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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庠令郑玄起身奏对:“《史记·秦始皇本纪》有载:‘三十六年,荧惑守心。有坠星下东郡,至地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始皇闻之,遣御史验问,莫服,尽取石旁居人诛之,因燔销其石。’只‘始皇帝死而地分’一句,已道尽天下黔首(百姓)之所愿。”
皇帝死而地分。封建时代,田地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正因桓灵以来,天灾不断,人祸更烈。自耕农纷纷破产。典妻鬻子,沦为佃户。更有甚者,流徙千里。走投无路,逼而造反。正是黄巾逆乱之根源。
黄巾蛾贼,自太平道始,便以覆灭大汉为己任。“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仅此一句,改朝换代之心,昭然若揭。大贤良师与神上宗师,虽手段各异,却殊途同归。先前蛾贼势大,故八州举事,豪取天下。被剿灭之后,化整为零,暗集优势力量,行斩首行动。荼毒更烈。
刘备叹道:“饥寒起盗心。古往今来,莫不如是。”
“主公明见。”群臣下拜。
洛阳北宫,永巷,蚕室。
蚕室乃“宫刑”之所。又称“腐刑”。“宫,淫刑也,男子割势,女人幽闭,次死之刑”。换言之,宫刑之重,犹在死刑之上。
时下,施以宫刑的场所称为“蚕室“。“凡养蚕者,欲其温而早成,故为密室蓄火以置之。新腐刑亦有中风之患,需入密室乃得以全,因呼为蚕室耳“。又谓:“宫刑者畏风,须暖,作窨室蓄火如蚕室,因以名焉。”
受刑之人,面如枯槁,忍痛卧榻。
须臾,忽见黄门令左丰,引一人入室。正是右丞贾诩。
“右丞,此人便是黄纲。”
1。61 怒其不争()
“堂堂豪杰,因何沦落至此。”贾诩近前言道。
“为君尽忠耳。”黄纲虚弱答曰。
黄门令左丰言道:“唯有如此,方能保全性命。此,还是程中大夫涕泪恳求,大将军方才网开一面。”
“君真义士也。”贾诩肃容下拜。
黄纲抱拳还礼:“不敢当。”
左丰为黄纲低声介绍道:“辅汉大将军幕府右丞,贾诩。”
“久仰右丞大名。”黄纲强忍剧痛,欲起身行礼。
却被贾诩所阻:“义士安卧。诩此来,乃有一事相问。”
“右丞请直言。”黄纲满头大汗。
“河洛死士,手持追魂弩,从何处得来。”贾诩问道。
“乃南阳商家所售。”黄纲答曰:“某,实不知此弩之名。”
“实不相瞒。此弩乃鄙国利器。唯我主绣衣吏,方能持有。弩与箭,皆有专属刻印。无有例外。正因此弩威力巨大,能穿三层甲。故其制造工艺,乃鄙国不传之秘。便是将作馆良匠,人只锻造一件机构,经由大匠师,拼凑成弩。南阳商家如何能仿制。”贾诩言道。
“某实不知也。”黄纲言之凿凿,不似说谎。
贾诩转而又问道:“贩卖追魂弩之南阳商家,又是何人。”
“自称‘宋元异’。”黄纲脱口而出。
贾诩遂取宋奇画像示之:“可是此人。”
“正是此人。”黄纲一眼认出。
“原来如此。”贾诩眸中精光一闪,似已想通一切:“追魂弩皆已无故烧毁。壮士可还有相关之物?”
黄纲取一青瓷药瓶,递给贾诩:“此乃‘齿油瓶’。商家曾言,战时滴入,事半功倍。”
谨防有诈。黄门令左丰,先伸手替贾诩接过。
此乃重大发现。河洛死士皆被西园卫砍杀,尸身零落,许多甚至被砍成肉泥。身旁只有弩,却无油瓶。唯黄纲得以幸免,故留下此瓶。
贾诩长揖及地:“多谢义士。”
“刀锯余人,不能全礼。右丞勿怪。”
“告辞。”
“不送。”
送贾诩出宫,黄门令左丰自行返回。新帝虽已被废,然仪轨仍需完备。少帝继位大典,亦在加紧筹备。宫中十常侍党羽一网打尽,颇多空缺无人担任。万幸中小黄门,身轻体健。终归,勤能补拙。
洛阳城与洛阳县,乃两个概念。
城内为洛阳城,郭区为洛阳县。洛阳县一切如故。洛阳城内,如蓟王所言“家家闻哭声,户户俱缟素”。究竟死于何人之手,已无可知。甚至许多苦主,乱箭穿身,面部全非。家人唯凭衣饰,辨认真身。
可想而知。鞠城兵乱,何其惨烈。
尤其是宗室诸刘。孤儿寡母,投往宗正寺哭诉者,日夜无休。民怨沸鼎,众怒难平。知新帝被黜,十常侍锒铛入狱,犹不解恨。
有道是“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杀张让、赵忠之声,此起彼伏。大将军何进,喜入西园。却被何太后兜头一盆冰水,彻底浇醒。
何后笑问:“大将军欲自寻死路乎?”
