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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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医- 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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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上堂() 
顾煊以嗓门大小来选人,得益于他常年凑热闹的丰富经验。

    因为洪武皇帝赤贫出身,早年间受过官吏欺凌,所以他老人家最怕自己的官吏欺凌百姓。因此规定大明各县放告日审案,必须在公堂上进行,让百姓站在大门口就能旁观,以示公平公正公开。

    这种时候嗓门大往往就能代表民意。到底县尊老爷做在堂上,隔开二三十步呢,嗓门小的民意他也听不见呀。

    房知县坐在堂上,拿手帕轻轻按了按额头上的汗珠。苏州的八月对他这位山东进士来说实在闷热,而且今天这桩案子也实在棘手。

    将死未死的小孩是燕家三房共子,他若是死了,这么一大户人家就绝了后。他家叔伯姑姨全都要挤进来,否则就守在衙门门口又哭又闹。

    房知县本想惩一儆百,抓两个人戴木枷,谁知这燕家在吴县还小有人脉,不等他拿人,已经有乡绅的帖子送进来,求他照顾。

    燕家是苦主,照顾照顾倒也说得过去。偏偏被告家也有帖子送来,竟然还是苏州府一流乡绅——顾家!

    两相比较下来,顾家的确占了家势上的上风,但是燕家有理有人,也不能一味压制。

    难啊!

    房知县招呼师爷过来:“李先生怎么看?”

    李师爷抹着八字胡,低声道:“东翁,莫不如大开中门,叫百姓们都进来。人越多,舌头也就越多,无论最后怎么判,东翁都只管推到‘民心’两个字上便是了。”

    李师爷此计,首先安抚了苦主燕家,显示了官府公正无私。最后裁判时再暗暗偏向顾家,大约也就两碗水端平了。

    房知县觉得这并不是什么高招,无可奈何之下也只能如此了。

    一群人涌了进来,抢占好位置,直到衙役们拿着水火棍啪啪敲地,众人方才安静下来。

    这时候就看出顾煊的英明了,他带来的伙计们嗓门大,身体壮,为他和李西墙、鲁药师抢到了头一排的好位置。不过燕家人就在旁边,也都是青壮男女,让顾煊有些担心:等会万一打起来,他这边可能要吃亏。

    好在这里是衙门的公堂,打起来的可能性并不大。

    房知县又按了按额头上的汗,清了清喉咙,一拍惊堂木:“堂下所跪何人?因何告状?”

    燕仲卿跪在地上,朝前挪了挪:“小民燕仲卿,告长春堂售卖劣药,害死我儿。”他当下将抓药治病的事说了一遍。

    房知县探头看看摆在燕仲卿和徐小乐中间的倒霉孩子,据说还没死,在他看起来却和尸体没什么区别。

    燕仲卿哭道:“青天大老爷啊,我家锁儿才六岁,前两天在河边抓螃蜞,不小心落水。救起来之后也不过就是惊风,小民坐堂施诊十余年,三副药下去就该好的。偏偏家中正好缺了两味药,去他长春堂抓来,结果却酿成惨剧。”

    房知县没在医学上下过功夫,觉得总不至于因为两味药的问题,就叫个活生生的孩子死掉了。他轻轻招呼师爷过去,耳语道:“就两味药不对,会死?”

    李师爷也不懂医,皱眉道:“古人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大约是这样的。”

    房知县点了点头,望向被告徐小乐。他看徐小乐一直闷闷跪在一旁,也不哭闹喊冤,也不说话辩白,还以为这孩子吓傻了。

    若不是有顾家的名帖,他早就开骂了:开堂审案这么严肃的事,总该是长春堂的掌柜过来受审,弄个嘴上没毛的小孩子来这儿干嘛!

    可是现在手里拿着顾家的名帖,房知县很清楚自己是拿不到长春堂掌柜的,弄个小孩子凑数做样子总比空着好。

    “嗯哼!”

    房知县重重哼了一声,提醒徐小乐答话。

    徐小乐仍旧垂头跪着,一言不发,呆若木鸡。

    房知县终于忍不住火,拿了惊堂木在公案上啪地一拍:“堂下长春堂伙计徐小乐!”

    徐小乐这才被惊醒,抬头朝房知县拱了拱手:“正是小民。”

    房知县哪里见过这么无礼的小伙计,气得牙痒:“放肆!当堂受审见了官长,竟不行礼!”

    徐小乐一愣:“我行礼了呀。”他又拱了拱手:“还要怎么行礼!”

    房知县气得鼻孔朝天,重重一拍惊堂木:“先打十大板子!待本官给你做做规矩。”说着,房知县就要从签筒里抽出火签。

    只要火签落地,徐小乐的屁股就得开花了。

    打一个小伙计,让燕家消消气,倒也是个不错的法子。

    只是……

    房知县正要扔火签,却发现李师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边,正悄悄拉他袖子。

    ——都反了天了!

