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井阑便到床弩射程,黄穰正要下令。不料井阑上的水龙弩车已抢先抛射油囊。楼桑制造的弩车射程自然更远。
堡墙后的家兵和家主黄穰一样,先是心头骤紧,跟着哄堂大笑。
所抛之物撞上堡墙,竟自行炸裂,而堡墙却完好无损!
然笑过之后,黄穰却渐渐心惊。坞堡建在山头,用料皆就地取材。堡墙更是全用坚木韧竹排筑而成。虽外裹碎石黄泥,然先前暴雨,多被冲刷干净。如今若是……
不用若是。
黄忠取三石阴木弓,一箭射出!
火弧飞投。烈焰急窜。墙外顿时燃起大火!湿木燃烧本就烟大,油囊中又混有发烟之物。墙头一时浓浓滚滚,别说射箭,睁眼都难!
“杀——”杀声四起。
黄穰疾呼:“御敌!御敌!”
借浓烟掩护,披三层甲胄的周泰,手舞大锤,冲杀在前。沿途拒马鹿角,皆被一锤轰碎。身后千余水贼,钢刀铁盾,紧随其后。滚木礌石,全然不避。通通一锤轰碎!
“放箭!放箭!”等到近处,家兵才依稀看见人影。墙头箭如飞蝗。大半射向周泰。
噗!噗!噗!
破甲声不绝于耳。转眼已全身遍插箭羽。饶是如此,周泰仍冲在最前。第一个杀到门下。
身后几名宿贼取弩在手,与门楼上家兵对射。一时乱箭如雨。墙上地下,皆有人中箭。万幸水贼皆全身披甲,入肉不深,并无大碍。折断箭杆,继续来战。见周泰挥锤扑上,门前拒马后的长枪兵,厉声呼喝,乱枪刺来。
周泰奋力横扫,将长枪悉数击飞。猛然跨步,反手一撩,重砸向拒马。
轰——
拒马下端受力,翻滚飞出。藏在后方的几名长枪兵躲闪不及,被一排削尖木桩挡胸扎入,惨死地上。
周泰反手挥出,又将另一侧拒马轰飞。
“杀!”清空门前,水贼一拥而上。皆悍不畏死,如今投靠少君侯出师有名,再无半分顾虑。出手更无半分余力!钢刀劈下,身断人亡。观水贼杀敌,刘备这才领悟幼时练剑时,公孙氏所言。
“义无反顾和孤注一掷,在于信或不信。”
信,乃是指信念。心中有信,奋不顾身。义之所向,虽千万人吾往!
吾往,则无往不利!
手起刀落,清空堡门。便有一宿贼举盾上前,挥刀斩断周泰满身羽箭。周泰双手握锤,大步奔上。迎着厚重的包铁木门,愤而怒击。
轰——
木门分崩离析。
不等烟尘散尽,门后数把长枪毒蛇般刺来。
周泰挥锤相击。不料手中一轻,只剩锤柄!乃是轰门时,木柄便已裂开。再被周泰大力挥击,当即崩折。这便扔掉木柄,双手一抓,将数只枪头一分为二,揽在怀中。
周泰发力前冲,门后家兵亦死死顶住。
相互角力,枪杆遂变形弯曲。
“大哥小心!”见又有几支长枪冷不丁冲周泰扎来,身后宿贼飞身扑上。
眼看兄弟撞向枪口,周泰怒吼发力!
枪杆木纹,砰然炸开。沿木杆崩飞的木屑,如道道利刃,逆冲向家兵。枪杆崩裂都承受不了的巨力,宛如狰狞巨蟒,破体而出。家兵虎口崩裂,一双肉掌被割开无数血口!
哇——
剧痛之下,当即松手。
不急松脱,枪杆便卷着掌心血肉,奔雷而出。反扎入胸口。
枪杆猛然绷直,将家兵生生弹退!
胸前枪柄刺穿的创口,猛喷血箭。家兵落地便气绝。
门破便是屠城!
剩下家兵拼死堵住。周泰倒握枪尖,攥在手中枪杆一通乱打。砸碎数人头颅。本就伤痕累累的枪杆,尽皆碎去。周泰又将枪头掷出,再毙数人。
手中已无寸铁。仍不退半步,牢牢霸住堡门。
1。159 无当飞军()
“杀他赏钱十万!”忽听墙头有人疾呼。想必是黄穰。
人为财死。
迟迟不敢上前的家兵,这便互相撺掇,齐齐扑上。
无数雪亮的枪尖迎面刺来。周泰不及多想,飞起一脚,将身前尸体踢出!
噗噗噗!
长枪皆扎入尸身。尸体颇沉。被周泰一脚踢飞,横空挡住枪刺。此时力尽,便成了由枪手合力挑起尸躯。僵持中,周泰抓住尸腿,猛一扯。长枪手皆被扯倒。
手中一轻,尸躯断成两截。周泰反手掷出,又砸倒一片。
血喷如水泼。
周泰浑身浴血,宛如杀神现世。
家兵皆骇然。裹足不前。便有宿贼送上双刀,与周泰一起撞入枪阵。
周泰等人如虎入群羊。砍杀大片,撕破枪阵。
“让!”忽听身后一声怒吼,厮杀正酣的周泰便被同伴撞倒一边。马尾刮面而过,正是徐荣、田冈率鼍龙骑冲入残阵。
人借马力,势如山崩。
斩马刀左右扬起,来回劈下。所过鲜血迸射,皆成两截。
杀透枪阵,百骑风卷残云,直冲坞堡而去。
周泰怪叫一声:“痛快!”
