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房(县),有棠亭”,“有龙渊水,淬刀剑特坚利”。棠宝剑,千锤百炼,光鉴寒霜,驰名天下。今豪侠名士所佩,多出此地。棠剑与古锭刀并著于世。然却双双被蓟国陨星剑、雁翎刀所取代。剑刀不能过河北。
先前,南阳大乱,城内铸剑师,亦多逃入棠谷地。后又逢汝南大乱,长吏弃官,道路断绝。棠工匠遂拥兵自重。类比宗贼,然却谨守门户,与世隔绝。首领出自“棠氏”,名“典”。虽从不劫掠百姓,却亦用兵器与贼人交换粮秣。黄巾与宗贼,皆来者不拒。
棠氏,姬姓,吴王阖闾弟夫,奔楚为棠氏。
“可是前五官中郎将,棠典。字伯并,颍川鄢陵人。时为大长秋曹腾,向朝廷举荐。”宋奇竟识得此人:“熹平四年,蔡邕与五官中郎将棠典、光禄大夫杨赐、谏议大夫马日、议郎张驯、韩说、太史令单等,奏求正定六经文字,灵帝许之,邕乃自书丹于碑,使工镌刻,立于太学门外。称‘熹平石经’。”
“已是十一年前旧事。”郭嘉言道:“明廷可知棠典下落。”
“未知也。”宋奇言道:“只闻坐蔡邕髡钳流徙之罪而免官。其人下落,不得而知。”
郭嘉笑道:“明廷安坐,待郭嘉前去打探一二。”
“不可!”宋奇急忙劝阻:“只闻其名,不知其人。且棠匠人,据城自守,善恶难辨。此去不啻自投虎穴,智者不为。”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郭嘉言道:“若能收归己用,何须再从南阳贩来兵甲。与我有大利。”
“某愿同往。”龚都抱拳道:“明廷安心,定护掾史(郭嘉)周全。”
“如此……”宋奇言道:“当速去速回。”
“喏。”二人领命而去。
棠亭在吴房县西北百里,有棠城。棠、冶炉、合伯三城,皆位于棠谷地,背靠冥山铁矿。“十里棠,十里城”,“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酒幡掩翠柳,铁歌秦更天”。所铸“棠之剑,天下之也”。
郭嘉乘宋奇安车,朝发夕至,抵达城下。
1。116 我有一计()
“来者何人。”城头兵卒,高声喝问。
“阳翟郭嘉。”郭嘉推窗答曰。
“意欲何为。”
“自为交易。”
“尊驾稍待。”果然来者不拒。
待吊桥落下,城门洞开。龚都遂引车驾入城。
棠城横竖一里余,东西略长,南北稍短。坐落在十里棠亭内,从建制上说,乃是乡邑。棠城居中,与冶炉、合伯二城,各距数里,匠人自成聚落,便是三城民众来源。三城互为犄角,大致呈“品”字形。冶炉城乃为冶铁,合伯城多为铸剑,棠城多为工匠生活起居。
车驾一路行来,只见沿棠水两岸,排列无数冶炼高炉。围绕棠湖,冶铁炉尤其多。炉顶烟囱耸立,吞云吐雾。烟气汇聚于顶,连成长龙。云蒸霞蔚,顺棠水而下,如雾似幻,热气腾腾。两岸冰雪消融,嫩芽早发。
除去木炭,石炭及鱼油,亦是常备燃料。炉旁还设橐龠(tuoyuè)鼓风助火。
另有许多圆窑,广布于冶炼场周围。圆窑由:窑门、火池、窑膛、烟囱,四部分组成。窑建在炉前。除用于烧瓦、砖、鼓风管等,建炉材料外,还有烘范、铁器热处理及烧制陶器等多种用途。
高炉炉体,皆用耐火砖垒砌。炉基则由粘土加小鹅卵石、炭末、矿石粉等,夯土版筑而成,异常坚固。“加料口”位于炉顶,匠人将矿石及木炭等混合物料,倾入炉缸,点火冶炼。炼好的铁水则由“出铁水口”流出,注入炉前模具,铸成铁板或铁碇。故炉前还搭建有“工棚”,不仅可遮风挡雨,防止铁水流出后遇水冷却或爆炸;还可利用架设在横梁上的杠杆,向炉顶加入混合物料,搬运新铸铁碇,及清理炉内结瘤积铁。
高炉炉缸,呈椭圆形。分:炼炉、锻炉、炒钢炉、熔铁炉等,不一而足。时下熔铁,已采用先进的“换热式热风炉”。而椭圆形炼炉及鼓风设施的运用,既增大了炉缸体积,有利于提高冶铁容量;又能缩短风管距高炉中心区的距离,进而提高生产效率。类似高炉,可日产铸铁一吨。
话说,炉缸由圆形到椭圆,乃是炼铁历史上的一次技术革新。直到一千多年后,西方才有类似炉体出现。
窥一斑而知全豹。单单一个椭圆炼炉,便可知大汉技艺之强,独步天下。