    房知县皱着眉头,强压怒气,低声道:“何事?”

    李师爷附耳道:“老爷你看那边。”

    房知县顺着李师爷的指示望了过去,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100、别吵() 
两个身穿飞鱼服,手按绣春刀的锦衣卫百户,站在大堂角落里,冷眼看着高坐堂上的青天大老爷,微微摇头。

    房知县倒是认识这两位锦衣卫百户。一位是吴县百户所百户罗权,当地的地头蛇,人称紫面虎。另一位是京中来的穆青友,油盐不进,扮猪吃虎,深不可测。

    这两人同来县衙听审,这是什么路数?照理说锦衣卫要听记,应该早一日通知主官才是。

    房知县颤着手将火签又投回签筒,重重叹了口气:“唉!我身为此地父母,实在不忍心对你用刑啊!罢了罢了,看你年幼,姑且寄下这顿板子。”

    徐小乐不明所以,颇有些木讷。

    房知县受人胁迫,心中很不好受,说话间便向着燕家了。他道:“燕家这孩子,受的病不重,吃了药却没治好。他自家的药肯定不会有问题,那么问题的确就是出在你们长春堂卖出的药了。你还有什么好辩白的?”

    顾煊听得几乎要晕过去了,紧紧拉着李西墙的手:“这、这、这不是铁证如山了么!”

    李西墙暗道:小乐又不是傻子,他肯自投罗网肯定是有所依仗。退一万步说,就凭他无理狡三分的性子,能让人轻轻松松办成铁案?

    他安慰顾煊道:“掌柜莫慌,且看着再说。”

    徐小乐昂起头,全无往日轻松跳脱,神情严肃道:“老爷,他家孩子的确病不致死,药也未必有问题。”

    房知县一愣:“那为何反倒死了……唔,反倒要死了?”

    徐小乐斩钉截铁道:“庸医治死的。”

    堂上钱捕头听了都不由替小乐着急:这事怎么想都不可能。儿子坑爹或许有,但是父亲坑儿子却断断不会有的!到时候证明你是诬告,可是要反坐其罪的!

    在来县衙的路上,钱大通就警告过徐小乐,谁知道徐小乐竟然少不更事到了这等地步,还是不肯改口。

    燕仲卿和他身后的赵大夫,听徐小乐当堂控告他们庸医杀人,眼中恨不得喷出火来。

    燕家人也都在堂下纷纷鼓噪起来,咒骂徐小乐胡说八道。

    李师爷附耳房知县:“东翁,刑律里有‘庸医杀伤人’条:凡庸医为人用药针刺,误不如本方,因而致死者,责令别医辨验药饵、穴道。如无故害之情者,以过失杀人论,不许行医。若故违本方,诈疗疾病而取财物者,计赃准窃盗论,因而致死及因事,故用药杀人者,斩。”

    房知县是写八股文的高手,大明律真心背得不熟。在李师爷的提点之下,将大意重复了一遍,对徐小乐道:“徐小乐,你若要告他们庸医杀人,那本官自当请其他医生前来辨验药饵。若是他们确实没有用错药,你可是要反坐诬告罪名的,最轻也是‘过失杀人,不许行医’!”

    徐小乐微微闭了闭眼,旋即道:“他们的确是庸医杀人。”

    燕仲卿对徐小乐已经恨之入骨,当即一个头磕下去:“求青天大老爷招名医共验,还小民一个清白!”

    大明律上没有说要请多少医生来辨验药饵、穴道,但是各地普遍都是请四位地方上有名望的医生会商。其中一位必然是县医署的医官,另外三位则取地方上声望高者。

    房知县见徐小乐又呆若木鸡跪在地上没反应了,心中上火,对这少年真是既怜且恨。他终于扔出一支火签:“去请谭公过堂,另外请他推荐三名地方名医,共商共议。徐小乐,你可有异议?”

    徐小乐毫无反应地跪在地上,仿佛老僧入定。

    房知县加大声音,又问了一遍:“徐小乐,你可有异议!”

    徐小乐这才晃了晃眼珠,回过神来,昂头问道:“什么?”

    房知县恨不得亲自下去打他屁股,总算看到大堂角落里站着的两个锦衣卫,方才硬生生忍下来,只觉得心里好像有一百只猫在抓挠一样。

    徐小乐听房知县又重复了一遍,道:“没有异议。大老爷,要是没别的事,先别吵我。”

    房知县惊得官帽都歪了。这回要不是李师爷在旁边拉住他,他真是要亲自下去打徐小乐一顿板子,治他个蔑视公堂的罪过。

    顾煊在外面龇牙咧嘴,好像吃了青杏一样。他满口酸涩对李西墙道:“你这徒弟,不作死不甘心啊!”

    李西墙也垂下头,一手捂住双眼,一手紧紧按着顾煊,好像随时都会昏倒一样。他颤声道:“就怕他后面还有更作死的花样呢。”

    那些顾煊特意带来给徐小乐摇旗呐喊的大嗓门伙计,此刻也是噤若寒蝉,一点声音都不敢发。

    以徐小乐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劲,哪里还需要别人声援他啊!

