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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刘备最后言道:“皇朝更迭,在为夫看来,不过是杀丁减口,轮流坐庄。与百姓而言,有百害而无一利。”
“闻少时,夫君恩师曾谆谆教诲: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短短数字,其中有多少血腥险恶,惨绝人寰。江山社稷若被人以鹿相逐之。天下万民,岂不都成了飞禽走兽,被胡乱杀之果腹。”那美柔声道:“夫君之心,妾等已尽知。”
稍后,将作馆,琉璃暖阁。
便有汉水神女延娟、延娱姐妹,飞鸽传书,送达张甯之手。
取下细竹筒,查看封泥。确认无误,遂将密信取出,呈给右国令当面。
右国令展开细读,表情终是纾解。
“如何?”张甯问道。
“不出所料。”右国令将密信递于女儿。
“小弟表里如一,阿父当可安心。”张甯言道。
“义立而王,信立而霸,权谋立而亡。”右国令似还不放心:“立义须有仁心。仁义两全,方是明主。且看如何收场。”
“阿父沉疴缠身,何不颐养天年。为何不惜以身试君,犯人臣大忌。”张甯问道。
“人活一世,终归求个明白。若不明不白,死不瞑目也。”右国令答曰。
王城,西宫,增城殿。
西宫三殿,增城居中。昭阳、兰林,一上一下。
增城殿乃太妃寝宫。
知公审右国令,乃至民情沸腾。不问政事,专心照顾蓟王子嗣的太妃,亦觉事大。遣人唤来蓟王,当面询问。
刘备遂将前后诸情,事无巨细,娓娓道来。
“竟还有此事。”饶是母亲,亦难以置信:“右国令竟不是夏馥,而是张机。”
刘备苦笑:“夏馥胞弟夏静,多年期亦北上出仕。与右国令常有走动,其弟竟未觉有异。右国令之能,神鬼莫测也。”
“天师道祖师之子,又是留侯苗裔,能有此身本领,亦理所应当。”母亲言道:“我儿谨记,断不可让右国令‘死于非命’。”
所谓“有其母,必有其子”。母亲亦心怀侠义。否则少时,也不会与二位义母,宗祠结义。母亲言下之意,右国令已病入膏肓,回天无术。性命不过旦夕之间。除去不可重刑加身,更不可死于刀斧之下。
母亲耳提面命,刘备焉能不从。
洛阳西郭,十里函园。二崤城,官堡。
收到蓟国六百里传书。贾诩急忙邀荀攸、田丰、沮授三位谋主,赶来相见。
遍传众人,沮授长出一口气:“我主真乃仁主也。”
田丰言道:“我主若如此行事,必遭劾奏。今陛下已黜,少帝却迟迟不得登基。正因我主力排众议,请太皇窦太后垂帘监国。太皇董太后与何太后又岂能甘心。三宫拉锯,寸步不让。故才延期。今落下口实,必遭朝中鹰犬,口诛笔伐。万一削县除国,悔之晚矣。”
贾诩笑道:“元皓勿忧。料想,还无人敢如此行事。”
“何以知之?”田丰忙问。
1。70 王道如砥()
贾诩答道:“三后分立,各怀心事,乃其一。”
言下之意,太皇窦太后、太皇董太后、何太后,三后同朝。彼此掣肘,乃至权力分散。在蓟王之事上,难统一意见。窦太后得蓟王力荐,而垂帘监国。若无函园幕府一万精兵,断难稳坐大位。且先帝与新帝,皆非窦太后所出,并无仇怨。自当心向刘备。
“废史立牧,人心思变,乃其二。”见众人点头,贾诩又道。
随天下十三州,各有其主。朝堂政令,渐已难出洛阳。正因有蓟王托孤,镇守天下。一干人等,才不敢显露峥嵘。俗语曰:“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眼看大厦将倾,“树倒猢狲散”已不可避免。若“无虎啸山林”,散落各地的“猢狲”便要各霸山头,妄称一声“大王(dai wang)”。
“我主磊落。若非自揭己短,天下无人知晓神上宗师之事,乃其三。”
眼看群雄并起,宗室诸王渐生异心。若无蓟国为倚仗,洛阳朝堂孤儿寡母,势单力薄。难以号令天下。蓟王自行揭短,上表请罪,绝不姑息养奸,忠心可鉴。朝廷又岂能自断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贾诩还有诛心之言,未及出口:朝堂若真以此为口实,残害忠良。蓟王又可会束手待毙。若蓟王怒而兴兵,兵锋所指,何人能挡。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沮授忽道。
