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九锡”,本是对人臣最高褒赏。如王莽、曹操、司马昭等,皆加九锡而位极人臣。然自王莽始,凡“加九锡”之人或其子,颇多篡位者。
王莽始作俑者,后被孟德父子,发扬光大。禅位前加九赐,成为逼末代帝王“禅让而篡位”之标配。后有西晋司马炎、南北朝刘裕、萧道成、萧衍、陈霸先,隋唐杨坚、李渊、赵匡胤……如出一辙,大同小异。此举,亦成为后世权臣称帝的基本模式。
时至今日,孟德虽未必再有机会。然王莽已开先例。
陛下以“九锡”加蓟王。乃是以王莽故事,试之。
蓟王,究竟是辅汉,还是篡汉。
用后世的话来说,这就是个坑啊。
明知是火坑,又岂能纵身跳下。
当然,亦不可逆来顺受。且蓟国君臣又深知陛下皇商秉性,善利益交换。于是退而求其次,先索美人,再取封邑。人地两全,如何能不美。
收到蓟王六百里加急上表。一眼扫过,曹节先长出一口气。稳住心神。待细细看来,又不禁冷汗直冒。
一气呵成,通篇读完。饶是倒春寒夜,亦满身大汗,犹如水捞。
备思前后。终换作一声长叹。普天之下,敢明目张胆,跟陛下讨价还价者,唯蓟王一人耳。
转而再想。蓟王此举,当深得圣心。蓟王之真心意,字里行间,历历在目:孤不要陛下万里江山。然千里封国,多多益善。
如此,虽不取陛下心头之肉,却也需陛下割肉放血。
蓟王了得!
敢问陛下,还再“加九锡”否?
“嘶——”看过蓟王上表,陛下倒吸一口凉气。肉疼之情,溢于言表。
“蓟王……三拒九锡,真纯臣也。”陛下哆哆嗦嗦,一声长叹。实在是疼啊……
万金堂内,张让等十常侍,各个交头接耳。蓟王三拒九锡,不正应了陛下心意。为何偷看陛下表情,竟如此之狰狞。
“至于,蓟王所求,尚书令以为如何?”稍作喘息,陛下居高下问。
曹节岂敢揽上身:“陛下三加,蓟王三拒。所谓‘事不可过三’。若再加九锡,亘古未有。何不开朝议,纳百官之言,再做定论。”
“此言甚善。”陛下这便点头:“明日早朝,将蓟王表奏公之于众。且看百官之意。”
“老奴领命。”曹节叩拜。
临乡,蓟王宫。
三拒表书副本,已快马加鞭,传回国中。
待群臣依次观过,王太妃自帘后发问:“诸位以为如何?”
六大谋主皆不在。蓟都尹乃国之智囊:“回禀王太妃,再取二县,指日可待。”
王妃遂问道:“其中可有曲折艰险。”
“料想,当无惊无险。”娄圭已想通一切:“不受九锡,另有所求。乃臣之道也。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正如我主这般。”
楼桑令乐隐,急忙起身相问:“娄府君何不明言。”
王妃却已明白:“有功当取。然该取何物,又取多少,便是为臣之道。”
“王妃明见。”娄圭答曰。
经王妃一说,群臣纷纷醒悟。乐隐这便言道:“陛下所予,非我主所求,故不受。我主有功于社稷,理应得赏,故求之。”
“知我主者,唯四丞也。”娄圭拜服。
洛阳朝堂。
陛下命黄门令左丰,诵读蓟王上表。
百官交头接耳,并无异议。
细细想来。蓟王当世豪杰,磊落坦荡。所思故所想,所言故所行。表里如一,又何须遮掩。先前只增封三县,世人皆以为恩薄。陛下欲加九锡,却拒而不受。只求再得二县,乃真性情使然。
换而言之。若蓟王不受九锡,再增二县,亦合情合理。
经一夜舒缓,陛下肉疼稍减。
环视群臣,这便和颜悦色,居高下问:“当增封何处?”