何进忙问:“太后何意。”
何后答曰:“‘二宫之变’,大将军亦泥足深陷。艰难自圆。然若刨根问底,张让等人自难逃一死。然大将军又可能独善其身。”
“这……”何进顿时词穷。
“究竟是追查到底,还是息事宁人。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大将军三思而后行。”何太后谆谆善诱:“新帝自取其祸,怨不得旁人。我儿登基为帝,几成定局。此时年幼,稍作忍让。只等元服,我儿亲政。放眼天下,还有何人能望我何氏项背。”
“臣,领命。”何进这便醒悟,转而言道:“那时,蓟王又当如何。”
何太后美眸流转:“虎既不食子,又焉食其母。”
“太后所言极是。”何进嘿声一笑:“太后与小妹,先后孕身。蓟王当是自家人。”
“大将军且回吧。”何后满脸愠怒。哪壶不开提那壶。反观何进,屡遭挫败,泯灭雄心。提及蓟王竟丝毫不敢起对抗之意。何太后颇多“怒其不争”。再者说来,母凭子贵。难不成,我堂堂大汉太后,还需向小妹低眉。
“小妹可有消息传回。”孕中易怒,何后这便收拾心情。
“尚无消息。”何进如实作答。
“如此说来,蓟王必有意窦太后垂帘称制。”何太后竟已参破时局:“需举永乐少府杨彪为太傅。董氏方无怨言。”
“杨彪若为太傅,待少帝元服,必录尚书事。曹节又岂甘心,大权旁落。”大将军何进急忙问道。
何太后答曰:“大长秋还能活十年否?权倾天下如程璜,又能再活十年否。”
“太后明见。”大将军幡然醒悟。时间是曹节等人最大之敌。反过来,却是何氏最大之友。我朝太后,称制最长者,亦不过十六载。深宫之中,更无人能长命百岁。年四十崩,已算长寿。何后出身屠家,身强体健。二位太皇太后,年长何后十余载,必崩在前。那时。南北二宫,再无人与之争锋。
心念至此,涣然冰释。
何后再劝道:“新帝若非急于求成,焉有此败?管子曰:‘岁有凶穰,故谷有贵贱;令有缓急,故物有轻重。’大将军当引以为戒。”
“太后出口成章。倒让,臣,汗颜。”大将军莽夫一枚,何曾读过《管子》。
“且回吧。”何后自迁居西园,为先帝守丧。闲来无事,加之孕身渐沉,行动不便。尽心苦读,日有精进。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何后聪慧,自不落人后。
洛阳西郭,十里函园。二崤城,官堡。
贾诩唤来蓟国谋主,幕府五校。命阎行取追魂弩,再用“齿油瓶”之油,滴入“油孔”。
多年前,以板楯黄弩为首,蓟国所有强弩,皆改造成反曲复合弓臂。蓟王又命人在曲臂弩上加装千里镜,上弦绞盘,棘轮弩机等,各式机关器,辅以百炼破甲飞虻箭,百步内能透三层重甲。百发百中,中者必死。为绣衣吏专备。
因内置传动齿轮,故需时常注入“齿油”润滑。
齿油瓶,阎行已先闻过。气味刺鼻,非蓟国用油。
注入油孔,阎行亲自操弩。
飞转绞盘。带动棘轮弩机,嗡嗡上弦。满弦后,一箭射出。如此反复,随绞盘不断驱动棘轮,连射三十余发后,追魂弩凭空燃火。
贾诩双眸骤亮:“天机可泄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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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 阴阳连环()
见蓟国造追魂弩,在阎行手中烧成一支火把。火雨如瀑。顺着秘环手套背上搪瓷甲片,溅落地面。若非阎行早有准备,提前将追魂弩竖起,便已引火烧身。
荀攸肃容言道:“如此看来,河洛死士之弩,并非造弩工艺不济,而是齿油另有古怪。”
田丰说得更直白:“或许,河洛死士所持,便是如假包换的追魂弩。只因齿油而起火。”
沮授表情亦说明一切:“换言之,自前都水长卞纪亡故,国中仍伏有黄巾余孽。”
见贾诩表情淡然,荀攸又道:“莫非,文和已窥破此人身份。”
贾诩轻轻颔首:“先时以‘白波四将’设连环计,名为‘养国贼’,实为‘清君侧’。彼时我已生疑。时至今日,八九不离十也。”
荀攸这便醒悟:“先前,文和欲令白波四将,投靠董卓。又命南匈奴王庭、鲜卑奢延属国,自备粮草,出兵助董。彼时已知,‘养贼自重’之计,定会被主公看破。以我主之磊落,必不屑于‘权谋篡位’。定会叫停此计。果不其然,主公传檄天下。董卓数万兵马,一朝散去。白波四将,得见天日。以轻,神上宗师之心。逼其再出手。”
贾诩轻轻颔首:“此乃‘阴阳连环计’之‘阳环’也。”
“阴阳连环。”沮授问道:“‘阴环’又在何处。”
“神上宗师藏身幕后,数十年籍籍无名。若非武库令苏越,破邺城机关大阵。收缴太平道往来密信,方令其身份外泄。否则,我等实不知,太平道早与墨门明宗同流合污。共谋天下。”
荀攸亦点头道:“神上宗师乃墨门钜子,行事隐秘。即便此刻,我等亦只知其名,未知其人也。”
“此便是‘阴环’之关窍。”贾诩道破天机:“先前。此人数十年如一日,伏于暗处,声名不显。为何近年来,却改弦更张,急于求成。何其急也?”
