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管寨摸摸脸,为什么都在看自己?
“哇!”有少年抑制不住情绪哭了出来。
谢福回首怒喝:“哭什么!你爹我又不会死!”
当娘的把高出自己一截的儿子揽进怀中,悲伤的情绪氤氲在每一个人心里。
翟源扯住了乔正,压低声音警告他:“不要把事情闹大!闹大咱们的亲人更不可能走脱!听大哥的!听大哥的!不许胡闹!”
成贵哆嗦开口道:“王员外,可不可以放过妇人孩子,他们还不懂事?”
“他们是因为跟了你倒霉,而不是我害的,你心里有苦楚来找我演出戏也罢,却非要拼了命真做,我且问你,如果当夜我的喝醉了酒,或是睡的死沉,你们刀落下的时候会犹豫吗?你们商量过这事吗?有没有人站出来说说?”
谢福道:“实话说还是有的,我们想着你的人呆在屋里不要出来,如果真遇到了,那也没有办法,各安天命了。”
翟源补充道:“当时大伙心里都急得很,脑子一热啥事都不管不顾了,所有人都魔障了。”
“你都听到了,情急之下我的选择不多,我选了最稳妥的。”成贵主动揽下了责任。
“是很稳妥啊~结果却是赔上那么多性命,你这个大哥怎么当的!”
成贵道:“我无能,我不配做大哥!”向后转身高亢道,“老伯老婶,兄弟姊妹们,咱们认识有三十个年头了吧?那时我还是个毛孩子,这家那家串,谁家也吃过饭,谁家也喝过酒,风风雨雨弹指一挥,多少次欢喜悲苦过来了,今天,看来是到了离别的时候,我……我……”
成贵哽咽了好几次说不下去,谢福拍拍兄弟的后背接道:“成大哥舍不得大伙,亏欠大伙,这辈子的情是还不上了~那就下辈子还做一家人!”
“对!还做一家人!”乔正大吼,带动乡亲们应和!
翟源望望王伦这里,撒开了乔正的胳膊,他也有话要说:“成大哥,谢二哥,众位兄弟,还有死去的兄弟们,大家到了那一头,再畅饮划拳!还是兄弟!”
“翟兄弟说的好!”
众人附和,引得群情涌动,这几十人的一簇凑紧,满满都是最后的话别,各自说着温暖的话语,拉手抚背的情话,看得王伦阵营诸人鼻子一酸。谁又何尝是没有情感的死物?
呜呜~哼哧~哇哇~
李管寨一直沉默,细弱蚊蝇道:“王大员外,恁看这……如何是好?”
“看他们哭…快拦住他!——啊!”
噗!还没等护卫反应过来踏出三步,王伦已被成贵拦腰抱住!
“不要伤害哥哥!”
“王大员外求恁开开恩,放过他们吧!”
第524章 淮水(一)()
“你说什么?”
“呜呜~放过他们吧!”成贵一甩鼻涕,身子下沉,撞到王伦怀里就哭,大男人哭起来这个奔放不羁,何止是王伦众人,连谢福、翟源、乔正都惊呆了,尤其是乔正,大哥在他心中刚强威严而又无所不能的形象再次崩塌了,上次是家眷被杨安挟持,还能理解,这次……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实难接受!
乔正要闯过来,护卫们愣神一次,还能再愣一次?直接就把乔正干翻了,谢福急吼:“乔四!你犯什么浑!快回来!”
“成贵,抱够了没有,该撒手了吧?”王伦活动下肢,被这成贵勒的不留缝隙。
“王大员外,恁不答应我,我就不松开!死也不松开!”
“你这样真的好嘛?都是跟谁学的?”
成贵被泪水浸渍红肿的眼望着王伦,“我死不足惜,给妇人娃儿们一条活路吧!他们是无辜的!恁要是不答应,我怎么有脸活着?”
“有话好好说,别使那大力!姚义!和你一个德性!快过来帮我!”
“哎!员外我来了。”姚义见王伦召唤他,屁颠屁颠跑来,“成贵!你给老子松开!信不信我把你掰弯了!”
姚义嘴上手上同时使力,成贵见状脚下猛蹬蹲起,然后双腿一夹把王伦抱在怀里!
“啊呀!”王伦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势带倒,成贵的双臂缓解了大半摔力。
“好小子!老树盘根!看你松手不!”姚义往上一扑,双掌插入成贵腋下,想要倒剪他的双臂!
“休想让我松手!”“啊呀!姚义!你想我死啊!”“还制不了你了!”
两个瓷实汉子不给王伦起身的机会,份量凶猛得灌在双腿上!膝盖都要被压凹了!
“小心员外的手!”李管寨急闪,苏泾急三步并作一步:“没脑子货!想压死大员外啊!”