“公予,何不明言。”贾诩笑道。
“黄巾逆乱,荼毒天下。墨门明宗裹挟其中。墨门隐宗却北投我主。世人见黄巾乱军与我国机关术,颇多神似。虽未明言,却难免生疑。今趁此良机,与太平妖贼,一刀两断。从此清清白白,令世人无可诟病。”沮授言道。
“公予此言大善。”众人抚掌而笑。
无论邺城机关大阵,还是水漫广宗。黄巾贼亦善机关术,已是天下皆知。民谚亦有:“若论机关术,必言墨家门”之说。于是乎,蓟国与黄巾军,因墨门而千丝万缕,割舍不断。借神上宗师之事,与太平妖道、黄巾蛾贼,甚至过往所背负的一切纠葛,正式切割。扫清后患,轻装向前。无论对蓟国,还是对墨门,皆是极大利好。
又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着眼于大局。跟过去的自己,做一个了断。是通往更高级目标的,必由之路。
对蓟国如此,对墨门如此。对蓟王亦或是三墩,又何尝不是如此。
于公于私,少时刘备,便与神上宗师,亦敌亦友。这份埋藏于内心深处的羁绊,如茧自缚。不快刀斩断,如何能破茧成蝶。一飞冲天。
荀攸亦醒悟:“此乃我主‘王道之始也’。”
“王道如砥,本乎人情,出乎礼义。”田丰亦领悟。
“人情为本,礼义所出。”贾诩目露精光:“王道始也。”
事戒不虞曰知备。
蓟王向来以备不虞。自然要做两手准备。
琉璃暖阁,公审右国令。引国民争相恐后,围观将作馆。所问所答,皆由学坛大儒,亲笔记录。逐条张贴于布告栏内。民众这才醒悟:右国令,竟是天师道门徒,墨门钜子,与“大贤良师”并驾齐驱,号“神上宗师”。
毒杀王美人,谋刺先帝,设谋新帝,四方杀局。桩桩大案,触目惊心。胆小者,竟惊厥昏倒当场。
此时,刘备却在王傅等人的陪同下,前往南港船坞。视察即将完工的新座舰。三体机关楼船,“踆乌号”。
三体船身,类金乌三足。甲板如双翼伸展,制霸水面。三体船的稳定性毋庸置疑。船体一分成三,能够安装的浆轮二倍于前。且与先前明轮不同,轮浆皆埋设于船壳底部,全没于水。类后世“轮滑鞋”构造。称“暗轮”或“潜轮”。即便遇风浪颠簸,潜轮亦不会空转。航速不减。
借三体船壳之便,再变三桅鸾翼帆,为七桅凤翅帆。共用艏桅,三体分置舯桅与艏桅。计七桅。航速尚不得而知。然轮浆、风帆,皆多出二倍有余,料想航速当不会慢。
楼高七重:庐、飞庐、天庐、穹庐、爵室、望楼、旗楼。刘备乘天梯,往来各层,果然气派非常。三体船最大优势,便是一个“稳”字。七重楼船,纵横四海,亦不怕倾覆。
时下蓟国造船工艺,可谓突飞猛进。除水密隔舱外,钉接榫合、鱼鳞搭接、多重船板、船壳造术等,先进技艺,皆被用于此舰。内外搪瓷装甲、内衬石绵绝火,青铜钩拒、重型弩炮、畜力轮机、机关船吊、风帆绞盘……集蓟国顶尖技艺之大成。先进技艺的出现,兴于日常运用。日积月累,不断将现有技艺改良。问题层出不穷,化解日新月异。所谓“学以致用”,“应运而生”。便是指此。
刘备已想好。若当真除国,便乘此舰,奔赴倭岛。立海外属国。往来倭国列岛与三韩半岛,亦乐得逍遥。
当然,此是最差打算。
最好预期,乃“罚铜抵罪”。有道是财能通神。
还若不济,便下《罪己诏》。将王位传于嫡长子刘封。再行自我放逐,流徙三千里。渡海到倭岛称王,亦甚有滋味。个人荣辱事小,千万国民事大。眼馋蓟国者,举不胜数。焉能坐视千里富庶,被外戚勋贵,名门豪强瓜分。徒令数十年心血,毁于一旦。
“想都不要想。”下船时,蓟王如是说道。
公审如火,稻作如荼。
消息不胫而走,远赴洛阳。
西邸,万金堂。
大将军何进,健步如飞,赶来拜见。
“臣,拜见太后。”人长一辈,大将军元气渐复,权势日盛。虽只剩一耳,却可借貂蝉冠遮掩。
“大将军,所为何来。”太后本应迁回长秋宫。然怕动了胎气,滋扰腹中麒麟儿。故一直迟迟不肯动身。
“大喜,大喜!”大将军何进,喜不自禁:“太后知蓟国之事乎。”
“尚未知也。”腹中麒麟儿似有悸动。帘后何后,微微蹙眉,小心捧腹。果然,父子连心。
“启禀太后……”大将军何进,遂将公审右国令之事,和盘托出:“蓟国右国令,竟是太平妖人,黄巾余孽。且是毒杀王美人,行刺先帝之背后主谋。又趁废帝鞠城锄奸,残害洛阳贵胄,汉室宗亲无数。笔笔重罪,夷三族可乎。”
何太后自帘后笑问:“蓟国锄奸,大将军喜从何来?”