“岁不我与。”田丰脱口而出。
“然也。”贾诩言道:“日月逝矣!诩窃以为,神上宗师或时日无多,故加快行事。先趁先帝为窦太后上寿礼时,暗中下毒,不料殃及王美人无辜丧命。后又趁先帝北巡设伏,命黑山贼张燕,一击而中。先帝箭疮崩裂,命丧困龙台。待兄终弟及,合肥侯继位。又趁新帝急于求成,冒险诛杀十常侍时,以蓟国追魂弩相赠,却暗更齿油,令神兵利器无故燃烧,新帝功亏一篑。造四方相杀之势。殃及宗室诸刘,乃至新帝被黜,鞠城宾客死伤惨重,洛阳朝廷声势大衰。至此,大贤良师已除前后二帝。更令今汉国祚,难以为继。然连番出手,破绽必然难免。”
细细体会,众人皆有心得。荀攸又问道:“破绽何在?”
“破绽便是宋奇,宋元异。”贾诩笑道:“自黄巾覆灭,太平道声势大不如前。神上宗师座下亦人才凋敝,捉襟见肘。不得已,唯启用大贤良师麾下散兵余勇。张燕、宋奇,皆如此。宋奇乃先帝宋皇后长兄,满门遇害,身负血海深仇,对大汉切齿生恨。不惜入太平道,举兵谋反。本以为,投靠神上宗师,乃是必然。然,当知我主昭阳穆贵人,便是先帝宋皇后时。诩,这才如梦初醒。宋奇既已得知宋皇后下落,因何还助纣为虐,处处与我主为敌。不怕延祸昭阳贵人乎?”
环视众人,贾诩掷地有声:“熙熙攘攘,利来利往。上兵伐谋,趋利避害。试问,神上宗师,连番设谋,所为何来?”
“自是改朝换代。”沮授对曰。
“然,大贤良师三兄弟,皆已授首。即便谋取天下,神上宗师时日无多,又如何坐稳江山。”贾诩语速飞快:“即便侥幸达成所愿,黄巾覆灭,太平道后继无人。诸位再试想,那时,能继承大统者,首推何人也?”
“当是我主……”田丰脱口而出。一时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贾诩眸中精光一闪:“没错,正是我主。如此说来,神上宗师所作所为,乃是为我主奋取天下,披荆执锐也!”
“这如何可能!”沮授连连摇头:“我主与黄巾势不两立,天下皆知。贼人又如何肯将万里江山,拱手奉上。费尽心机,却只为我主做嫁衣。此理不通。”
贾诩笑道:“如公予所言,以大贤良师为首之太平道黄巾军,确与我主势不两立。然,自神上宗师主事以来,黄巾余孽还是生死大敌否?黑山、白波,甚至葛坡黄巾,先后来投。料想,只需我主王旗所至,天下黄巾必闻风而降。”
“换言之。大贤良师誓与我主为敌。神上宗师,则…不然!”田丰一时浑身恶寒。显然亦窥破此中迷局。
贾诩一声长叹:“彼时,先帝被困沙丘,诩便已生疑。神上宗师行事,为何皆使我主得利。先前百思不得其解。如今终是醒悟。神上宗师,是友非敌。”
上兵伐谋。计谋之作用,无非是“损人利己”。最大程度使本方获利。以最小之代价,攫取最大之利益。
那么,从获利角度而言。神上宗师一系列的所作所为,正潜移默化,将刘备一步步送上大位。
先帝崩后,蓟王刘备再无掣肘。更为托孤重臣,力排众议,扶立新帝,声名如日中天。今新帝被黜,蓟王又立谏太皇窦太后垂帘监国。朝中只剩孤儿寡母,废史立牧,自取其祸。二宫流血,朝堂日渐衰弱。天下人心思乱,更思变。
一言蔽之,“代汉者,当涂高也”。
先前种种矛盾,被众谋主归咎为太平道一心反汉。如今再看,皆是利益使然。
神上宗师与蓟王刘备,最大的共同利益,便是“天下得安”。
听到此刻。饶是猛张飞,亦幡然醒悟。瞪大环眼:“莫非,神上宗师乃大哥之友不成!”
此答案,太过匪夷所思。然却又,合情合理。
荀攸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