个白眼,不理他了。
这都是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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