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陛下。”废帝再拜起身:“为帝一年,如梦似幻。今大梦已醒,当改过自新。”
“万人敬仰,大位难坐。”太皇董太后叹道:“洛阳之事,本不该将你牵扯其中。遥想当年,凭空一场大富贵,砸中我等孤儿寡母。悠悠十余载,蓦然回首,能远避洛阳是非地,是福是祸,亦未可知也。”
“母亲所言极是。洛阳深宫,明争暗斗。刀光剑影,生死一线。非,常人可久居。”废帝感同身受。
“我儿能保住性命,全身而退,已殊为不易。”自帘后瞥了眼废后袁氏,太皇董太后叹道:“此去宜早日开枝散叶,延天家血脉。”
“遵命。”废帝面无表情。
“尔等皆退下。”太皇董太后,屏退左右。
“遵命。”中常侍封谞领宫人婢女,各自退下不提。
“我儿且近前来。”待殿中只有母子三人,太皇董太后言道。
“喏。”废帝趋步抵近帘下。
“入帘内相见。”太皇董太后又道。
“喏。”废帝不疑有他,掀帘入内,对面而拜。
太皇董太后,目光慈炯,伸手搀扶:“少时我儿不在身边,未能尽哺育之责。累及我儿身染狂病。今日,便补少时之缺。”
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
问过太医令张奉。言,心病还须心药医。废帝狂病,乃因少时母爱缺憾。只需得偿所愿,狂病自当不药而愈。
语出太医令之口,太皇董太后自当深信不疑。
须臾。待废帝面带泪痕,携废后出殿。整个人似放下千钧重担,内外为之一新。
封谞猛地眨了眨眼,急忙躬身上前。恭送废帝、废后登车。
车内无外人,废帝终是泪流满面。废后取手巾为其拭泪。二人自成婚以来,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起因,便是废帝身染隐疾,不能正常兴人伦。谁能想到。亲害二宫流血,险造社稷倾覆的废帝顽疾,竟被一口母乳治愈。
今隐疾痊愈,再无缺憾。正所谓,亡羊补牢,犹未迟也。待回封国,必成一代贤侯。只可惜,若早知如此,先行治愈,又岂会有今日一别。总归是,人算不如天算。
车驾驶出宫门前,忽听开道左驺喝问:“何人拦路!”
便有同伴言道:“噤声,此乃程中大夫。”
程中大夫,搀扶身受宫刑的黄纲,相伴走到车下:“奴婢愿同行。”
废帝隔帘问道:“我已不是天子,合肥地窄民稀,二位何苦如此。”
程中大夫答曰:“身受君恩,无以为报。今生已不作他想,只乞收留。”
“如此,二位且登后车随行。”袁氏忽言道。
“喏。”
“夫人何故?”废帝问道。
袁氏顾盼生辉,言语中似别有深意:“危难之秋,正是用人之际。岂能拒之门外。”
“夫人言之有理。”废帝轻轻颔首,未能觉察有异。
车驾出宫,再出南郭平城门,渡洛水时,百官在“三雍”之明堂前,列队相送。忆阿阁大平座上,百官舍命相护,废帝不由泪洒衣襟:“卿不负我,是我负卿。”
一声叹息,随风而逝。唯有收拾心情,横渡洛水,寻路南下合肥。
朝出洛阳,中至伊阙。后世称龙门。两山对峙,地势险要,伊水流其间,望之若阙,故称“伊阙”。伊阙为洛阳南下“内门户”,洛阳八关之伊阙关,便设在此。出关再向南行,便是广成关。广成关,因上古仙人广成子而得名。乃洛阳南下“外门户”。位于广成苑之南,世称“两山夹一川”。时下乃宛襄、荆楚,进出京洛之通关要道。
“启禀君侯。天色将晚,关门已闭。便是赶到关下,亦无法出关。不若在广成苑中馆舍,借住一宿。”便有东园左驺,车前通报。
“也罢,夜宿广成苑。”废帝隔帘言道。
“喏。”车队遂转去广成苑。
广成苑之前身,乃是广成泽。“因原野以作苑,顺流泉而为沼”,便是说此处。前汉时,关中置大型皇家御苑二处,一在西都长安,曰“上林苑”;一在东都洛阳,曰“广成苑”。及今汉,光武定都洛阳,长安上林苑日渐式微,遂在洛阳新置上林苑,并复梁县广成苑。光和三年,先帝曾命人重修广成苑。五年十月,灵帝“巡狩于广成苑”。
知是废帝就国,苑中丞不敢怠慢,悉心安置不提。话说不出二载,已换三帝。世道无常,焉知后事如何。若他日废帝复立,举手之劳留个善缘,岂不美哉。
是夜。馆舍内一干人等,熟睡正酣。
忽闻杀声四起。废帝猛然睁眼。顺手取来佩剑,将袁氏护于身后。
“何人行刺。”袁氏披衣坐起,竟不慌乱。
“必是大将军何进。”废帝冷笑:“阿阁之上,被我削去一耳。借故寻仇,欲行灭口。”
“传言夫君狂病发作,拔剑伤人。莫非,此中另有隐情。”袁氏果然聪慧。
“大将军谋刺之前,被我削耳在后。”
“既如此,夫君何不明言。”
“如你所闻,彼时狂病大发,即便实言相告,又有几人能信。”彼时废帝心有隐忧。
廊下人影闪动。随行左驺,乃先帝催督“修宫钱”之东园骑士:“时拜三公者,皆输东园礼钱千万,令中使督之,名为左驺。其所之往,辄迎致礼敬,厚加赠赂。”平日里狐假虎威,狗仗人势。喝五吆六惯了。便是虎贲,日日纸醉金迷,还能剩几分战力。徒遭夜袭,未及披甲,便被乱刀砍杀。
知今夜凶多吉少。废帝柔声道:“只我一人,死不足惜。累及夫人,共赴黄泉,实非所愿。”
“你我既是夫妻,自当同生共死。”袁氏紧握防身匕首,眉宇间已有死志。
千钧一发,忽听弩声如雷。
廊下刺客,浑身飙血,乱箭穿心而亡。
一轮射罢,再无活口。
“君侯且安心。我等乃蓟王门下绣衣。一路暗中守护,当万无一失。”
声从屋顶而来,废帝问道:“你是何人?”
