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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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的日常- 第40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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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牢城外羌人用族语高声呼喝。所说,多是破城之日,鸡犬不留,诸如此类。

    城内羌人,听得真切。各个怒气横生。一墙之隔,区分内外。然阵营已悄然转换。

    试想。城内水暖水洗水淋齐备。汉式华美宅邸,皆为羌人所居。家中老幼,早已迁出老寨,齐聚一堂。若放杂羌入城纵火,岂非自掘坟墓,自取其祸。

    再者说来。我等纵马抄掠陇右之时,尔等杂羌还不知在哪!

    如今才拿起锄头几天,便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便捉刀背弓,登城迎敌。出门时,又嘱咐众子守好宅院,切莫放贼人入内。

    为何同仇敌忾。正因利益相通,血脉相连。

    牢城之长,皆是关东罪官。本就两袖清风,与民秋毫无犯。主政以来,羌人归心。称“父母官”。如今披甲登城,自当一呼百应。

    城头弓手林立,皆我羌户。

    祁连山脉中段,大斗拔谷。

    “报——”便有一骑,自谷内奔出:“禀府丞。杂羌精锐进出,散布陇右。寨中只剩老弱妇孺。”

    李儒与戏志才,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传令,兵发大小榆谷,河湟谷地。抄掠杂羌老巢。”

    “喏!”

1。144 首尾难顾()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便是俗语所谓“顾头不顾腚”。

    如前所说,时下丝路,有北、中、南,三线。时人多走中线:翻大震关,过洪池岭。入河西走廊,出玉门、阳关,直达西域。此路,车马不绝于道,沿途郡县,年年修善。路况最佳。

    除此之外,还有一条少有人问津的南线。

    南线由长安沿渭水过陇关、经上、狄道、罕,由凤林渡,过大河,穿西平,越大斗拔谷(扁都口)至张掖。

    “河水又东历凤林北。凤林,山名也,五峦俱峙。耆彦云:昔有凤鸟,飞游五峰,故山有斯目矣。”

    换言之。李儒、戏志才二人领西域联军,先大摇大摆,从中路返回西域。翻越洪池岭,入张掖后,又悄然转入南线,伏于大斗拔谷口。趁杂羌倾巢而出,后方空虚,自大斗拔谷重返西平,经凤林渡过大河,再入罕。抄掠大小榆谷,河湟谷地。

    蓟王善掠人家小。可不是说说而已。

    “大斗拔谷在(删丹)县南二百里。”一作“达斗拔谷”或“大斗谷”。

    谓杂羌者,便是所谓“别种”。

    三十六部杂羌,与东西二羌,千丝万缕。西羌偏旧俗,东羌多汉风。居中杂羌,便是新旧之间,天然的润滑油和粘合剂。人数亦不在少数。从驯化角度而言,汉化程度弱于东羌而强于西羌。

    多与烧当、参狼、白马三羌混种。西倾山中,钟存各部,亦有混入。

    杂羌倾巢而出。陇右大地,万马奔腾。杂羌上下皆知,蓟王中调虎离山之计:领兵入关中,追逐句就种羌。却不知何时得归。时机稍纵即逝,不敢丝毫耽搁。尽掠沿途幕府兵营辎重,一路轻骑冒进。

    不料却反中诱敌深入之计。

    为引诱杂羌,不让鱼儿脱钩。沿途大营所存粮草辎重,足够丰厚。“三表五饵”亦不过如此。施以重利,方能引羌骑不断深入,远离老巢。

    事实上,除去人吃马嚼。营中辎重,不过是暂存杂羌手中而已。待战罢,必重归幕府所有。

    春秋时,晋献公一心想吞并虢国,却苦于无路可达。大夫荀息谏言,何不用骏马与美玉,向虞国借道。晋献公忍痛割爱,拿出骏马、美玉,向虞国借来道路。晋国轻而易举,灭了虢国。此时,荀息又谏言,何不乘胜反戈一击,再灭虞国。夺回美玉、骏马。于是一战灭二国。战后,“荀息牵马操璧而前曰:‘璧则犹是也,而马齿加长矣。’”

    此事,共出典故二则:“假道灭虢”与“马齿徒增”。

    正如羌人这般。

    此时,亦看出城居的好处。所有牢城,皆筑高墙、掘深壕,引水护城,吊桥阻断。杂羌轻骑冒进,苦无攻城诸器,急切间如何能攻下。更何况,城内羌户同仇敌忾,与杂羌早已泾渭分明。任凭围城羌骑喊破喉咙,亦不曾动摇分毫。

    城内一家老小性命,皆系于己身。说什么同宗同源!家中娇妻美妾,儿女成双。牛羊遍野,骡马成群。岂能与尔等贼寇为伍。再说,我等皆是“羌户”,腰牌傍身。又怎能自甘堕落,与贼寇混为一谈。

    凡敢逼近,一箭射死。绝不留情。

    数日后,散布陇右的杂羌,未等来幕府强兵。却惊闻后方老寨,噩耗频传。

    西域联军,并护羌校尉部,兵出罕。兵分数路,攻入大小榆谷,河湟谷地。势如破竹,将寨中家小尽数掠走。牛羊马匹,掠夺殆尽。老寨至上而下,被舔舐一空,又付之一炬。

    浓烟蔽日,百里可见。

    围城羌骑悉知,仓惶而退。连天加夜,驰援老寨。又接连遇伏,人马折损无数。不等返乡,便半道折戟,主帅为流失所杀,残兵一哄而散。

    危急关头。热锅蚂蚁般乱窜的三十五部渠帅,便又聚拢到宋建大营。问计破敌之策。

    中军大帐。

    宋建环视众人,居高下问:“情况如何?”