何进长出一口浊气,稳住心神。声声喊杀,字字见血:“国令谋逆,国主焉能无罪。”
1。71 命运时然()
“大将军欲再割一耳乎。”太后颇多讥讽。
“臣……”大将军耳根一搐,百感交集。
太后又道:“自揭己短,乃磊落君子也。如若不然,便是故意卖个破绽。大将军以为如何?”
“这……”何进脑筋飞转。磊落君子暂且不谈。若是故意买个破绽,又当如何?
见他默不作声,何太后言道:“若是故意设局。引朝堂口诛笔伐。诸如大将军这般,忍耐不住,冒然出手。欲置蓟王于死地。于是乎‘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此时便考验‘人心向背’。大将军以为,天下百姓,朝中内外,及北疆胡虏、西域藩邦、陇右羌氐、并州匈奴、三郡乌桓、四郡亡胡、山越南蛮、三韩岛夷,海外倭人……有多少,愿意相信,蓟王清白。”
“臣……”何进冷汗直冒。
“蓟王肯揭己之短,便证己之清白。”太后盖棺定论。
“如若……”何进仍不甘心。
“没有如若。”何太后斩钉截铁。
“万一……”何进仍欲强辩。
“绝无万一。”何太后断然挥袖。见大将军怏怏不乐,何太后又柔声劝道:“我儿尚未元服,由太皇垂帘监国。大将军即便在侄儿面前,据理力争,愤而抗辩。帘后太皇窦太后,又岂会令大将军如愿。”
“唉……”何进方才醒悟。
何太后又道:“先前,听大将军言,右国令还牵扯到鞠城兵变。大将军以为,若此时追根究底,于大将军有利还是有弊。”
“臣,已尽知。”何进闷声抱拳,委屈退下。
目送大兄出堂,何后一声暗叹。
废帝一日不归封国,阿阁大平座上击剑,便一日无定论。若废帝忽然开口。言,乃大将军行刺在先。董重必与蓟王联手,扑杀何氏满门。
废帝尚未灭口,转身便要谋除蓟王。腹背竖敌,何其不智也。
永乐宫,正殿。
骠骑将军董重,永乐少府杨彪,齐来拜见。
太皇董太后,自帘后言道:“蓟国锄奸,诸君有何高见?”
董重撇了撇嘴,又看向杨彪。
杨彪起身奏对:“世人皆知大贤良师,妖贼张角。不知有墨门钜子,神上宗师。传闻此人已病入膏肓,时日无多。本可不必张扬。然蓟王却命左右国相公审,比二千石以上重臣列席。足见嫉恶如仇,明以照奸。”
董重大喜:“臣,亦如少府所言。”
“此贼毒杀王美人,行刺先帝。又险害陛下于阿阁。”太皇董太后面沉似水:“如何能轻饶。”
“臣以为……”董重刚起了个头,又急忙收声。
“说。”帘后太皇不置可否。
董重言道:“王美人无辜遇害,乃命该如此。先帝亦是受逆贼王芬所惑,北巡河间旧宅时,被黑山贼张飞燕刺伤。后殒命沙丘……亦是命中注定。先贤曾言:‘尧遭洪水,汤遭大旱,命运时然。’又岂是…岂是一两个蟊贼,能够左右。”
“好一个‘命运时然’。”太皇董太后,语透悲意。
“总归是‘人死不能复生’。”董重咬牙进言道:“为今之计,当顾全大局。”
见太皇董太后暗自垂泪,董重索性说个明白:“少帝继位,太皇窦太后垂帘,已成定局。若此时与蓟王妄动干戈,必腹背受敌。大将军若引军围攻,函园一万精兵又作壁上观。太皇危矣。”
“朕乃少帝祖母,谁敢大逆不道!”
“何太后,可是少帝生母。”董重苦笑:“先时,蓟王上表,举杨少府为太傅,便有保全董氏之意。少帝元服亲政后,当以太傅录尚书事。再有微臣从旁协助。尚能与何氏一较长短。如若此时与蓟王交恶。董氏灭门矣。”
待收起哭声,太皇董太后问向杨彪:“少府以为,蓟王与此贼,可有苟且。”
“臣窃以为。蓟王磊落,必不会行苟且之事。”杨彪掷地有声。
“朕,丧子之痛,又当如何?”太皇董太后又问。
董重心领神会:“国中暗藏奸佞,蓟王难辞其咎。理应‘罚铜抵罪’。”
“骠骑将军,此言有理。”太皇董太后眸中贪念,一闪而逝:“当罚铜几何,方可抵罪。”
“这……”说道紧要处,董重亦不禁心如鹿撞:“一亿蓟钱如何?”
“哼!”太皇董太后,嗤鼻言道:“骠骑将军何其小器。”
“依太皇之意,当罚铜几何?”董重忙问。
“当罚十亿……如何?”太皇董太后狮子大开口后,又难免心生惴惴。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