“绣衣前都尉,阎行。”
1。77 兼济天下()
“原是阎都尉。”废帝终是安心:“可是右丞指派。”
“正是奉我家右丞之命,一路护驾。”阎行话音未落。便有绣衣吏从屋顶坠下,将廊前尸身悉数拖走。又泼水洗去血迹。
“右丞神机妙算,非常人也。”废帝这便弃剑,与袁氏相伴安睡。
一夜无话。
蓟国千里稻作,已近尾声。将各城上报汇总,方知喜讯频出。亩产六石有余,熟田几近七石。可得新谷四亿石有余。三十税一,取田赋千三百三十余万石。再加千万亩官田所得,本季蓟太仓,足可入新谷,八千余万石。高于先前上计署所料。
时有童谚:“蓟国熟,天下足。”
广输天下一亿二千余万石,乃至多年仓储见底。今季一次补完,蓟国上下终长出一口气。去年乱后初平,天下大饥。各地豪强,大肆购买。除去果腹,亦存足备用,谨防来年颗粒无收。今季当无需此数。上计署估算,八千万石,足可兼济天下。
蓟国藏富于民。农人多举家逃难而来,不舍食新谷。却奉王命,将仓中多年积谷,悉数贩卖给四海粮商,新谷亦不例外。本季新谷,当惜售。若无王命,再不贩卖。
随分户不析产,蓟国户数,持续降低。户均只剩八口。来年,或多为七口之家。掐指一算,蓟王已种田二十载。编户家中子嗣长成,渐兴分户。蓟国东西千里,南北六百里,境内陂泽丰沛,皆可辟为良田。先前荒无人烟,今足有九百万民,百二十万户。加之周遭胡夷,不断迁入。来年今日,当破千万口。一国之力,可敌半幅天下。
蓟国人口,从蓟都十城,四面扩散。迁入蓟西、蓟东、蓟南、蓟北,远至安北、辽海二郡。蓟国水陆通达。千里之途,一日乃还。走亲访友,十分便利。且随热泉广注,蓟国水路经年不冻,四季通航。机关客船,平稳舒适。实在是便宜(biàn yí)至极。
除去蓟粮,还有蓟盐、蓟锦、蓟书等,乃蓟国名类前茅之大宗贸易。南北客商,丝路游商,还有海外藩商,慕名而来。
百取一的市租,竟收了一亿二千五百万。足见商业繁盛。百取一的工税,足收一亿二千一百万。亦见百工繁盛。堪称工商俱荣。说轻农重商,显然不对。三十税一的田赋,折钱四十亿。封建时代,以农为本。即便工商再发达,国民亦难脱耕地。蓟王未雨绸缪。将蓟国良田与民爵挂钩,实在是神来之笔。
天下饥民如何择选。又何必多言。若非群盗蜂起,道路断绝。外加当地豪强阻拦。天下百姓,皆奔蓟王而来。
“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孔圣人皆如此,何况平常百姓。
收获季节,自然欣喜。丰年乐岁终身饱,千家万户俱欢颜。右国令之事,渐被国人释怀。蓟国工匠,亦各自心安。然右国令毕竟是墨门钜子。眼看时日无多,遂上表,请立墨门新主。蓟王本有意将作令苏伯,继任墨门钜子之位。然苏伯却固辞不就。言,老迈昏聩,有心无力。打理将作馆,亦渐力有不逮。如何还有精力,统御墨门千万工匠。
刘备遣人询问右国令,可有心仪之选。
右国令答曰:黄承彦。
黄承彦乃沔南名士,高爽开列。精墨门诸技,难得亦通儒学。正值壮年,当可为主公一用。
此人不出刘备所料。奈何,此时若举家迁居蓟国,万一碰不到我家诸葛丞相,不能谓孔明曰:“闻君择妇,身有丑女,黄头黑色,而才堪配。”孔明许,即载送之。时人以为笑乐,乡里为之谚曰:“莫作孔明择妇,正得阿承丑女。”
这可如何是好。
俗语曰“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刘备颇多瞻前顾后。便在踌躇不定,犹豫不决间。忽灵光一现。想到了甘宁百骑踏营。
命里有时终须有。
这便欣然应允。遣门下督郑泰,携右国令手书,往襄阳徵辟黄承彦。
司马徽知刘备不计前嫌,徵辟黄承彦。终是折服。举荐诸多颍川俊杰,出仕蓟国。此乃后话不提。
洛阳西郭,寿丘里,大将军府。
