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们退去,继续向时庄村进发,小五不放心朝这边看。
“邓寨主,你在村外等我片刻,我去去就来。”
“好说。”
本就沉闷的队伍愈加沉闷,擦着天黑,王伦一行人回到了时庄村,嘈杂的人影人声撕裂了耳朵,村保正得了信在村口守着王伦。
“王员外,你不是说今天就走吗?怎么现在才回来?你要买的粮食我都备好了。”
“啊,好啊,一路要来的人多,耽误了些时间,今回来又遇到些事,你的粮钱我回头给你,现在我要去核算下人口,安排下起程的事,要不恁先回去歇歇?”
“好,好,只不过来了这么多生人,我这心里没底,王员外也明白时某的苦心,有事随时来找我。”
话说到这份上,王伦只能报之一笑,匆匆赶回时四叔的院子,来来往往都是人,花钱租了全村各处能住人的屋舍,看来已经容不下了。
“小五,叫崔虎带几个人看住这些个俘虏,吃喝不要少了他们的,你腾出手来把男丁都编队,五人一个小保长,五保一个大保长,今晚就开始。”
“好,我这就去。”小五答应了押着二寨主离去。
王伦四处打问时四叔的下落,终于在一处较偏的院子里找到了他,围着七八人,看着像是一家人。
“四叔,可找到你了。”
“大官人,我听着有人报信了,想着处理完这事就过去。”
人群闪开,被围在当中的时四叔现了出来,王伦道:“什么事?好了没?”
“有点棘手,有个汉子的婆娘看着要生了,走不了。”
“啊?”王伦一阵心堵,登记的时候自己还专门问了有没有怀孕的,就怕在路上有个闪失,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
“他家是昨天来的,原本还有一月的日子,今晚觉着肚子里闹腾,不敢再走了。”
“那还走什么,这样,谁是家人都过来。”
话音落围过来老少几人,“你是他男人?你留下?这是你娘?留下,这事你爹?也留下,你们三人留下照顾妇人,剩下的都跟我走,我借给你们一笔钱,两个月够不够?算低息给你,由你家人做工偿还…”
处理掉这次意外,王伦可算把时四叔抢了出来,返回堂屋商量,正要推门进,被时四叔一把拉住:“大官人,都住着妇人孩子呢。”搭手把王伦领去后院柴房,点了小油灯道,“恁有什么吩咐,说吧。”
王伦长叹一声,掏出怀中的账册,“来说一下,我走了之后又来了多少人。”
几经确认,王伦算清了这次的队伍,一共93户,不到400人,至于说不定来的,还在路上的,年前肯定来的,王伦索性不算了,都是年青人,自己寻来也不会饿死。
“差不多五天的路程,再加十五石粮食够不够?”
“够了,够了十五石省着点,够吃八九天了。”
“够什么够,喂鸟呢?”王伦只得自己再验算一遍,一人一天1。3升,五天要吃…,四百人就是…,再加二成富裕,刨掉这两天的,那就是小二十石啊!算上十几匹牲口的口粮,“一共二十石,应该够了。”
“这么多?”
“时四叔,你真的不跟我走?”
“在村里挺好,舍不得走啊。”
“那好,等会我去换了钱给你一贯作这几日的工钱,莫嫌少,出门带的少了。”
“不少,不少了。”时四叔谢道。
“走,去保正那里谈谈买粮的事。”
半路派人去喊了崔虎,去给村外的贼头三人组送点吃的,到了保正家说明来意,蒜条紫金拿出来晃眼,却没想这混蛋压自己价,最后在撕破脸的边缘拿到了粮食和银钱,幸好粮食价给的低,难道是陈粮?王伦给自己留了二十两,赏保头,小保头五贯钱,剩下的十贯出头准备都交给小五。
找到小五的时候还在和那百十保头讲规矩,王伦三言两语讲完,“各位乡亲,明天一早起程,都听阮兄弟吩咐,看护好自家人,也看好自己的保户,来,赏钱先发一发,等到了地方,还有赏!”
一众刚刚被提拔的汉子当然热情欢呼,王伦交代小五几句就要出村。
“哥哥,要不小五去赎人,恁带人先走吧?”
“他点名要我去,队伍里有不安分的别手软,不管听到什么,一直往前走,近了郓州,有困难找公孙先生,切记。”
二人别过,村口遇到了回来的崔虎,领着两个帮手。
“崔虎,路上听你五哥的话,不出手也要把凶相摆出来啊!”
崔虎呆呆应了,王伦又道:“还有你的二百文赏钱,去五哥那领。”说罢大步朝村外走去,时四叔朝外望了望,漆黑不识一物,缩了缩脖子,原路返回。
“来了?”
“来了。”
“就你一个?”
“吃饱没?”
那大寨主一乐:“你上三子的马,咱们走。”一路无话,旷野上奔驰。
“我说,大晚上你们认识路?”