时下,性能趋近于钢,被后世称为“球墨铸铁”的高强度铸铁技艺,早已全面普及。铸铁脱碳成钢,亦非难事。淬火、冷锻、炒钢各地名匠,各有其独到之处。
冷兵器时代,二项决定性技艺:种田和冶铁,大汉皆无可匹敌。
言归正传。
城内街巷纵横,酒垆、商肆,不一而足。还有一座占地颇广的府邸。前汉时为“铁官长”官寺。前汉时,产铁地区置铁官,设铁官长,主鼓铸;不产铁的地区,置小铁官,铸旧铁。今汉除铁官。现为匠人首领,棠典居所。
府中卫士,皆披铁甲。神情肃穆,虎背熊腰,双臂尤其健硕,皆是打铁力士出身。
郭嘉还发现,甲胄上铭文,各不相同。有棠,墨曜,合伯,邓师,宛冯,龙泉,太阿,莫邪,干将,不一而足。话说,棠、龙泉、干将、莫邪等九大名剑,皆出于此。换言之,棠亭十里之内,有九大铸派。各以所铸宝剑名为剑炉名。又以剑炉名为门派号。
果不其然。
待郭嘉并龚都,登堂入室。只见上首端坐一饶须老者。须发花白,年过百半。各有四人,分列左右。包头冒絮(头巾),居中绣有墨曜,合伯,邓师,宛冯,龙泉,太阿,莫邪,干将,八大铸剑门派。上首老者,自戴棠冒絮。不多不少,共计九派。
“阳翟郭嘉,拜见棠‘老将军’。”
“你识得老夫?”如此说来,此人必是前五官中郎将,棠典无疑。
“在下实不知也。”郭嘉实言相告:“来时,幸有耳闻。”
“听何人所说。”老者又问。
“我家公子。”
“你家公子,又是何人?”
“扶风宋奇,宋元异。”
闻此言,老者猛然一愣。须臾,这才言道:“我亦识得。只是,此人早已作古,举家被戮。”
“侥幸偷生,一言难尽。”郭嘉答曰。
五官中郎将棠典,乃是大长秋曹腾,向朝廷举荐。熹平元年,宋奇与曹氏联姻,娶侍中、长水校尉沛国曹炽之女为妻。曹炽叔父,便是大长秋曹腾。换言之,五官中郎将棠典与宋氏,及曹氏,必有深交。焉能不识强侯宋奇。
郭嘉取宋奇随身玉佩奉上。棠典表情,可想而知:“果真是故人。”
“公子人在上蔡。因悉知一密情,故遣郭嘉来报。”
“何事如此紧急。”
“日前,南阳败军,乱入汝南。藏身岈山中,不日便将偷袭此地,补充兵器。”郭嘉答曰。
坐上众人表情各异。棠典问道:“何来南阳败军。”
棠匠人,闭门自守,作壁上观。消息闭塞,亦是常情。
郭嘉遂将赵慈率众袭杀南阳太守秦颉诸事,娓娓道来。
“竟有此事。”坐上各人,交头接耳。
见一时难有定论,郭嘉又道:“此乃江夏募兵,先前曾随太守秦颉,大小百战,平黄巾之乱。胡骑铁蹄之下,仍能大半逃亡。其战力与流寇贼众,不可同日而语。不知老将军,守城诸器,是否齐备。”
“我等醉心铸剑,并不通机关术。”棠典摇头:“所存弓弩,抵御流寇绰绰有余。然若与百战精兵交战,则力有不逮。”
便有合伯派首领,起身言道:“败军远来,必弃甲丢盔。苦无攻城诸器,又短粮草。我等坚壁清野,据城而守,当立不败之地也。”
“此言差矣。”郭嘉言道:“败军既来,必有内应。黄巾乱时,听闻有诸多南阳工匠,逃难至此。当中必有败军细作。若趁乱夜开城门,万事休矣。”
“南阳籍工匠集簿何在?”棠典喝问。
“回禀大匠,南阳籍工匠有数千之众。一时难以区分。”便有邓师首领,起身答话。
“悉数拿下便是。”宛冯首领言道。
“不可。若如此,必生骚乱。许不等败军攻城,我等已亡于自祸。”邓师首领,连连摆手。
堂内各派,你一言我一语,吵成一团。无非是瞻前顾后,顾后瞻前。
便在此时。郭嘉轻咳一声,引各方齐齐来看:“在下有一计,可解内忧外患。”
1。117 凤凰于飞()
“愿闻其详。”棠典,力排众议。
“乱军此来,乃为兵甲。敢问老将军,武库立于何处。”郭嘉言道。
“武库便在此城。”棠典答曰。
“如此,棠城,必是贼人主攻之处。”郭嘉言道:“败军远来,必不肯强攻。我若是赵慈,当兵分三路:二路佯攻冶炉、合伯二城;一路伏兵于半道,截击棠城援军。而后更换衣甲,乔装败军,赚开棠城门。事若不济,则围而不攻,待城内细作,夜开城门,再一战而胜之。”
“哦……”在座众人,耳语纷纷。
饶是曾为五官中郎将的棠典,亦点头认可:“能料敌于先,足下高才。”
“老将军谬赞。”郭嘉笑道。
“为今之计,该当如何?”便有龙渊派首领,起身问道:“足下有何妙计?”