这里王伦殊死脱身,欲从两大汉身下脱身;
那里谢福无措,乔正推搡,翟源喊破喉咙;
史进、周通控场,武承规哄散看热闹围来的盐工,常在基层务工的他,对王伦刚才的挑火很不理解,在他看来,和善的王正道绝不会说出那种话来,应该是故意的吧?
由此支持他看戏为主,常在基层务工的他,又很敏锐得发现盐工们的情绪有些失控,附近的盐工若即若离得也在朝这里眺望,刚才成贵的突击让局势变得诡异,那千变万变,先把不确定的因素赶走吧!于是武承规就带随从小吏驱赶外围盐工,让他们继续干活,不要往这里凑。
“武酒丞,那个跑过来的扎皮带的就是我们梁巡检!”
“啊!他来了就好了,等会我来说,你别插话!”
“下官知道了。”
梁巡检晃着肚子上的肉站定,看着不远处翻滚,却被眼前的二人截住,“出什么事了?不要紧吧?哎你们别拦着我啊!”
武承规作母鸡飞翅状拦人,只抓住梁巡检,放跑了同行来的三个弓手,努力镇定气息道,“梁巡检!先听我说!先听我说!那边没事,有军卒控场,不会出事的!”
“有人闹事你们就锤他!”梁巡检扒拉开武承规的胳臂使劲呼唤。
“啊呀!你听我说!是这么回事!”
……
武承规跟梁巡检介绍完情况,王伦满身土灰爬起身来,被搞的这么狼狈!果然秋霞的衣裳是下了降头的!这么不顺!
成贵还在呼喊:“王员外!求求你了!求你放过他们吧!”三个人能勉强控制他的蠕动,无力再管这张嘴了。
“真是服了,从哪学来的这种死缠烂打招!”
右侧突然出现一张关心脸,“王大员外?你还好吧?”
“我这样叫还好?”王伦啪啪拍打着胸脯,灰飞沙砾四溅,把梁巡检逼得朝后猛跳。
“哎呦我去!恁是怎么被他抓住的?骨头皮肉没事吧?”
王伦掏出手绢擦擦脸,“恁是这里的头儿?”
“我只管他们不要殴斗,我去去就来!”梁巡检撇下王伦,去教训盐工们了,他这一来,谢福、翟源是真轻松了,虽刚来不久,但这梁巡检就是有威望!
缘何?盐场有缺额,却没有能住人的地方,梁巡检几次协调,才把成贵这些人安置下,这一点点关怀,使得新罪犯们的牢城营生活第一阶段不至于想自杀。
梁巡检长音安抚住了躁动的情绪,腆着肚子去看被捆成花的成贵,“这就是你们谋害的那家员外?”
成贵道:“是他!我们也是被迫的!”
“好了我知道了,你别再闹了,你们也别打他了,打死他我不好向上面交待!你小子瞪什么瞪!现在我在这里是最大的!你们都要听我的!”
苏泾拉一把姚义,哼一声背过身去了。梁巡检看场面控制住了,走近王伦道:“你这个员外啊,好不晓事!他们这些人现在是沙要盐场的私产,你可不能伤他们半根毫毛!”
这梁巡检甜腻腻的声音,让王伦再次确认了性别,“我尊称恁一声梁巡检,这些贼烧了我的船,重伤了我的人,被抓来这里干活,那我就只能认栽?”
“话不是这样讲滴,还是要通过合法的途径才行。”
王伦回道:“那么巡检,我要怎么样才可以处理这些人?”
“我能做的也就是帮恁抄家看有没值钱东西。”梁巡检踱步道,“但想来恁也看不上他们那些破烂货,贱卖出去更不值几个钱,所以啊,他们只有这赤条条的身子还有点用处。但是呢,这些人都挂了沙要盐场的名册,虽然他们欠恁的损失,但还是要经过场监、巡检、海盐知县、秀州知州一级一级处置。”
王伦道:“直接找提举茶盐公事不行吗?”
梁巡检摇摇手指,“咱大宋这机构恁应该了解,偌大的盐利怎么可能一道衙门说了算,起码三道衙门,茶盐司,地方衙,提刑司。”
“意思是你今天要保他们了?”
梁巡检摊手道:“我领官府的俸禄,自然要保护官府的私产,你要是有想法,海盐县衙大门敞开~”
“哈哈~”王伦发笑,武承规凑过来道,“这人难缠,正道你讨不到便宜,见好就收吧。”
“是么?”王伦音量提高八度道,“罪犯发配来煎盐没错,那他们呢?”
第525章 淮水(二)()
成贵、谢福!等人是罪犯没错,可他们的家眷不是啊!只是带来这里一起生活!盐场的名册上也只有男丁的名字!这些妇人和半大小子是来帮忙的!多赚一些补贴家用!他们是有人身自由的!
