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通智本来只打算干等,但是徐小乐却对他道:“韩道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在哪里义诊都一样,咱们一起看吧。”
韩通智有些意外。一般医生可不会这么友善——这不是拿自己的客源给别人挣名气么?不过他很快就得知,徐小乐这边也算义诊,并不收诊金,而是以劳换医。
韩通智便没有拒绝,而且也跟徐小乐一样,每次切脉之后都让黄仁再切一次,并且告知自己的诊断——跟在胥王庙坐诊一样,大部分人都是没病的,只是需要略加调理。
黄仁算是捞着了,学习速度快了一倍,只担心自己记不住。
抽着空,韩通智就问徐小乐道:“徐大夫仁心仁术,贫道佩服。不过劳务并不值钱,为何大头都免去了,却跟人计较这个呢?”
黄仁也十分好奇徐小乐为何要收这种“诊金”。
在常人看来,医生看病收取诊金是理所当然的。用诊金去雇人做事,肯定绰绰有余。这一入一出之间,徐小乐就吃了大亏。
徐小乐当然不会说这是因为有老虔婆背后中伤他,他要洗刷名誉。他也不想说回报乡梓之类的话,让人误会他沽名钓誉。想了想之后,徐小乐反问道:“那董奉董君异为什么要人种杏树呢?”
韩通智略有所悟,黄仁却眨巴着大眼睛,脱口问道:“董奉董君异是谁?”他问完之后才觉得十分后悔。先生说什么自己听着就是了,哪有出口问的!这要是换个严厉些的先生,比如杨成德,恐怕就要打手心做规矩了。
徐小乐很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却是说:“看,我跟你们说学医要先读书吧。竟然连董奉董君异是谁都不知道!”
荷叶正好煎好了药汤端过来,听到两人说话,兴趣大起,就道:“那是谁呀?我也不知道,小乐哥哥就说说嘛。”
徐小乐对于荷叶妹妹的请求当然不会拒绝,他先尝了尝药,然后将药汤给外面的吴道长灌下去,方才笃悠悠道:“董奉这个名字不知道并不怪你们,有个词你们肯定知道。”
韩通智微微笑着,看徐小乐卖弄学识。
徐小乐道:“杏林!这个词总听过吧?”
黄仁连连点头。
杏林就是医学界的代名词,杏林圣手就是指德艺双馨的国医。但凡对医学有些兴趣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杏林的意思?
徐小乐颇有些人来疯,见黄仁、荷叶洗耳恭听,一旁也有人侧耳偷听,就更来劲了,口齿都比平日更伶俐了几分。
他道:“这杏林是怎么来的呢?正是源出这位董奉董君异。董先生是汉末建安时人,当时有建安三神医之称。若说他的医术如何,只要看看与他齐名的另外两位医生是谁就知道啦。”他顿了顿,见人都巴巴看着自己,精神更旺,朗声道:“另外两位是谁?一位乃是大名鼎鼎的医圣张机张仲景!”
底下众人齐齐“噢”一声,显然很多人都知道医圣的大名。
“另一位,呵呵,那也是大名鼎鼎,乃是为关王刮骨疗伤的华佗华元化!”徐小乐跳上台阶,摆了个架势。
这回下面的惊叹声就更响亮了,可见华佗的名声比之张仲景更高一筹。
这也难怪,在江南等地,华佗的神像、画像常出现在药王庙之中,有些小庙还有专供华佗的,信众颇广。更别说戏台上常常跟“关羽”出演的“刮骨疗伤”、跟“曹操”合演的“开颅去风”……世人常说“华佗再世”、“元化重生”,基本就是对医生的最高褒扬了。
徐小乐见众人这般反应,声音又加大了一分:“能与医圣、神医齐名,那董奉是什么人物?”他稍一停顿,便自问自答道:“他是神仙!相传他一粒灵丹救活了交州太守,临走时以符替身。自己活了三百岁,仙去之时容颜只有三十出头。”他说完这话,突然心中暗道:莫非师叔祖就是这样的人物?
“董先生一生行医,每每治愈病人,并不收诊金,而是要病人去山中栽种杏树。重病的栽种五棵,轻病的栽种一棵。十几年下来,他住的山谷就有了十万余棵杏树。杏林杏林,便是因此得名!”
徐小乐说了一段,又停了停,道:“等到杏树结果,董先生就立了一个草仓。凡是愿意换杏子的人,可以拿米粮来换。然后他又将换来的粮食赈济贫弱,供给行旅,全都做了善事。”
黄仁仰着头看先生说古,心中激荡:原来杏林的来历如此高洁,作为一个医生怕是不单单能挣钱,更能济世呀!
徐小乐刚刚说完,就听到少年道士一声惊呼:“师叔!师叔,你怎么了!”