“只要你不认识就行。”
“额。”于是王伦没想到,四个人在跑出一二十里后,就那么随便找了个窝风处点起了篝火,热烈的火焰腾起,照暖了四个人的前襟。
“怕你跑了,晚上要捆了你。”
王伦白一眼对面之人,“别想着晚上偷袭抢回你的二寨主,我告诉他们了,但凡有险,第一个先砍死他。”
“哈哈,二寨主栽你手里不冤,我倒是舍不得放你走了。”
“这么喜欢聊天,来给我说说你破过多少村子,杀过多少恶人,恶主,恶官,他们都干了什么坏事?高唐县的可以多讲点,我对高廉比较感兴趣。”
第81章 民与贼的交易(一)()
“这高廉啊,来了高唐县不到一年时日,为了那隆兴寺铁塔,强纳苛税壮役,所属军,匠,民户皆不得安生,常有户民被砸死伤,常有人家拿不出钱来被强迫服力役,与那平原县的王仲山,合为贪官酷吏之大害!”
“原来这俩祸害这么不是东西,然后你就落草了?”
“对啊,我先祖襄阳府人,祖辈入了军籍,屯驻河北,又被编入桥道军,后来就到了高廉那厮手里,拿人命如弃草芥,娘的,干了半年老子拉队伍就反了,奈何打不过那些狗腿子,只能四处蛰伏。”
“邓寨主,容王某重新见礼。”王伦一脸郑重,起身作辑道,“小生王伦,字正道,现居郓州寿张县。”
邓飞哈哈道:“王员外多礼了,邓某听手下小的说,来了个外地人收拢人手,所以过来瞧瞧热闹,没想到不少新丁想要逃走,王员外,这海口夸得不一般啊!”
王伦多少听出了些不善,又换上乐呵道:“这不是庄子里缺人手嘛,妇幼老弱又指望不上,多招揽些壮力才好用。”
“好啊,想要壮力,我寨子里还有七八百,要不要去挑一挑?”火焰腾腾,邓飞的面容被热浪扭曲。
“邓寨主,一番好意,我岂能推诿?”
“哈哈,只怕王员外养不起我这些孩儿,个个饭量不小,顿顿要吃肉,尤其那大块的肥膘子,最是解馋!”一脸陶醉的邓飞朝两旁笑笑,两个喽啰发出一阵怪笑。
“清蒸脑,酱爆肝,溜肥肠,灌血肠都有几分滋味,邓寨主也该尝尝。”王伦荡漾着笑容,心道,你要是敢说吃过,我就推荐你吃吃屎是什么滋味。
两个喽啰一愣,邓飞打打哈哈,“我就算了,消受不起,到了寨子里怎么也得寻料给王员外解解馋。”
“哎,邓寨主莫要谦虚,恁不喝这第一口酒,吃第一口菜,我怎么敢僭越,恁是大寨主啊!”
邓飞接不得话了,说声:“困了,王员外凑合歇一歇,早些咱们还要上路。”便自顾自得一抖衣袍滚地睡了,鼾声沾地便响,两个喽啰见了也依样躺了。
王伦猜不透这邓飞安的什么心,只能见招拆招了,把火堆打低了,凑近些和衣也睡了,也是个沾地就响鼾。
婆娑的树影晃动,邓飞黄胡茬微微一动,一只眼睛缓缓张开,轻轻爬起身,屏息辨别着对面王伦的呼噜声,声调变化,长短不一,这是真睡死了,轻手轻脚爬起来,近了王伦,提起衣衫的下摆往那暗红的篝火里一搭,看着它迅速变出青烟,又悄悄躺回原位,呼声再起。
日之思夜之梦,王伦居然在梦中还要典账规划着未来,不觉身上燥热,继而疼痛,“啊,呀!”王伦猛然惊醒,眼前却被明晃晃的火焰阻挡,身上的衣服烧着了!
王伦来不及多想,就地打滚扑灭火焰,再爬起来时衣衫烧破大半,大腿外侧,膝盖,小腿好几处灼热得疼,手上也红了好一片。
“哎?王员外?你怎么醒了?”邓飞迷糊中传来一句,王伦还在想着怎么解决伤口。
邓飞懒洋洋坐起身来,就好像真的真的刚醒来一样,两个喽啰一前一后也揉揉眼睛。
“哎呀,这可不得了了!这衣衫还怎么穿?岂不要冻伤王员外!”邓飞费力地站起,关切万分的扯着王伦的破衣服在看。
“没伤到肉吧?看这手都红了。”小喽啰也添了两句。
王伦颓废得坐在地上,忍着疼痛,麻痒,脑力的运转已经折去一半,“邓寨主,有刀吗?借来一用!”