“哈?”梁巡检回头望了一眼那群人,他们都听到了王伦的声音。
武承规见势大叫,“对哎!他们也在名册上吗?不在名册上的你可管不着啊!梁巡检!”
梁巡检干咳几声道,“额,这个……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你不能,啊,他们是他家眷啊~”
王伦走近道,“那么,请梁巡检带我去看名册吧,上面没有的人我都要带走了,给我打工还钱!”
什么!我们不走!我们死也不分开!带我走吧!不要伤害我的家人!梁巡检名册上应该有我吧?
一时间怒吼,叫喊,悲泣声嘈杂,刚刚安抚住的情绪再一次大爆发,收缴了工具的盐工和家眷们,对王伦的提议格外激动!日子苦一些没什么!家人的割舍离别才最要命!他们可以为家人去死,绝不接受和家人分开,看他们去受苦!
“你看看你,乱说这些干什么!”梁巡检丢下王伦再次去安抚众人,没了最激烈的乔四,还没人敢在雄赳赳的护卫面前找死动手。
梁巡检拖长声音叫道,“大家听我说!不要激动!事情总有办法解决的!你们不要闹!我还在!我会给你们协调!”
看着梁巡检卖力,武承规不懂王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刚才没空问,现在外人走开了,就问呗,“正道兄,你今天究竟怎么了?想要把这些人怎么样啊?”
王伦吐一口气道,“钱不算什么,一想到他们伤了,还差点杀了我的人就气不打一处来,我也要叫他们尝尝生离死别的痛苦,让他们知道,切肤之痛,痛彻心扉!”
“哎,罪犯固然可恨,但他们的家眷是无辜的啊,尤其这件事和其他又不一样,他们没有得利,反而一直在受苦,我想这也是只判他们来做盐工,而没有去海岛上吹风的原因吧。”
王伦道,“奥!你的意思是审官手下留情了?”
“应该是的,如果你非要补偿损失,扣押他们做工,官府也没法解,自己的盐场都是那个烂样,哪有脸管别家雇主是不是凌虐仆工…”
“打住!我撒气归撒气,可没有虐待人的变太癖好,这是有根本上的区别的,请不要给我乱扣屎盆子!”
武承规一笑,“我想正道兄也不是那样的人,气顺了没?顺了就收手吧,我帮你善后?”
王伦不得不高看一眼武酒监,和聪明人相处,有时候也挺好的,起码不用自己掉身价在那嚷嚷,搞不好还挨石头臭鞋,“承规兄,这个你在行,那就麻烦你了?”
“小事尔,那你简单说说想要什么样的结果?这些人都收了?”
王伦现在才开始思考,“震慑够了,他们要知道感恩,活命不易,一家团聚更不易,我不是黑心雇主,给我干活男丁一天80,一半用来赔偿我的损失,妇人小后生的工钱再议,管住宿,伙食补贴再议,干五天可以歇一天,按最低一等缴纳医疗金,每月考核百分前三可以过得额外奖励…”
听王伦在那嘚嘚嘚,武承规石化……你这说的都是什么啊!这些字分开了都能听懂,怎么合在一起半句也听不懂在说什么?正道兄还说的那么,那么流畅,连续出现几次最低等,末等,感觉这不是在安置工人,而是在考核官吏!几十长工而已!有必要,有必要这么麻烦嘛?
“啊,承规兄我说的是不是太多了?抱歉抱歉,我再把重点给你捋一捋吧?”王伦这才发现说的有点多,咱的武酒监可能记不住。
武承规却道,“不用了,我都知道了,看我的吧,说的比你好。”
“果然是武酒监,能力出众啊!”王伦不得不承认,再一次拔高了对他的认知,一定要把他从道士手中解救出来!收为己用!陈师那里多吹吹风,嘿嘿嘿…
武承规迈步向成贵走去,这汉子被姚义死死控制住了,现在情绪衰落,满脸泥花花,无限悲情得望着那里的亲人兄弟,两行冲刷又咸又苦,突然眼前站了个人。
武承规弯下腰道:“说来也巧,我叫承规,你叫成贵,真是有缘。“
”你想说什么?我看你和王员外在说悄悄话,要怎么处置我们兄弟,和我们的家眷?“
”你猜想会怎么样呢?“
成贵道:“我明白我们抗衡不了王大员外,也知道难逃一死,有些事我早就辗转反侧无数遍了,幻想过很多种可能,王大员外给了我们这么久团聚的日子,我很意外,真没啥好说呢的,感觉自己刚才好傻……”
武承规静静听成贵絮叨,仿佛他不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大哥,不再是那个威风凛凛的逐浪者,多年的强硬居然就这么垮塌了,不是他不够伟岸,只是这次的沉重超过了太多太多,他和他的兄弟们负担不起,一步走错,步步错!天真的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答应那个纨绔子弟的诱惑?
“好了,停一停。”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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