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却卖了换个关子:“此行,可称‘千里追凶’也。”
颍川通谯县官道。
路上车马皆蜂拥西行,独一辆马车逆流东进。路过一亭,忽听车内有人言道:“季礼,且入亭舍稍歇。”
“好。”车夫徐徐勒住驽马,转入亭舍。
舍中佐吏,出门相迎。验过传证,急忙行礼:“下官,见过主簿。”
车夫乃是白身,急忙让过:“主簿在车上。”
话音未落,便有一大夫下车相问:“乡民因为惊慌奔走。”
“回主簿,乃因葛陵城为黄巾余贼所占。传闻黄巾渠帅彭脱未死。故四野乡民举家逃难,皆奔大城而去。”佐吏对曰。
“可是新蔡葛陂。”主簿问道。
“正是此地。”
“汝南黄巾又起,剿之不尽。劳民伤财,如之奈何。”车内又下一中年文士。
见三人似有公务在身,佐吏遂多问一句:“敢问主簿,欲往何处?”
“谯县。”车夫答曰。
“万万不可!”佐吏连连摆手:“葛陂黄巾,裹挟流民。开春以后,四处抄掠。所过鸡犬不留,片瓦无存。闻已围攻谯县多日。此去不啻自入虎口。”
“谯县之事,我等亦有耳闻。本以为不过是流寇蟊贼,饥不择食,铤而走险。不料竟是黄巾巨寇彭脱,死而复生。”车夫对曰。
中年文士,遂看向主簿:“子相,如今该当如何?”
“受君之托,忠君之事。府君既让我等招募乡勇,拱卫郡城。岂能半途而废。”主簿言道:“文休、季礼,且入舍歇息。”
礼送三人入馆,佐吏暗自叹息。年初,洛阳颁布敕令,令各地郡县,招募乡勇,讨贼安民。以待废史立牧。州郡纷纷依令行事,官吏四散而出,招募豪杰乡勇不提。只是,多半遣一公车佐吏便可。如颍川主簿这般,单车出行,实属少见。却不知此去谯县,招募哪位豪杰。
待收拾心情,佐吏便唤来亭卒,将驽马牵往后厩,好生照料。蓄养马力。
三人舍中就坐。便有仆从送上吃食。
看了眼车夫,中年文士这便问道:“愚兄先前所言,不知子相贤弟,以为如何?”
“不瞒兄长,一路上,亦苦思许久。奈何宗族众多,不忍相弃。”主簿对曰。
“年前黄巾贼起,郡县荒饥。子相救给乏绝,资食者数百人。乡族贫者,死则为其殡葬,嫠独(寡妇和鳏夫)则助营妻娶。然,‘孤掌难鸣,独木难支’。家中积蓄早空耗殆尽,眼看贼乱又起,郡县残破,如何能敌?”中年文士言道。
车夫亦劝:“听闻,只需往就近港津,寻一船商,言北上蓟国。约定时日,便可举族迁往。汝南饱受黄巾之害,眼看农时已过,青黄不接。年内必有大饥。此时不走,悔之晚矣。”
“举族北上蓟国者,多出山越强宗骁帅。麾下健勇皆天下强兵,能为蓟王所用。我等宗人,躬耕苦读,不善刀兵,蓟王如何肯收留。”主簿道出隐忧。
“确也如此。”中年文士叹了口气:“若能登四方馆,或有转机。”
主簿苦笑:“此,便是两难之处。若依兄长所言,我等轻车北上,必先舍宗人而去。今颍川、汝南等地,贼乱又起。道路断绝,南北绝通。若无我照应,乱世之中,宗人绝难独活。”
车夫言道:“如此,当先招募豪杰自保。北上之事,徐徐图之。”
“也只能如此了。”中年文士一声叹息。
三人各怀心事,不再言语。待养精蓄锐,继续赶路不提。
淮水,与长江、大河、济水并称“四渎”。转运江淮漕粮,时下乃繁忙航路。一队蓟国明轮斗舰,帆樯如林,旌旗蔽日,制霸中央水道。两侧船只,纷纷避让。
“横海纛,速让道”。船家旅人,各自嗟叹。不愧第一强藩。
“郑公,前方便是‘涡口’。”楼船司马胡玉,登爵室通禀。
涡口,乃涡水入淮处。《晋书·武帝纪》:“吴将丁奉入涡口,扬州刺史牵弘击走之。”注曰:“涡口,涡水入淮之口。”
涡水,又称涡河,乃淮水一大枝津。《汉书·地理志》:“涡河,戈也。”
门下督郑泰此来,便是由淮入涡,前往谯县。为蓟王“千里追凶”。建武十八年(42年),置豫州刺史部,治谯郡。谯县因涡水而兴:“百货撵来于雍梁,千墙转输于淮泗,豪商巨贾,比屋而居,高舸大船,连樯而集。”
“斗舰能行否?”郑泰问道。
“可也。”胡玉深谙水性,曾为水贼,结山海之盟。自追随蓟王以来,已尽去匪气,可称豪杰。
“且入涡口。”郑泰言道。
“得令!”军司马秩比千石。食俸与门下督同。然郑泰素有重名,乃蓟王私臣。故胡玉甘居其下,以示尊敬。
便在蓟国明轮舰队,浩浩荡荡驶入涡水时。颍川主簿马车,亦折向谯县。
见前方野林茂密,幽暗无光。
主簿遂问道:“此是何地?”