攻占山门。崔霸、韩猛大军涌入,追杀残敌。
眼看自己苦心经营的坞堡被攻破,站在堡墙上的黄穰心头绞痛。又见鼍龙骑直冲坞堡而去,更是止不住的恶寒。家中老幼皆在堡中!
“噗——”急火攻心。一口血喷出,黄穰倒头栽下堡墙。
“家主!”部曲纷纷冲下墙头,保护气若游丝的黄穰退入一座箭楼。居高死守。
等徐荣冲到坞堡,吊桥已先行放下。原是蒋钦领一队人从后山攀上,攻占了坞堡。杀尽明岗暗哨,第一个攀上山头为蒋钦坠下绳索的,正是一什白毦精卒。
蒋钦一路杀上顶楼,挥刀砍去大旗。
见大旗坠落,刘备这便欣然一笑:事成矣。
等刘备在白毦精卒的护卫下,走入山塞。周泰正领人打扫战场,扑灭余火。黄氏族人正被从各处屋舍驱赶到坞堡前的空地。乌压压,不下千人。
刘备扫了眼黄氏老幼,径直走入坞堡。
周泰用山泉洗去满身残血,这便赶来拜见。
魏袭也率白毦精卒,冲入箭楼,活捉了黄穰一干人等。
大势已去。黄穰见一门老幼皆被驱至堡前,这便心如死灰。任由白毦卫将自己五花大绑,押入大堂。
自己日常的坐榻,正有一人虎踞正中。
年纪尚轻,却相貌堂堂。举手投足,自有威仪。不用说,正是名动淮泗的少君侯刘备。
黄穰打量刘备。刘备亦打量黄穰。
见他也正值壮年,颇有仪容。刘备这便说道:“我家待你如何。”
黄穰一愣。跟着便反应过来:“汉家待我何其厚!”
刘备点了点头:“待你既厚,为何要反?”
黄穰凄惨一笑:“无它,胆肥耳!”
见他也是豪杰,刘备不忍折辱。这便挥手让人押下,一并送往县中。
不料黄穰又道:“少君侯要杀我全家,黄穰无话可说。却还有八十老母,三岁幼子,恳乞活命。”
刘备点了点头:“恩师自有公断。”
坞堡钱库,家中财物,刘备尽让人封存,分文未动。房契田产奴仆身契,亦做封存。留下心腹守卫山寨,这便率军回城。黄氏一门千余口,以麻绳锁链穿串成列,一路随行。
入城时,人山人海。郡中父老皆立在自家门前,指指点点。
刘备脸上无喜无悲。将一干人等交由陶县令,押入大牢。刘备拜见恩师,便引军回营。
见昨日还耀武扬威的黄穰一门,尽被拘捕。城中大户皆心有戚戚。这便托人来向陶县令说项。又密发加急书文,往来朝廷和世家之间。替黄穰求情。
翌日,恩师便接到旧日同窗的手书,求他法外开恩。
然而,却无人敢来刘备当面。
少君侯与黄穰的堂前对话,也渐被人悉知。
所有人都清楚。少君侯此话,乃是代天子所问。
想那黄穰,豪宅广厦,良田千倾,家仆万人。富贵荣华皆是汉庭所赐。锦衣玉食,穷奢极侈还不够,竟行谋逆!
少君侯乃汉室宗亲。谋逆之罪乃心头第一大忌,如何能赦。
恩师说:可夷三族。
刘备点头道:老母、幼子可特赦。
恩师摇头:老母、幼子,皆在三族之内。如何能赦?
见刘备心有不忍,恩师这便说道:杀黄穰一家,可令天下胆肥者,悬崖勒马,不轻言逆反。便将少去多少兵祸。若能如此。杀人,便是救人。
刘备长出一口气:好。
立在旁侧的陶县令,本以为刘备会说‘一切全凭恩师做主’。不料却独独说了个‘好’字。
诛贼不假人手。少君侯磊落!
恩师将案情整理上报。六百里加急敕令,很快便到。
对于谋反,历代朝廷皆列为头等重罪。
汉《二年律令·贼律》第一条:“以城邑亭障反,降诸侯,及守乘城亭障,诸侯人来攻盗,不坚守而弃去之若降之,及谋反者,皆腰斩。”《晋书·刑法志》:“至於谋反大逆,临时捕之,或污潴(即污池),或枭龋钠淙濉!�
夷三族者:“父族、母族及妻族”。
择其日,黄氏一门千余口,尽杀于市口。
一时血流成河,腥臭扑鼻。
蛮族渠帅却一个未杀,全部放走。先前在九江郡,造反蛮帅尽被枭首。如今为何全都放走?