1。101 老臣谋国()
曹节俯身答道:“或可割博陵郡下二县,增封蓟王。”
便有司徒袁隗,出列反对:“博陵郡,现仅辖,博陵、蠡吾、饶阳、安国、安平数县。先前已割去高阳。若再割二县,博陵郡可罢置矣。”
陛下遂问道:“依卿之意,当增封何处?”
袁隗答曰:“何不取河间易县、县,增封蓟王。”
“不可。”司空张温,出列奏道:“若再无故削河间国二县,必令宗室不满。”
袁隗再答:“何不再取勃海二县增补河间。”
太仆邓盛出列言道:“如此东拆西补,何其繁琐。当如尚书令所言,割博陵二县。”
见三公九卿各执一词。陛下遂看向老成持重的太尉杨赐:“太尉以为,该当如何?”
因奏发张角,得封临晋侯的杨赐。这便稳稳出列:“老臣以为。博陵、河间,或各取一县增封蓟王。再取渤海一县,增补河间。”
陛下轻轻点头。目光瞥过,随口问道:“崔廷尉?”
崔烈闻声出列:“陛下,博陵郡可除矣。”
年前,崔烈又转任廷尉。今汉朝堂,能身居三公九卿高位者,终归还是这群老臣。诸如皇甫嵩与朱等中生代,还需外派历练。话说,去年因进言舍弃凉州,被蓟王家臣傅燮斥对:“斩司徒,天下乃安。”不料今日又出撤郡之言。
“博陵乃先帝所立,岂能无故撤除?”陛下笑问。
崔烈答曰:“本初元年,先帝追遵其父为孝崇皇,其陵在博水称博陵,故析蠡吾县之故陆成地,置博陵县,置令丞以奉祀,时属中山国。后又析河间、安平、中山,诸国之数县,立为博陵郡。今冀州饱受黄巾之乱,赤地千里,诸国王宫残破,家园尽毁。朝廷宜当体恤。当罢博陵郡,将郡内数县,重归各国。以示陛下优待宗室之心。”
“哦?”陛下似颇为意动。
便有司空张温,出列奏曰:“彼时黄巾势大,冀州诸先王陵寝,多被盗掘。乃至曝尸荒野,惨绝人寰。诸国主颇有怨言,正当抚恤。”
陛下轻轻点头:“朕出身河间,所谓同气连枝,正该如此啊。”
“老臣以为不可。”司徒袁隗高声抗辩:“冀州诸藩,非但讨贼无功,且守藩不称。朝廷不予追究,已是法外开恩,岂能再赏!”
“臣等附议。”大将军何进,领群臣声援。
“此事再议。”陛下这便作罢,转而看向何进:“蓟王增封何地。大将军,可有良言。”
“臣以为,袁司徒之议,乃深思远虑,谋国之言。”大将军为外戚,自不想宗室坐大。且削河间数县,增补蓟国,亦可凭空制造两国积怨。对外戚而言,自当有百利而无一害。此时,亦可见朝中派系。司徒袁隗乃袁绍叔父。袁绍现为大将军长史,四世三公的袁氏,自当与大将军走进。
踌躇间,眼角余光忽扫到一人。陛下这便笑问:“卢尚书?”
年前因罪免官,赋闲在家。今春又官复原职的卢植,这便出列奏报:“臣以为,可如袁司徒所言,取河间二县,增封蓟国。再割勃海修县,以补河间。”
陛下这便问道:“割二补一,河间岂无怨言。”
“今汉诸侯国,只取租赋。以人口计,渤海一县,可抵河间二县。”
“卢尚书,言之有理。”陛下欣然点头:“朕记得,勃海有民百余万,河间只有其半。”
陛下正欲下诏,忽见董重望眼欲穿。心中微叹,便和颜相问:“骠骑将军以为如何?”