1。200 穷凶奇虣()
“清涧沟。”车夫对曰:“穿林而过,再行五十里,便是谯县城。”
“此涧崎岖难行,附近可有渡口。”主簿又问。
“有一清津,可渡游湖。”车夫又答。
“如此,且去清津。”主簿这便言道。
“好。”车夫辨清路径,转去下游渡口。话说,谯县城北,地势低洼,水难排出。一到雨季,便成汪洋。水泽大小不定,枯水时径不过数里,丰水时又径数十里。
因其大小无常,游走不定。附近乡民俗称“游湖”。
今年干旱水浅。原先水面,皆成烂泥地。泥足深陷,车马难行。故仍须经渡口,方能抵谯县。
葛坡黄巾在南。四野乡民纷纷北渡,逃离谯县。渡口累日人满为患。
“莫非谯县已破。”主簿掀帘视之,不禁心生疑窦。遂下车拦住一老丈询问。
万幸,谯县未破。然知黄巾大兵压境,县令四门高悬,闭城固守。自新蔡等南部诸县北逃百姓,不得入内。只能绕城北渡,继续逃亡。
“敢问老丈,许家坞可曾被攻破?”
“许家坞犹在谯县之南。老朽来时,幸未被贼人攻破。然三日已过,不知今日尚在否。”
“多谢老丈。”
“不敢。”
目送老丈远去,车夫怒道:“谯县令贪生怕死,拒不开城纳民。黄巾乱起,再添人祸。”
“或恐混入黄巾细作。”中间文士言道:“彼时汝南黄巾势大,州郡不能敌。本欲固守待援。岂料诸县城,皆因放入黄巾细作,而一夜城破。”
“唉……”车夫一声长叹。
孰是孰非,一言难尽。
谯县城南三十里,许家坞。
版筑夯土,坚壁深壕;虎落吊桥,易守难攻。墙外还排插坚木,高出城头及腰,以为板楯垛墙。许氏部曲,头包青帻,身穿革甲戎装,壁上守备。
累日来,常有小股黄巾出没,追截流民。躲无可躲,情急之下,许多乱民不顾城头飞失,冲到坞下。许氏私兵遂落吊桥,放入坞内。坞内流民,越聚越多,已有数千之众。
许氏虽是当地大族,却也无法养活数千之口。眼见存粮难以为继,便有许氏二少主,自领十余青壮,外出寻粮。
“少主,坞外有颍川公车抵达。”午后,便有部曲入堡通禀。
“又是来徵辟二弟。”许氏少主,年方十八。身长八尺,允文允武:“且放入坞来,不可失礼。”
“喏。”部曲领命而去。
话说,自黄巾逆乱,汝南饱受其害。有许氏少主二人,皆少年英豪。聚壮丁及宗族数千,结营连坞,据险而守。多次击退乱军,名噪一时。
本以为黄巾覆灭,可安稳度日。不料年后葛坡黄巾复起,传闻渠帅乃是巨贼彭脱。
彭脱,汝南黄巾渠帅。
时皇甫嵩、朱隽兵分二路,南北夹击,乘胜进讨汝南、陈国黄巾。追波才于阳翟,击彭脱于西华,并破之。余贼降散,三郡悉平。待长社火起,骑都尉曹操将兵适至,与朱儁合兵并战,大破之,斩首数万级。余贼欲逃宛城,却被孙坚登城先入,麾下江东健儿蚁附而进,大破敌军。讨平豫州黄巾。
战后波才授首,彭脱却下落不明。本以为死于乱军之中,不料今又在葛坡出没。
传闻此贼曾与孙坚战十数合,全身而退。却不知真假。
时下豫州大地,黄巾余贼众多。“汝南、颍川黄巾何仪、刘辟、黄邵、何曼等,众各数万。”彭脱为何不南下与之汇合,偏要占据葛坡。凸立于众贼之外。
许家坞堡,大堂。
宾主相见。
“见过主簿。”
“敢问少主,许褚何在?”
“二弟外出寻粮未归。不知主簿所为何来。”少主明知故问。
“乃为徵辟令弟。”主簿取州郡公文在手:“不知何时能归。”
“二弟出门时,并未约定时日。故未知也。”少主笑答。
“如此……”主簿正踌躇间,忽闻许氏部曲来报:“报,有自称‘辅汉大将军蓟王门下督郑泰’,领大队人马,正往坞堡而来。”
“哦?”许氏少主,虎目含威。略作思量,这便言道:“且上壁一观。”
“喏!”
