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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石槐就躲在营中。
正如自己为防暗刺,不住中军大帐一样。檀石槐也不在大单于王帐内居住。
不对。若檀石槐就在营中,独子和连又岂敢与继母苟且?
种种疑团不及细想。
风向不利。
再行扬灰之计,已不可为。见追兵靠近,刘备又挥手。
剩下几辆兵车,渐渐拖后。
车夫搬动机簧,车厢内齿轮咔咔作响。须臾,道道利箭呼啸射出!
鲜卑精骑猝不及防,纷纷中箭。
强弓以机关驱动,三排连射。箭发如雨,丝毫不见停歇。
亦无需瞄准,数辆机关箭车,五矢连射。一次可射出百余支箭。力大穿甲。鲜卑精骑躲无可躲。排次中箭,坠马身亡。
搏命对射,皆被甲骑具装所挡。机关箭车以马力驱动,车厢内箭矢充足。久射不倦。追兵大半死于乱箭,鲜卑精骑纷纷止步,不敢追赶。
可行不多远,第三波精骑又死命追来。
此次人马皆披重甲,顶盾在前,乱箭亦射不穿。
全身西域镶环甲,挥舞龟兹弯刀,人高马大,必是鲜卑王骑!
这便怒冲到车阵,挥刀狂劈车厢。
不久便有一辆机关箭车被毁。又有一王骑掷入火把,车厢顿时燃起熊熊大火。
见事不可为,车夫飞扑上马。斩断缰绳,单骑离去。
剩下几辆机关箭车亦被鲜卑王骑纵火焚烧。刘备命车夫驱马并行,以着火车厢挡住追兵。又在绣衣吏的护佑下,车夫单骑逃离。
熊熊燃烧的机关箭车,或能挡王骑片刻。
想就此脱险,乃是妄想。
又行一段,昨日扎营山梁在望。
刘备这便计上心来:“下马列阵。”
“喏!”白毦精卒纷纷下马,取斩马刀在手。
环视两侧林木,刘备这便下令:“下拦马索。”
“喏!”吕冲翻身下马,领绣衣吏寻路边大木,系上粗麻绳。
铁蹄轰鸣。鲜卑王骑加速冲来。
刘备稳步出列。在无数人诧异的目光中,立在前排中间。绣衣吏抽刀在手,拱卫左右。
骄阳似火,绣衣如灿。光华夺目,气势非凡者皆是汉家儿男。
站在一片搪瓷玄甲中的绣衣吏,尤为显眼。
刘备居中,鲜卑王骑知其乃是头领。这便纷纷打马冲来。
刚到十步开外,粗麻绳猛然绷紧。
前蹄被绊,骏马长嘶倒地。
背上骑士凌空扑出,合身撞向刀阵。
“挥!”刘备一声令下,斩马刀迎头劈下。
寒光如练。火星迸溅。
鲜卑王骑皆披重甲。斩马刀应声嵌入肩甲,崩起无数火星。
丹阳白毦猛然举刀,将嵌在刀刃上的骑士生生挑起。
“扫!”身旁白毦挥刀横斩。从上下甲衣间的缝隙,将鲜卑王骑拦腰斩成两截。
“磕!”左右两刀,刀背相撞。将嵌在刀刃上的半截骑士,磕落地面。
斩马刀乃卅炼精钢,千锤百炼。刀背厚重,利于劈砍,不易崩折。
丹阳白毦两两一组,斜劈,横扫。出刀,收刀,整齐划一。即便是重装王骑,也难逃一刀两断!
落马鲜卑王骑,纷纷毙命。肚肠齐出,血流成河。
不等前排白毦精兵力尽,后排又顶上前排。排次如鳞,如墙而进。将鲜卑王骑尽数剁翻。
待鸣镝射空。两侧伏兵尽出,杀入敌阵。战斗随即宣告完结。
刘备挥剑甩去残血,不禁扼腕叹息:“功亏一篑。”
1。42 兵行险着()
智勇过人的少君侯,此时又怎会还想不明白。
种种异常,不但说明檀石槐就在营中,且并未身死。
收拢战马,枭去敌首。队伍日夜兼程,返回白檀城中。
刘备之所以感叹功亏一篑。乃是因为,他距离斩杀鲜卑大单于,只有一剑之遥。
人马回营。不急洗漱,这便将鲜卑大阏氏带到帐中。
“先前帐中身患鼠疫的老者,可是檀石槐?”
大阏氏轻轻顿首:“正是鲜卑大单于檀石槐。”
刘备一声长叹。
谁能想到,纵横捭阖,兵马甚盛,南抄缘边,北拒丁零,东却夫馀,西击乌孙,尽据匈奴故地,东西部大人皆归焉。东西万四千余里,南北七千余里,网罗山川水泽盐池的,鲜卑大单于檀石槐。正值壮年,却如此老迈不堪!浑身上下无一丝英雄气概。
垂垂将死,刘备甚至不屑杀之!
话说,即便是那黄穰也颇有姿容。刘备不忍折辱,便给了他全家一个痛快。谁能想到,风头一时无二的鲜卑大单于,竟是此等货色!