“这个吗?”邓飞从小腿处摸出一把匕首来,晃着刀尖问王伦。
“给我!”王伦伸手捏刀,邓飞手指一转换刀把递给王伦,王伦开始借着所剩无几的光亮划开裤腿,钻心地疼,清理了破布查验伤口,好在只是大腿上一块烧起了水泡,其它地方只是红肿。
“这得拿冷水敷一敷,要不然都要起泡。”邓飞寻了水袋,给王伦腿上淋了,凉水和着凉风吹,瞬间感觉不是那么疼了。
王伦擦擦汗,打开包袱寻了衣衫包好腿,没处理前,还得通风不能捂坏了。
“王员外,你这样可不行,我送你去附近的村子里找大夫看看吧?”
“多谢邓寨主了。”王伦抱拳谢了,把匕首还给邓飞,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天色依旧墨色静谧。
“王员外,恁先睡会,等天亮些咱们去找村子,要不然黑灯瞎火也没个方向。”
“好,全凭邓寨主做主。”
“怕这篝火再伤人,还是把它灭了吧。”邓飞指指,两个喽啰踢土盖了火堆。片刻,四周陷入安静,鼾声陆续响起。
王伦用袖口擦掉鼻尖的汗水,又擦掉面颊的水珠,努力闭上眼睛睡觉,腿上传来紧巴巴的疼,还有一阵一阵的凉风,篝火烧热的地面余温很快散去,王伦知道黎明前的黑暗是最寒冷的,企盼着,自己能活下去…
“王员外,王员外?醒醒?”邓飞努力把王伦摇醒,“该上路了。”
王伦困倦的神经再次绷紧,努力站起来,还好,能走动,就是扯得疼,还能忍得住。
“走吧,还是小三子带你。”
三匹马驹奔去,不知走了多远,庆幸遇到个村子,王伦混进去寻大夫涂了药,看着赤脚大夫口里咀嚼着的草枝,再涂在自己腿上。
“得嘞,这几片伤的不重,用葱汁吧,去肿去疼疼去泡。”大夫又取来几枝浓绿的大葱叶,给王伦展示里面粘稠的液体,排列贴在红肿处,清凉感是那么舒服,布条又轻扎好。
“后生,这手艺记住了么?”赤脚大夫哈哈一笑。
王伦付了钱,谢过大夫出了村子,邓飞在村口站着举碗喝粥,“来一碗暖暖身子,王员外。”
“好。”王伦肚中也饿,昨夜就随便胡塞了几口,填饱了肚子,再次上路。
腿伤给王伦的压力不小,邓飞带着人马东南西北转着走,让他有些烦躁,所以每当邓飞试图卖好搭话王伦时。
王伦总以一句,“一说话,扯得腿疼”而回绝。
两天后,终于在宽阔的旧河道处发现了一处联寨,在路面上行走很难发现这里藏着人,有邓飞打头,四人一路畅通冲进了寨子,男男女女被这些欢快的马儿逼出四五步外。
“召集兄弟们,咱们寨子里来贵客了。”邓飞放下话来,大步朝一处较大的锥形茅屋走去,王伦蹒跚跟进。
“王员外,你伤了腿,我看你还是多住几日,养好伤再走吧。”
“多谢邓寨主美意,奈何家中事务繁多,兄弟们是怕要想我。”
“哦?王员外家中兴旺啊?”
“那是当然,要不然用得了这么多佃户?”
“哈哈,也是啊。”邓飞拍拍自己的坐椅道,“既然这样,我就不多留王员外了,我邓飞,江湖人称火眼狻猊,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既然恁来了,我就放人,今天就放。”
“邓寨主豪爽,我代村民谢过寨主大恩,我这里有份名册,希望无有遗漏,寨主可否派人把村民召集一下?”
“这个不行。”
第82章 民与贼的交易(二)()
王伦笑着等邓飞说下去,邓飞摸摸肚皮道:“寨子里孩儿们的家口都在,要是召集起来,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如果都跟着你跑了,那还了得?”
“也是这个理,不如邓寨主派个人带路,我一个个去召来。”
“不急,不急,贵客临门,不先略吃几杯薄酒?”
“邓寨主好意王某万分感激,这是十两银子,不成敬意,权当这些村民几日的吃食用度。”
“十两银子,王员外未免看不起我邓飞了。我破哪一处村寨,不得个万贯财物?”
王伦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后悔了,可惜圆不回来了,想着怎么能让自己快点去见见那些村民亲眷,脑子一顿乱转。
“罢了,我就收下王员外这份心意,送些车马抵作回礼,带王员外去找喽啰三子,该怎么办,他心里清楚。”邓飞松了口,一个喽啰领着王伦出去了,邓飞脸上掠过一丝嘲笑。
虎窝跟前走一遭,王伦紧张地忘了疼,会了喽啰三子,挨着围子找人,三子也不多话,只是跟着王伦到处找,当王伦要给对面之人解释,他家男人为什么要去郓州,那三子就要打断几回,这也不能多说,那也不能多说,王伦变幻着说法极力劝他们一起走,对面却一直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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