所有人登时将目光投向诊室旁边的藤床上,刚刚服下药没有多久的吴道士,此刻浑身战栗不已,戛齿有声,缩成一团,仿佛被冻僵了模样。
徐小乐跳下台阶,三两步冲到藤床旁边,就要切吴道士的脉。吴道士双目紧闭,牙关急扣,发出咔咔声响,就是不肯伸手。
韩通智也疾步过来,彻底被震惊了,问道:“为何服了大辛大热的药,竟然会冷成这样!”
众人也是满脸骇然,半是不明所以,半是担心吴道士就这么彻底冻死。
*
注:本章中小乐称关羽为关王并非讹误。关羽在北宋徽宗时被封为武安王,南宋和元朝为武安英济王,明朝万历四十二年才被封为【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所以徐小乐在景泰元年,只能称他为“关王”而不能称之为“关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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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208、结交()
唯独徐小乐哈哈一笑:“这正说明我的药对症呀!看,现在是不是阳微之状?体内阳火一起,深寒就被逼出来了。”
韩通智惊骇之间也不能否认徐小乐说的极有道理。
这的确证明徐小乐之前的诊断是对的:体内必然有寒,才会出现这种情况。否则寒从何来?更何况如果体内只有燥热,那么刚才的姜附汤一碗下去,就该七窍流血,热毒发作而死了。
徐小乐就叫姐姐们快拿棉被出来,将吴道长妥妥裹住。又请荷叶再煎一碗汤药,仍旧是刚才的配伍,给吴道长服用。
吴道长再次服下这碗热药之后,很快就微微发汗,燥热渐退,安然入眠。
韩通智此刻再看徐小乐,彻底心服口服。
就算不懂医术的人,见了这情形,也知道吴道长的病已经好了大半,剩下的就是遵循医嘱,好好调理休养了。
韩通智走到徐小乐跟前,双膝一弯,竟然跪在地上,利索地磕头下去,口中道:“多亏徐大夫妙手回春,否则贫道以药杀人,余生难安!”
徐小乐连忙上前扶他起来,急道:“你别这样,哪有一言不合就磕头的!”只是韩通智身体紧绷,徐小乐力量不足,没能扶起来。
韩通智磕了头,方才又道:“韩某学艺不精,险些害了人命,只求徐先生能够收入门下,传授医术。”
徐小乐见扶不起韩通智,只好也跪了下去,对韩通智道:“其实我医术也就那个样子。之前还有人说我医术平平,只是思路对头罢了。呵呵。而且我没有出师,怎么能够收徒呢?”
韩通智见徐小乐不肯,就又要磕头。
徐小乐连忙抱住他,道:“收徒肯定是不行的,咱们可以交个朋友呀。探讨医术,相互切磋。反正无论是收徒还是交朋友,我必然以诚相待,绝不会藏私。”
韩通智见徐小乐说得这般诚恳,便道:“固所愿,不敢请尔。”说罢又拜了下去。
徐小乐也与他对拜。
八拜之后,两人互搀双臂,方才从地上站起来。
围观众人之中,有一部分是冲着徐小乐来的,有一部分是从胥王庙跟韩通智来的,见两位“神医”一见如故,八拜结交,全当看了一出好戏,各个都比当事人还要兴奋。
若是说有人不高兴,恐怕就只有马家夫妇了。他们在半路上遇到韩通智等人。当时韩通智要跟上真观的道长们一起来找徐小乐,自然没时间给他们的孩子看病。
眼下马百官寄予厚望的韩神医竟然跟徐小乐成了八拜之交,这让他还怎么开口求人家治病?就算要开口,起码也得等韩神医离开徐家才行。然而韩通智却好像没有离开的意思,仍旧跟徐小乐回到了凉棚诊室里给人义诊。
马家娘子就用力拧了丈夫胳膊,登时拧出一块淤青。她恨恨道:“叫你口无遮拦,如今惹恼了人家,再怎么开口求人!”