“大单于饱受瘟疫折磨。如你所见。已时日无多。”大阏氏平静的开口。脸上无喜无悲。难怪四年后便无故身亡,原来早已身染恶疾。
也难怪当时和连也在场。必是为服侍父皇安寝。如此一来,一些都合情合理了。
黄忠这便问道:“少主,如今又该如何?”
刘备纵然有万般无奈,却也无可奈何。一击不中,鲜卑王庭必有防备。说不定此时鲜卑游骑正源源不断向王庭赶来。
撤兵时一路疾驰,刘备来不及遮掩行踪。再说,如此多的战马,也无从隐匿。鲜卑大军只需顺路南下,不日便可直抵白檀城。
到时,大军合围……
刘备心中一动:“敢问皇后,大单于又当如何?”
大阏氏看了眼刘备,这便说道:“杀子之仇,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刘备笑着点头:“如此,甚好。”
大阏氏的惊讶全在脸上:“将军意欲何为?”
刘备反问:“皇后岂能不知?”
不等她答话,这便命乌莲将其押下,搜身换装,让麾下女卫好生看管,不得虐待。
黄忠抱拳道:“少主要守城?”
刘备笑着点头:“正是。”
“檀石槐不死,鲜卑不散。我若撤离,必迁怒于汉军,百姓。待三路汉军被灭,边郡兵祸必将连绵。百姓被屠杀一空,千里无鸡鸣,只为报杀子夺妻之血海深仇。”
黄忠点了点头:“如此,少主需好生计较。”
“义父勿虑。”刘备欣然一笑:“我已有计较。”
待乌莲返回复命,刘备撤去帐中众人,耳语道:“麾下可有忠勇死士?”
乌莲一愣:“左右皆是勇士,何来此问?”
刘备又低声道:“我有一生死大事,非忠勇死士不可相托。”
乌莲见刘备表情凝重,这便点头:“我且去把他唤来。”
待乌莲唤来死士。刘备抬头一看,不由大惊:“阎柔?!”
“主公。”阎柔抱拳行礼。
“你怎么来了。”刘备急忙压低声音。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阎柔竟乔装出征。一路吃住皆在西乌铁骑营中,刘备全然不知!
“主公既能来,阎柔自也能来。”阎柔年少老成,身形只比刘备稍弱。处事老练,无人将他当成弱冠少年。
刘备叹了口气:“莫非阎志……”
“也在军中。”果然如此。
阎柔、阎志,兄弟二人,当然是死士。只是此去艰难,两人皆年少。事关生死,刘备岂能轻易托付。
见刘备踌躇不定,阎柔猛然跪地:“为主公分忧乃臣下分内之事。阎柔此去,纵百死亦不回头!请主公明示!”
刘备叹了口气:“此去艰险,你要有万全准备。一路皆是鲜卑牧场,若遇盘问,如何脱身?”
阎柔抱拳道:“柔通晓胡语,在邑中常为市侩,对塞外诸胡心知肚明。若遇盘查,便诈说是别部鲜卑大人麾下骑奴,往来王庭联络。胡人必不生疑。”
“不可拘泥,当随机应变。”刘备细细想来。此事或许唯有阎柔是适合人选。
书牍的封缄方法,一般有三种:检封、函封与囊封。事出隐秘,刘备便取来一锦囊,将手书白绢签印后封入。又在锦囊之外套麻布囊袋封存。亲手交由阎柔:“鲜卑整兵前来,最少也要三日。趁此三日,你等要沿阴山南北谷道一路西行,寻找三路汉军踪迹。若遇汉军,便将此囊交与领兵之人。就说:千秋功绩,在此一举。切记!”
“喏!”阎柔领命而去。
刘备又唤来吕冲,将另一份锦囊亲手交给他:“劳烦将军亲去一趟卢龙,将锦囊交给魏袭。命他快马加鞭,传去平波水砦,亲手交给程普。不得有误。”
“喏!”吕冲与一什绣衣吏纵马奔出城去。
思前想后,并无遗漏。刘备这才长出一口气。腹中饥肠辘辘,乌莲已送来饭食。
风卷残云,饱食一顿。便起身向帐外走去:“战损如何?”
“小到不计。”乌莲说道:“重伤数人,轻伤百余。无人殒命。”
刘备点了点头:“马匹车辆?”
“机关箭车全毁,马匹有增无减。”乌莲答道。
机关箭车被鲜卑王骑纵火焚毁。唯一担心是技术外泄。车辆已尽数焚毁,鲜卑即便想仿造,也无迹可寻。
“将马匹妥善安置,最近怕是用不上了。”待鲜卑大军赶来,将白檀城围成铁桶一般。守城马匹无用。
乌莲答道:“无妨。无论乌桓还是山蛮,皆精于射。上墙守备,比弓弩手丝毫不弱。”顿了顿,又说道:“唯一忧虑,只恐弓多箭少,守不满十日。”
刘备笑道:“十日足够。若还不退兵,我自有妙计。”
知少君侯要死守城池。诸将皆各自整兵不提。
斥候往来坝上草原道路,搜寻鲜卑踪迹。趁着最后的空闲,日夜开工的砖窑,又出砖十万。包裹垣墙来不及。刘备命匠人将砖头砌在墙后,垒成一座座梯形墙墩,加固墙体。城内新打的数口水井清水不断。粮草齐备。楼桑季季大熟,运来足年粮草。今年便是大旱蝗灾,亦可丰收。北地饿殍遍地,草原亦不例外。即便奇计不成,鲜卑可又能围城一年?