    “西域联军与护羌校尉部,兵出数路,攻入河湟老寨。家中老小,无数牛羊,皆被掠走。又一把火,烧尽老寨。斥候已去看过,当真瓦砾无存,鸡犬不留。呜呜呜……”便有豪帅泣声答道。

    “此必是蓟国谋主之计也。”宋建一声长叹:“蓟王惯掠人家小。我等还是大意了。”

    “如今家小何在?”便有新到豪帅,双目红肿,掀帘入帐。

    “皆被重兵驱策,迁往西倾山中。”又有豪帅涕泪横流:“追之不及也!”

    “钟羌与蓟王结亲,自当甘为驱策。”在座有人恨声道:“我族败类!”

    “为今之计,又当如何。”再有人急声逼问。

    帐内众人,皆看向宋建。与宋建一碰,又各自移开。内心之仓惶无助,窥一斑而知全豹。

    “蓟王只取罪魁祸首,天下皆知。”宋建目视众人:“诸位可敢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家小被扣为质,如何敢战。”众人垂泪。

    “可否与我一走了之。”宋建再问。

    “背腹受敌,走投无路。”众皆哭诉。

    “唉……”宋建一声长叹:“战不能战,逃不能逃。如此,便将我五花大绑,同上陇山,负荆请罪。”

    “这……”众豪帅互相看过,遂咬牙下拜:“谢将军……舍命相救!”

    “且收拢部族,各自罢兵回营。切勿惹恼蓟王,悔之晚矣。”任务达成,宋建不由暗出一口浊气。

    “喏!”大小渠帅,掩面逃窜。收拢部族,暂居沿途幕府军营,日夜煎熬不提。

    至此,无双连环,或可宣告完结。

    亦未,可知也。

    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然三十六部杂羌兵谏,却来得快,退更快。

    虽不过是“癣疥之疾”,却也是“肘腋之患”。不可不防。

    蓟国谋主,巧设连环。假意示弱,诱敌深入。奇兵尽出,一战而胜。便是所谓“卖了个破绽”。连环计的精髓亦在于此。不到最后,不知胜负。更窥不破战局也。

    数日后。宋建领三十五部杂羌,同登大震关首,负荆请罪。

    沿途民众,冷眼旁观,怒目而视,物伤其类,心有戚戚,不一而足。

    待蓟王亲出,为宋建披衣松绑,言道:“校尉辛苦了。”

    便在众渠帅满头雾水之际,宋建躬身答道:“臣,幸不辱命。”

    此话不啻五雷轰顶。

    众渠帅这才幡然醒悟。从此再不敢言反。

    不费吹灰之力,荡平杂羌。陇右从此,再无人敢谋蓟王之逆。

    因无人知晓。蓟国谋主是否仍有奇谋,伏于身侧。

    陇右大捷,消失传到洛阳。满朝文武,弹冠相庆。

    《汉书王吉传》:“吉与贡禹为友,世称‘王阳在位,贡公弹冠’,言其取舍也。”

    时下,弹冠相庆乃十足之褒义。

    此,亦是时代之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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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5 无人接盘() 
谋略与武力,相辅相成。杀人诛心,协同并进。

    是用武力还是用谋略。当因地,因时,因人而异。终归要“以强制弱”。以己之横强,对敌之羸弱。

    羌骑自诩为生于冰山高原,皮糙肉厚,能耐极寒。与强横的体魄而言,半开化的文明,便是最大短板。换言之,羌人虽生性狡诈,却不善谋略。

    所谓“吃一堑,长一智”。自省能力,人皆有之。接连中计后,痛定思痛。以羌人之狡诈,很难再相信所谓“同盟”了。

    前有阎忠、韩遂,后有宋建。谁能想到,前后两任“盟主”,皆是蓟王细作。

    此不过冰山一角。究竟还有多少细作,伏于身侧。羌人如何得知。未知所以恐惧。恐惧于是臣服。一旦习惯臣服,便会融入骨血。大到一个民族,小到一个氏族,再难回头。

    时人皆有名、字。为何要取名与字。正因时下,汉字不多。于是一字多义,便成常态。再配组成词,词义更加渊博广泛。

    如“浃”字。

    本意“湿透”:“敞惊惧不知所言,汗出浃背。”