陶县令来问。
恩师答曰:此时不同往日。先时,渠帅皆是主谋。而今之主谋乃是黄穰,故而山蛮皆以从犯论处。
陶县令这便醒悟。
黄氏一族巧取豪夺,侵占他人良田,被逐一返还。逼人签订的卖身劵书,尽皆作废。家奴编入齐民。重见天日。父母兄弟,皆抱作一团,喜极而泣。后有民众扶老携幼,赶到市口争食黄穰血肉。以解心头大恨。
场面实在惊悚。
所有人扪心自问。若无大仇,父老乡亲又岂能如野兽般生啖人肉!
陶县令再发文造册。
郡中豪族纷纷将家中奴仆、宅院、田亩,如实相报。不敢隐瞒。又令与佃户签订租田劵书,不得多占。
山蛮渠帅返回部落,深感恩师秉公明断,少君侯不杀之恩。献上皮毛牛羊无数。还有青壮千人。牛羊皆分与归籍齐民,助其生产。山蛮青壮,悍勇能战。善使弓弩飞镖,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可堪大用。刘备甚喜,编入周泰、蒋钦阵中,与宿贼合并成‘无当飞军’。
1。160 解甲归田()
寒露后三天。庐江武库前排起长龙。
等陶县令闻讯赶来,见到刘备方知,少君侯要与恩师一起解甲归田。
刘备指着长长的队伍笑道:先时募兵,乃为平乱。如今匪患绝迹,正当将甲胄、兵器归还。
说着,又命人取来《兵器薄》交与陶县令:兵器铠甲,乃从九江武库调取,损毁遗失皆有账目可循。如今刀剑入库,人我却要带走。数月来,兵卒与我同甘共苦,休戚与共。不忍舍弃,又不忍卸甲后为仇家所害,便想一并带回楼桑。请明庭(县令的尊称)如实上禀。(刘)备,深谢。
陶县令肃容下拜:少君侯披荆执锐,扫荡蛮乱,有大功于社稷。今卸甲归乡,却不带走寸铁,此心可昭日月。下官自当为少君侯禀明。
刘备谢过不提。
恩师从查抄的巨资中,分拨出一份,又令人杀猪宰羊,犒赏三军。
恩师急着要走,乃因:由蔡邕、李巡等人发起的校勘儒学经典书籍的建议,得到朝廷批准。春,三月便以雕刻石碑的形式,立在太学门口。“碑始立,其观视及摹写者车乘日千余两,填塞街陌。”史称“熹平石经”或“太学石经”。如此大事,岂能不去。早在年初恩师主动上书,毛遂自荐。不料却被朝廷委以重任,南下平乱。
如今蛮乱皆平,这才加紧整理政务,挂印而去。恩师不重仕途,却重学识。
刘备乃是亭侯,并无官职。随时能走。将城防军务皆交由郡都尉和郡国守军,这便打包辎重,择日拔营启程。
来时千人百乘。走时扶老携幼,数万之众。正如刘备所言,他要把兵士家人,皆迁入楼桑。郡中父老、大小官吏相送十里。陶县令长揖送别,久久不曾起身。
恩师文武双全,却志不在官场。
若能久居淮泗,蛮汉或无需百年,便可融成一家。只可惜……
这便是士人风骨。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来去皆风流。
陶县令扪心自问,自己绝没有卢子干这般洒脱。
见周泰还为那身破裂甲胄可惜,韩猛这便笑道:回去论功行赏,少主必赏你一套楼桑兵甲。
众皆大喜。不等周泰开口,蒋钦便急道:此言当真?
韩猛哈哈大笑:当一百个真!
楼桑武具,实在看着眼馋!
来时乘船,走时亦乘船。泛舟巢湖,出濡须口,便有十余艘帛阑大船在江岸等候。正是辽东田氏商船。人马上船,顺流而下,一日数百里。再经由沿海航线,抵达渤海。
立冬前,终于抵达白湖。
夏,四月,郡、国七大水。六月,弘农郡和三辅地区螟虫成灾。大汉灾异不断,不知可曾殃及。
刘备心系楼桑,这才急急忙赶回。好在涞水终年不冻,冬季亦能行船。
舫舟刚入清溪,就闻十里稻香。
耿雍、崔钧,皆赶来相迎。将恩师送入学坛,这便回府拜见母亲。
见儿无恙,母亲终于放下心来。儿行千里母担忧。刘备虽时有书信,母亲却仍牵肠挂肚。生怕出半分的差池。
如今见他凯旋,怎能不喜出望外。
从军数月,刘备深受磨砺。行军下寨,调兵遣将,皆有心得。就连整日刀不离身,护卫他的乌莲,也凭生出一股锐气。
耿雍、崔钧先将部曲安排进练武场兵营。又把家眷送往西林邑。两地见缝插针,搭满帐篷,才将将住下。听说,陆续还有兵士亲族抵达,这便来报,楼桑地窄,实在无处容身。
刘备笑着,不急。
只等他晋爵乡侯,封地扩大,便有足够土地建屋。
两次平乱,战功累累。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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