马百官只是垂着头沉默不语。
就在此时,却听徐小乐叫道:“马家哥哥,请你过来。”
马百官惊讶地抬头望向徐小乐,果然见徐小乐在朝他招手。他很是意外,却看出徐小乐的善意,就想走过去。谁知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步都挪不动。他老婆便在后面用力拧他的腰,催他快走。
马百官激痛之下方才迈开步子过去,远远朝徐小乐打了个躬。
徐小乐还了半礼,道:“你儿子的病正好请韩道长诊治。”
他本来不想给马家孩子治病,还有一部分潜在原因是对自己看儿科缺乏信心。现在转给韩通智,既没有以德报怨资马婆子这个敌人,也避免了自己误诊的可能,更让自己心安——早上把马家小孩拒之门外,让他多少有些不安。如此可谓一举三得了。
马百官如蒙大赦,知道这是徐小乐不计前嫌。他先谢了徐小乐,又请韩通智为儿子把百官脉。
韩通智看了孩子的瞳孔、舌头,又摸了摸脉象,问了每日夜啼的症状,对徐小乐道:“我看是脾寒夜啼之症,你看呢?”两人八拜结交,便是极为亲近的朋友,也就不再用敬称了。
徐小乐没有看过儿科病,仅就韩通智所言,正符合医书上的描述。他就点头道:“我看也是。”
韩通智就对马家夫妇道:“这是胎寒,并不很重。以后万万不可给他吃寒凉的东西,每日服用热米汤就能好。襁褓之中,能不吃药最好还是别吃药。”
徐小乐闻言心道:若是照医书上所言,该用【乌药散】合【匀气散】加减。看来韩大哥知道热米汤也能缓解症状,更对小儿没有害处,这倒值得记下来。
马百官和他妻子听韩神医这么说,方才放心。
两人又朝徐小乐行了一礼,表示感谢。马家娘子说道:“徐大夫,回去之后,我一定与婆婆好生说说。你人品这般好,怎么还能在背后乱说你闲话!”
徐小乐大度地挥了挥手:“功过自在人心,我是什么人大家都知道。你婆婆再乱嚼舌头,只怕自己反会被街坊们唾弃。”
马家娘子和马百官连连称是,又替马婆子去给佟晚晴道了谦,方才抱着孩子回家去了。
韩通智等他们走了,疑道:“怎么?他家跟你家有嫌隙?”
徐小乐就把马婆子在背后污蔑、搬弄是非的事说了。
韩通智道:“我只以为小乐你医术精湛,没想到医德更加崇高。我走南闯北,见过很多医生不能平息心中愤恨,行医时不能一视同仁,甚至更有人见死不救。与小乐你相比,真是云泥之别。”
徐小乐摸着后脑勺,大笑道:“哈哈哈,韩兄真是快人快语,一语中的!”
韩通智一听,也乐了:“这份毫不做作的爽快劲,也是愚兄平生少见。”
佟晚晴凑到他俩身后,忍不住戳破真相:“说穿了他就是没脸没皮!”
众人纷纷笑出声来。
黄仁实在不敢笑,却实在憋得胸口疼。最终只得假装腹痛,抱着肚子跑去茅厕笑了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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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交流()
佟晚晴虽然不给徐小乐面子,但是心中对小乐的成长还是十分高兴。
尤其是徐小乐与韩通智结拜的事,这在以前可万万想不到。
换了以前的徐小乐,多半会对韩通智冷嘲热讽,表现出高人一等的姿态来,没想到如今在待人接物上成熟了这么多。
还有马家孩子的事。放在以前,徐小乐肯定得理不饶人,逼着人家服软,如今却也懂了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
这些变化虽然不像长个子那么明显,但是在佟晚晴眼里却璀璨如明星,让她由衷生出一股自豪感。
佟晚晴一时高兴,连晚饭都不想做了,就对胡媚娘等人道:“今晚咱们去叫一桌席面,再买些好酒,好生庆祝一番吧。”
胡媚娘笑道:“自然是要为你家小乐庆功。徐氏医馆可算是来了个开门红!”
佟晚晴欢喜得面泛红光,心中暗道:徐氏医馆能重开起来,小乐也有了出息,我总算对得起徐家列祖列宗啦。
然而她并不知道徐家列祖列宗长什么模样,甚至连公婆、丈夫都没见过,脑中倒是浮现出了自己爹娘的模样。
经营客栈的父母很不高兴女儿如此执拗地嫁到徐家守寡。人家真正的寡妇都急着改嫁呢,望门寡有什么好守的?自己捧在掌心的宝贝,跑去人家过着寡嫂的生活,青灯一盏,织机一架,熊孩子一个,这算怎么回事?
佟晚晴却觉得自己这是侠义之举。
正所谓求仁得仁,父母的关爱就成了对她信仰的阻挠。因此这些年来,她与娘家再也没往来。观其女可知其父母,同样倔强的老两口,也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反正还有儿子嘛!
儿子还更听话呢!
如今佟晚晴眼看着徐小乐走上了正道,医术小有成就,人品也端正了许多,再不是往日的小混混了。这让佟晚晴心中十分自豪,同时也生出了对父母的思念和愧疚。
——或许该回去看看爹娘和弟弟?也不知道家里生意如何了。
佟晚晴心中暗道。
……
诊室之中,徐小乐和韩通智很快就将剩下的病人一一确诊,给出调养的办法——说白了就是“忌食生冷”和“防风防寒”。这是许多人身体不适的主要原因,根本不用吃药,仅靠合理饮食和规律作息就能调整过来。
等病人不多的时候,两人便要讨论医术——都有一股医痴的模样。
这时候黄仁就会幸福地坐在小板凳上,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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