    引申为“浸透”:“休农息役,惠必下浃。”适时休农息役,可惠及来年。再如“悬溜下浃”,又有瀑布下泻之意。细细品来,不仅具有空间的上下,又有时间的延续。

    领会词义,需联系上下文,并具有丰富的现象力。正因如此,为便于理解,“名”才与“字”相辅相成。注解的意义,亦在于此。甚至同一句话,不同门派,皆有各自不同的理解。

    这便是,汉字之美。

    可不仅仅只为寻章断句。

    简言之。越高级的语言,越能精确描述,并加以区分。尤其是对人性的描绘,更是淋漓尽致。

    同样是“四字之喜”:喜上眉梢、喜笑盈腮、喜出望外、喜不自禁、欣喜若狂、喜极而泣。由表及里,再由内而外,丰富的层次,逐级递进。让人感同身受。

    人为什么被称为高级。正因对情感细致的区分。能准确的去“自我表达”。

    正如时下,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浓烈情感,还有一种叫“义”。可不仅仅是断袖分桃。

    异性“结婚”,同性“结义”。这便是汉人对高级情感的精确区分。

    择吉日。都护西域辅汉大将军,蓟王刘备遂开府议。封宋建为金城西部都尉。秩比二千石,银印青绶。另赐黄金千两,铜钱十万,蜀锦百匹,翠玉琼浆十瓮。楼桑兵甲一套,战袍十件,四季朝服及河曲良马十匹。

    命其领兵重筑西海郡。治龙耆,重建修远、监羌、兴武、军虏、顺砾五县。

    西部都尉,掌领兵护疆,防御外侵及维持治安。《后汉书·孝和帝纪》:“缮修故西海郡,徙金城西部都尉以戍之。”

    三十六部杂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流徙五百里,完城旦舂”。先前所占大小榆谷,河湟谷地,皆被焚毁。择址新筑牢城。并逆上赐支河曲,修建牢城马邑。又分迁环湖地,修筑西海郡。

    鲜水海、大允谷、盐池等地,皆归汉治。

    比起“流徙三百里”的东羌三十六部,“流徙五百里”的杂羌三十六部,量刑几乎加重一倍。每月需干满二十日,方能得日薪二百大钱。换言之,壮劳力足月可得二千大钱。

    虽不比东羌,更难比钟羌。然杂羌亦心满意足。尤其是得知宋建乃蓟王早已暗封的金城西部都尉后。三十六部杂羌,各个唏嘘不已。先前往来进出归义城,不啻羊入虎口。能苟活至今,乃蓟王刀下留情。

    只想想,便一身冷汗。

    陇右捷报刚抵洛阳。蓟王又上表重开西海郡。开疆辟土,又是大功一件。

    如何封赏,乃是陛下及三公九卿,文武百官,需好生掂量的难题。

    再增数县?

    蓟国已有十一县。再增,自是难上加难。首当其冲,便是外戚。大将军何进,如何能坐视蓟国强盛。蓟王名震天下,入朝必与其分庭抗礼。以今时今日蓟国之强盛富足,大将军已落下乘。若再增封,当如何匹敌。

    陇右大捷,羌乱皆平。蓟王三次上表,欲归国就藩。

    陛下开朝议。三公九卿,大将军何进,皆进言,陇右遍布牢营,非蓟王不可守。当暂缓归国。

    陛下想想亦明白。流徙不过四年期,蓟王又夸海口,羌氐一视同仁,日薪二百大钱。试想,百万东羌、百万杂羌、百万西羌,百万氐人,百万汉胡。五百余万口,嗷嗷待哺。蓟王撒下的弥天大谎,谁人可补。万一,不出四年,羌人暴乱。稍有不慎,席卷天下,又当如何。

    为大局计。流徙刑期未完前,蓟王皆不可轻动。

    正因如此,陇右一地,无人接盘。何止是烫手山芋,根本就是刀山火海。避恐不及,如何敢只身前来,刮地三尺。活得有多不耐烦!

    事关社稷存亡,蓟王又如何敢假于人手。若所托非人,令前功尽弃,悔之晚矣。上表不过是以退为进。朝廷又岂敢许他轻离。

    陇右梯田,广布于陇西、汉阳、安定、北地、金城诸郡。皆是黄土塬、墚、峁,密集之地。秉持“先下后上,先易后难”的开辟之法,逐次修建。不出十年,屯田大成。

    那时,“闾阎相望,桑麻翳野;天下富庶,无出陇右”的盛景,将提前千年出现。

    刘备春秋鼎盛,寿命只长不短。当亲眼得见。

    “是月(三月)上巳,官民皆絜(洁)于东流水上,曰洗濯祓除,去宿垢疢(病),为大絜。”

    “上巳节”,蓟王刘备携娇妻美妾,文武百官,临分水驿。大宴宾客,与民同乐。行“祓禊”之礼。

    祓禊 fu xi:河边沐浴,兰草洗身,用柳枝蘸花瓣水,以点头身的仪式。源于上古时“除恶之祭”。

    周朝时,“祓除衅浴”之礼,已为一种制度,并有专门女巫掌管此事。

    “三月三,生轩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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