少帝登基,何进声势复起。
宾客盈门,车马障道。
今日亦如此般。便有心腹家奴,堂前通禀:“报,司隶校尉袁绍,投帖谒见。”
“哦?”大将军何进不置可否,目视心腹许攸:“长史以为如何。”
“袁绍曾为大将军府长史,只因袁氏嫁入帝室而疏远。今废帝离宫,返回封国。袁绍来投,乃天助大将军也。”许攸果然多智。
主簿陈琳亦进言道:“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及天下。今少帝初登大位,窦太后垂帘监国。正值用人之际,若能将袁绍收归门内,当大有裨益。”
“如此,某当亲迎。”何进遂定计。
“拜见大将军。”见何进亲自出迎,袁绍跪地行大礼。
“本初别来无恙乎?”何进居高笑问。
“一言难尽。”袁绍再拜。
“且与某堂中一叙。”何进上前搀扶,执其手曰:“阿阁兵乱,朝中百官多有死伤。本初来投,某喜不自禁。”
“多谢大将军,不计前嫌。”袁绍感激不尽。
“好说,好说。”何进开怀大笑。
黄门北寺狱。
封闭许久的牢门,缓缓开启。
一人掩面而入。正是曾位列十常侍,却侥幸逃得性命的永乐太仆,封谞。
见牢中张让、赵忠等人,披头散发,犹如厉鬼。封谞得意洋洋,倨傲行礼:“诸位大人,何至于此乎。”
“哼哼!”监内张让,咧嘴一笑:“封常侍何必五十步笑百步。我等之今日,便是常侍之明日。”
封谞掩鼻斥道:“好一个先帝阿父。死到临头,犹不悔过。”
“要杀要剐,是死是活,封常侍,何不直言。”旁边赵忠,惨笑答话。
“想死容易,想活亦不难。”封谞随口问道:“不知诸大人,愿死愿活?”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我等。”赵忠伏地答曰。
封谞竖起三根手指:“有三事若能如愿,太皇便可网开一面。”
“速速说来。”张让如何能等。
“其一,先帝曾密令尔等,将卖官所得亿万铜钱,暗中输于城中‘子钱家’,今集簿何在?”封谞言道。
“你如何得知!”赵忠大惊。
1。78 城上金乌()
所谓“子钱家”,乃指放债取息之人。犹言高利贷者。贷出钱后,除收回全部本钱,还能另得一笔不菲的利钱。仿佛“钱能生子”一般。故将本钱称“母钱”,利钱称“子钱”,操此业者,称“子钱家”。
前汉时,长安子钱家毋盐氏(无盐氏),趁吴楚七国兵起,放债取息,成为关中巨富。
《史记货殖列传》:“吴楚七国兵起时,长安中列侯封君行从军旅,贷(ji dài 借贷)子钱,子钱家以为侯邑国在关东,关东成败未决,莫肯与。唯毋盐氏出捐千金贷,其息十之。三月,吴、楚平。一岁之中,则毋盐氏息十倍,用此富关中。”
话说。七国乱时,长安城中“列侯封君”的封邑,多数远在关东。而长安却在关中。远离封邑,鞭长莫及。列候封君一时难以备齐车马、兵器,急需筹钱购买。唯有向长安城中子钱家举债。但因战局如何,尚难判断。长安子钱家,担心关东一旦失守,列侯封君的封邑,便会化为乌有,难以收回贷款。故不愿放贷。
唯毋盐氏,审时度势。以为大汉立朝已过五十载,初期虽也发生过异姓王叛乱,但很快便被荡平。加之秦末汉初,战乱不休,人心思定,叛乱不得人心。故此次同姓王之乱,亦必败无疑。理应抓住千载难逢之机,大赚一笔。然表面上却装作和其他子钱家一样,对战争前景很不乐观,一再向举债者言明:战争何时结束尚难预料,风险无法控制。除非肯出高利,否则绝不出借分文。
列侯封君,急于领兵平乱,于是纷纷以十倍利,从毋盐氏处,共借得一千万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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