“在下之计,唤做‘凤凰于飞’。”郭嘉欣然一笑。
“此句,出自《诗经大雅》:‘凤凰于飞,其羽。’凤、凰展翅于飞,必引群鸟跟随。”棠典言道:“计将安出。”
“只需如此如此……”郭嘉长揖近前,低声耳语。
待听完,棠典眼中精光乍现:“此计高妙。”
“老将军只需依计行事,可保门下周全。”郭嘉云淡风轻依旧。
“诸炉听令行事,不可擅违。”棠典冲堂内喝道。
“喏!”八大剑炉首领,齐声领命。
须臾,郭嘉出府。在八大首领的陪同下,依次走访各剑炉。能有八大首领一路相陪,此人非富则贵。引沿途工匠,纷纷侧目。稍后听闻,佩五县令印,为长公主取食之洛阳贵公子,豪掷重金,将武库存兵,订购一空。
消息一出,百工欢腾。乱世之中,保全性命,首当其冲。棠十里之亭,数万匠户。醉心技艺,不事生产。人吃马嚼,耗费极多。唯有贩卖兵甲,以钱购粮一途。知贵公子买空武库,焉能不喜。三年之内,当无缺粮之危。
便有南阳细作,连夜将消息送上岈山,败军草创大营。
见一众别帅,各个摩拳擦掌。赵慈不动声色,反问道:“洛阳贵公子,意欲何为。”
“城中传言,乃为笼络安昌李通。故订购兵器,送往之。”细作答曰。
“此去安昌,途经何处。”赵慈身经百战,耳濡目染,绝非无知莽夫。
“必经凤鸣谷。”细作取手绘草图视之:“此谷距岈山,不过二十余里。渠帅只需趁夜下山,伏于谷中,便可尽取坚兵利甲为己用。”
“渠帅!”众别帅大喜。
“不妥。”赵慈摇头道:“如你所言。我等顺下汝南,据岈山。此事,即便棠匠人不知,身佩五县令印之洛阳贵公子,焉能不知?且凤鸣谷距我大寨,近在咫尺。骡马过境,不啻‘送羊入虎口’。此事有诈。”
“渠帅以为,该当如何?”细作忙问。
“再去详查,内中必有隐情。”赵慈言道。
“喏。”细作连夜返回。不出二日,趁夜又来:“果如渠帅所言,此乃声东击西之计也。”
“细细说来。”赵慈喝道。
“途径凤鸣谷之骡队,所运不过是寻常草料。兵甲则绕岈山,东运上蔡。此时贵公子,人便在上蔡城中。”细作又取草图视之。
“贵公子意欲何为。”赵慈追问。
“传闻,贵公子新晋招降黄巾渠帅龚都部。棠兵甲,乃为笼络龚都所用。”
“原来如此!”麾下别帅,恍然大悟。贵公子收服黄巾余部之事,人尽皆知。
细作又道:“此路,距岈山亦不远。只需择一险地设伏,必手到擒来。”
赵慈目光在棠亭与上蔡县之间,往来游弋。忽又问道:“此批兵甲,需几人运送。”
“贵公子买空武库。城内匠兵,当大半出城。”细作随口答曰。
“换言之,城内守备必然空虚。”赵慈诡笑:“粮草辎重,囤于何处。”
“粮仓、武库,皆在棠城中。冶炉、合伯二城,只存矿石、薪炭,诸如此类。”细作又答。
“试想,若南下凤鸣谷骡队被劫,余众必原路逃回棠城中。”赵慈言道。
“这是自然。”细作答曰:“此队人马,本就充作饵兵。乃行声东击西,疑兵之计耳。但见渠帅四面杀出,必转身逃回。”
赵慈又笑:“若我等,佯装不知,看似中计。实则,趁骡队入凤鸣谷,前后包抄,断其后路,将疑兵悉数俘获,再乔装返回。依你之见,又当如何?”
细作大惊:“若如此,城内守军必无防备。攻城易耳。只是,敢问渠帅,兵甲皆出,城中武库已空。取之何用?”
“兵甲乃是死物,匠人却是活物。只需占据棠城,匠人百工自当归服。再锻兵甲,亦未迟也。”赵慈豪气干云:“我等兵败远来,苦无根基。若能取立足之本,方大有可为。待人员齐整,兵甲足备。再放手一搏,当所向披靡。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也。”
话已至此,细作焉能还不醒悟:“工匠家小,皆在棠城中。若渠帅取之,必然归降。”
“渠帅妙计,我等拜服!”一众别帅,心悦诚服。
“且速回,断不可走漏风声。”赵慈叮嘱道。
“喏。”细作领命而归。
“洛阳公子,欺我粗鄙,不通兵法。此战,当令其瞠目相看。”赵慈自鸣得意。
“若能取棠匠人城,我等当有一线生机。”便有别帅,长出一口浊气。
又有别帅进言:“那时,再图后事不迟。”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此战�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