101、专家证人() 
谭公姓谭名公超,在吴县做了四十年的医官。且不说医术如何,反正名望是有的。无论杏林还是官场,人人都要尊称他一声“谭公”。

    又因为年纪大了,谭公已经很少在县医署坐班。正是机缘巧合,今日与一位神交已久的江南名医头回相见,才在县医署探讨医术,切磋技艺,以表郑重。

    听闻县令有召,谭公连忙换了官服。他又听传话的衙役说:要另外再举荐三名大夫,辨明医生开方恰当与否,便对那位来客道:“朱公在此,哪里还需要其他大夫?敢请朱公与我同去吧。”

    被尊为朱公的客人有些迟疑,道:“老朽并不是吴县人氏,不知上堂作证是否妥当。要不,还是叫重楼与谭公同去吧。”

    这位四十出头的“年轻大夫”,正是姑苏有名的葛神医葛再兴。他表字重楼,今日陪着两位杏林宿老,只能乖乖伏低做小,哪敢提什么“神医”,就连“大夫”都轮不上,只能被人直呼表字。

    何况叫他表字的那位,不仅仅是江南名医,更是他的授业恩师——朱嘉德。

    谭公望向陪坐的小葛大夫,笑道:“葛重楼是肯定要去的。朱公名重江南,但凡南国杏林同行,莫不信服,焉能不去。”

    葛再兴赔笑道:“正是学生该做的。”

    朱嘉德也就不再推托,愿意同去。

    四名医生辨方是约定俗成的流行做法,真要是有朱嘉德、葛再兴这样的名医出面,一人就够了。说到底看的还是声望,只有声望不够的时候才需要人数来补。

    县医署跟县衙在一条街上,往来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三人片刻之间就到了公堂之上,看到燕氏哭得嘶声力竭,原、被告分开两边跪着。让谭公超疑惑的是,被告竟然是个还未长成,刚刚束发的少年。

    谭公超是从八品的医官,见了知县并不需要下跪行礼。朱嘉德头发花白,一看就知道是属于优免的对象。葛再兴照理是该行跪拜礼的,但是架不住名气大,连房知县都在拜斗堂抓过药,自然一并免了。

    房知县指着地上的小孩子,将案情大致说了一遍。朱嘉德听说孩子还没气绝,眉头大皱:既然没有气绝,不抬去医馆救治,扔在在公堂之上等死么!

    听了案情,尤其是小孩子落水的那段,朱嘉德道:“且容老朽先看看这孩子。”

    燕仲卿听到朱嘉德的大名,连忙挪开,让出位置。

    朱嘉德俯身下去,看了看孩子的鼻孔,摸了摸脖颈,再搭了搭脉,手指按在孩子胸口,重重摇了摇头,也算是原谅了孩子爹娘的“不知轻重”——这孩子的确是没救了。

    最悲惨的是一时半会还死不了,这份煎熬真是叫人心碎。

    朱嘉德起身叹道:“禀县尊,此子颈软头侧,气息垂绝。老朽诊其脉,只似蛛丝,过指全无,脉已无根,恐怕拖不到明日了。”

    房知县暗道:这孩子也是真惨,还不如痛痛快快走了省心。不过现在走不了,对顾家来说却是好事。

    朱嘉德又道:“请问药方是怎么开的?”

    燕仲卿连忙奉上自己开具的药方,道:“是学生与赵大夫商议斟酌,参照故方开出来的。”说着,又将儿子落水前后的情形一一说明。

    朱嘉德看完默不作声,转手给了谭公超。谭公超年纪已经大了,几乎贴在眼睛上方才看完,然后给了葛再兴。

    葛再兴一眼扫过这张方子,就知道的确出自故方,毫无创新之处,不过就是基于小孩子的身体情况加减了分量。他又望向跪在一旁的徐小乐,本以为自己会颇为解恨,终于看到这小无赖摊上了大事,却情不自禁泛起一股遗憾之情。

    三位医生都知道了互相的意思,谭公上前道:“禀县尊,药方并无问题,此案并不是庸医杀伤人案。”

    房知县早就猜到了这样的结果。坐堂施诊十余年的父亲,给儿子开的救命方,还请了同样经验丰富的同行,怎么可能出错。

    房知县微微颌首,假装内行道:“看来的确是药的问题了。”他又望向徐小乐,见徐小乐仍旧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干咳了两声。

    房知县不敢出声叫他,生怕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再冒出一句“别吵我”。偏偏那两个锦衣卫不知来意,看起来似乎是在保护着孩子,真叫人为难。

    葛再兴却脱口而出问道:“抓错药的就是徐小乐?”

    房知县一愣:“葛大夫也认识他?”

    葛再兴登时尴尬起来。他总不能说自己头一回认识徐小乐,就被狠狠打个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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