隆冬将至,彻骨极寒。
人吃马嚼,何以久持。
胡人所赖有三:“水草”、“刍稾”、“盐地”。
刍稾便是指干草料。草原一片枯黄,青草皆被蝗虫啃食一空。又遇汉军三路奔袭,牧人纷纷迁徙,无力畜牧。草料早已耗尽,哪还有刍稾可供积存!若能早日击溃汉军,所获辎重粮草或能支撑数月。再抄掠北地边郡,取食于汉民。撑过此次天灾,鲜卑必将强盛。
然而,檀石槐若一心想置刘备于死地,重兵围城。无暇他顾。鲜卑气数将尽。数十年内,互相攻伐,兵乱不止。再无力南下。
待刘备重整旧山河,兵发北伐。可一战屠灭。
鲜卑和炎汉气运国祚,皆在此一战。
1。43 大军围城()
阎柔出发后三天,坝上草原人马嘶鸣。大股大股的鲜卑游骑,从西面八方汇聚到白海岸边。一日便有万骑。
三日后,已聚五万。吕冲领绣衣吏平安返回。刘备手书锦囊已交给魏袭。魏袭又命人星夜南下平波水砦,交给程普。两计成一,刘备稍稍安心。
又三日,帐篷遍地,不下十万精骑。看旗号,三部鲜卑皆已抵达。
斥候半日一报。刘备不惊反喜。
鲜卑举全国之力,只为报檀石槐私仇。刘备还有何惧。
白檀城虽不能说固若金汤。然而以此时鲜卑简陋的攻城器械,又岂能轻易得逞。
兵为将胆,将是兵魂。
一军主将神自若,举止如常。麾下皆虎贲,又岂会惧怕。
见过五百丹阳白毦,剁人如切瓜。西乌铁骑和汗鲁王乌延麾下,方知少君侯兵锋之强!重二十斤的斩马刀,在手中上下翻飞。有如无物。一身搪瓷札甲刀剑难伤。浑身披甲,排成队列,坚若磐石。便是鲜卑王骑亦难以突破。
累日来,军中良匠细心打磨。修复卷刃豁口,更换破损甲片。少数身负轻伤,亦重归队列。龙精虎猛,磨刀霍霍。
十日后鲜卑大军拔营,直冲白檀城而来。
斥候无用。马蹄声响彻云霄,所过荆棘草木皆被踏平。飞禽走兽奔逃躲避,宛如末世征兆。
十万大军投鞭断流,立于高石水南岸的白檀城,眨眼便被围成铁通一般。放眼望去皆是毛皮人马,不见寸土。那股胡人特有的腥膻之气,浓烈无比,另人作呕。十万游骑,皆沉默不语。天地间鸦雀无声,就连身下骏马亦只不停喘气,不打响鼻。
那股冲天而起的戾气,宛如乌云压境。天地为之变。
须臾,一个由数十人合力抬起的黄金王座,从十万大军中,缓缓走出。
便有一骑,纵马直冲城下。挥鞭喝道:“鲜卑大单于请汉将阵前答话!”
声音尤其洪亮。竟嗡嗡作响。
刘备龇牙一笑:“打开城门。”
“少主!”吕冲大惊。
“冢中枯骨,刀下亡魂。”刘备傲气一笑:“且去会会他!”
“某也去。”黄忠笑道。
刘备笑着点头:“且与一千板楯黄弩手同行。”想了想,又道:“把大阏氏带来。”
“喏!”吕冲这便去请鲜卑皇后。
吊桥缓缓落下。一千板楯黄弩兵鱼贯冲出,沿河岸列阵。刘备在黄忠、吕冲和绣衣吏的护佑下出城。
板楯迅速散开一条通道。刘备和黄忠纵马出列。冲停在千步之外的黄金王座走去。
等到近处,刘备终于确定,鲜卑大单于正是那晚的鼠疫老奴。
“十日不见,大单于别来无恙否?”刘备语带惋惜,笑着行礼。
“少君侯年少成名,老夫大意了。”比起那晚忍辱负重的黑衣老奴,今日的檀石槐才是打下东西万四千余里,南北七千余里江山,网罗山川水泽盐池的鲜卑大单于。
刘备笑叹:“彼此彼此。”
檀石槐打量着尚未及冠的刘备,眼中忧虑一闪而逝。关于少君侯刘备,北地胡人亦知。少时便一金知人心。今初长成,就敢亲提一军远赴塞上,险将自己斩于帐内。如今回想,亦后颈生寒。
既智勇双全,又胆气过人。皆传天降祥瑞,汉家麒麟子。此人不除,鲜卑永无出头之日。
“累日来,老夫听闻许多少君侯旧事。甚是钦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