众人登坞壁远眺,果见大队人马,鲜衣亮甲,气势如虹。
“乃是蓟国来使!”便有目光锐利者,欢呼出声。
“当是郑公。”许氏少主欣然一笑。
“何以知之?”便有宗亲问道。
“岂不闻民谚:‘骏声升腾,挥金僚朋;驾车豪雄,门下郑公’。”许氏少主笑答:“得郑公亲临。我许氏一族,何其幸也。速放吊桥,我当亲迎。”
“小心有诈。”宗人进言。
“泱泱上国风貌,岂是黄巾宵小能够仿冒。何故见疑。”许氏少主,龙行虎步,下阶而去。
须臾。砦门升起,吊桥落下。许氏少主自领族中青壮,出坞相迎。
主簿等人亦登壁眺望。
中年文士言道:“郑泰,字公业。大司农(郑)众之曾孙也。少有才略。灵帝末,知天下将乱,阴交结豪桀。家富于财,有田四百顷,而食常不足,名闻山东。后投奔蓟王,委以重任。更‘千里留白书’,令其可自行徵辟千石及以下。时不过六百石俸。近闻蓟王新设门下署,门下属吏,自门下祭酒以降,皆获擢升。今已得食千石俸。俗语谓‘水涨船高’。或可自行徵辟二千石及以下,亦未可知也。”
“原来如此。”见两支队伍,相伴入坞,主簿遂言道:“且去相见。”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中年文士相视而笑。
三人相伴入坞,又与宾主落座。
郑泰先呈礼单:“郑某奉王命而来,献上薄礼,不成敬意。”
许氏少主,双手接过。扫眼一看,遂命宗人高声唱出:“具装战马百匹,楼桑兵甲千套,四出文钱百万,督亢粳米三千石,上等蓟绸百匹,翠玉琼浆十瓮。”
堂内堂外,抽气声连成一片。
待重归寂静,许氏少主抱拳相问:“无功不受禄。郑公携重礼登门,不知所为何来。”
郑泰笑答:“汝南大乱在即,许家坞孤木难支。我主命郑某,接许氏宗人北上。迁居蓟国。”
先前不过抽气,如今却欢呼雀跃。许氏宗人奔走相告,一时欢声雷动。
“却不知,当授予我家少主何职?”便有亲信大胆相问。
许氏少主正欲呵斥,却被郑泰所止:“可为军司马,或一邑长令。”
“食俸多少?”
“比千石。”
1。1 伏虣藏虎()
“口说无凭。”便有心腹宗人,忍不住发声。
“此事不难。”郑泰微微一笑。遂从袖中取锦囊敕令,铺陈身前。只见敕令:蜀锦裹面,白绢兜里。绢上蓟王玺印,赤红生光,醒目无比。
千石高俸,笔落成真。众人无比屏气。
郑泰又从另只袖中,取一漆木微匣,掀开视之,正是精工笔砚。
取囊中清水研墨,郑泰提笔笑问:“少主何名?”
“许定,字孟安。”许氏少主脱口而出。本不用报上字号。然情急之中,却未能顾及。喜大临头,人之常情。
郑泰遂在敕令留白处,上书:许定;中书:司马;下书:日期。
再取银鉔烘干墨迹,徐徐卷起,收入锦囊。肃容起身,双手呈于当面。
许氏少主,长跪捧过头顶。以示应辟。
颍川主簿三人,列席众人,行“空首礼”。
《周礼·春官·大祝》:“辨九拜,一曰稽首,二曰顿首,三曰空首。”郑玄注:“空首,拜头至手,所谓拜手也。”贾公彦疏:“空首者,先以两手拱至地,乃头至手,是为空首也,以其头不至地,故名空首。”
又曰:“《周礼》谓:‘头不至于地为空手。’”行礼时,改正坐为起身长跪,拱手于胸前,与心相平,而后举手到地,接着俯头至手。
礼毕。许氏少主不禁问道:“郑公既不知我姓名,又素未谋面,因何以千石高俸相赐。”
郑泰笑道:“许家坞堡,壁高墙厚。守卫森严,进出有度。郑某一路行来,竟有置身楼桑之感。须知,楼桑乃鄙国商都。号称“五缺”。有邑无门,来去自由。然内中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令我主费尽心血。许家坞,虽无高阁重楼,然防御黄巾贼寇,却绰绰有余。众人皆知许氏二少主,乃世之猛虣(bào,别字为‘А谆ⅲH灰灾D彻壑笊僦髂宋胫胁鼗⒁玻 �
少主许定,心悦诚服:“得郑公青睐,(许)定焉能不效死力。”
堂内堂外,欢声雷动。
便是颍川主簿三人,亦感同身受。谓“长幼有序”。郑泰先将许氏少主,及许氏宗人,悉数纳入蓟王麾下。二少主许褚,又岂能不一路同行。
果然蓟王无难事。
比起州郡屡次徵辟,皆空口白牙。蓟王出手,何其阔绰:具装战马百匹,楼桑兵甲千套,四出文钱百万,督亢粳米三千石,上等蓟绸百匹,翠玉琼浆十瓮。
粗略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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