“臣以为……”振聋发聩的起了个虎头,却又一瞬间灰溜溜的沦为蛇尾:“卢尚书所言极是。”
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污也。
身旁何进嗤鼻冷笑。
董重却熟视无睹,自鸣得意。卢尚书何许人也?乃蓟王恩师也。此时不表露心意,更待何时。
蓟王与我,乃是生死兄弟。
“如此,便如卢尚书所言,增封蓟国易、二县,再取修县,以补河间。”陛下言道:“尚书令,代朕拟诏。”
“老奴,遵命。”曹节自投于地。
太尉杨赐又奏道:“启奏陛下,重开党锢一事,可否廷议。”
陛下闻声皱眉:“今日倦了,来日再议。”
陛下不说‘明日’只说‘来日’。足见重开党锢一事,遥遥无期。
“退朝”见陛下作势欲起,黄门令左丰这便高声唱喝。
“恭送陛下。”
陛下还未到西园,便有左丰心腹小黄门快马加鞭,将消需传到殖货里。
阎行取竹筒在手,又递回一个钱袋。目送小黄门欢天喜地而去,这便入府,将竹筒呈给右丞贾诩当面。
确认封泥完好,贾诩这便拧开竹筒,取出白绢。
“不出所料,又割河间二县。”贾诩微微一笑。
“先有东平舒,再有文安。今又割二县,河间前后有四县,因主公而失。河间王岂能无怨。”阎行进言。
“先帝与陛下,皆出身河间。却屡割故国旧土。说数典忘祖,亦不为过。”
贾诩却不知。即便没有蓟王,不久之后,陛下也会将易县,封给白马公孙。汉末公孙瓒据幽州,在此修筑营垒,掘壕十道,堆丘成丘,高各五六丈,上筑营堡。中垒高十丈,其上建楼数十重,公孙瓒自居,置铁门,呈送文书皆系绳引上。城内储谷三百万斛,谓之易京。南临易水,可通辽海。
“当作何解?”阎行问道。
“我且修书一封,传回国中。二位国相,自当好言劝慰各国主。许诺将代为进言,撤博陵,归还旧县。以安其心。”贾诩言道:“如此,当可解几国积怨。”
“撤除郡县,乃朝中大事。牵扯必广,右丞有几分把握。”阎行追问。
“当有十足把握。”贾诩笑答。
“如此,右丞且放手施为,阎行定全力相助。”阎行遂放心。
话说,二人同守洛阳,相处融洽,关系极佳。阎行快人快语,贾诩亦不做遮掩。才有一问一答。
朝廷之事,千丝万缕。不比江湖,快意恩仇。此次朝议,贾诩之所以暗托崔烈,口出撤郡之言,便是投石问路。智多如贾诩,早有预料。陛下多会行“拆东补西,一石数鸟”之策。既接二连三削弱河间,又挑拨诸国与蓟国暗生间隙。
且尚书令曹节已多次暗示,欲让蓟王上表,请开党锢。解除党锢,乃大势所趋。纵有万般无奈,却也不可坐视关东时局,继续糜烂。如今,正当以裁撤博陵,与其讨价还价。
心念至此,贾诩这便言道:“彦明,且去府上传话,约曹节今晚相见。”
“喏!”阎行这便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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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2 腰牌傍身()
2008最后一天,仅此为念。
……
陛下“赐婚诏书”拓本,被高悬在陇山市楼布告栏,及悬扁于各街衢里弄的官舍前。于是,传了整个正腊的“汉羌和亲”风闻,终于坐实。
陇右羌人无不拍手称快。除了怂恿宋建扯旗兵谏的三十六部别种杂羌,及大震关内,如坐针毡的许师。
“姐姐不是说,和亲之事,或难如愿么。”
“昨日在浴室,听闻蓟王乃是在“拒受九锡上表”内,夹求赐婚。陛下又如何能不答应。”卢氏叹道:“竟与天子讨价还价。蓟王……颇多出人意表。”
“此事断不可再拖。”许师言道:“按旧习,待订婚,我等便需返回。出云霞大殿,此生再无机会。”
卢氏忽问:“妹妹此行,是为百万族人,还是只为你一人。”
“姐姐何出此言。”
“妹妹因爱生恨,故也见不得别人美满。尤其是女豪与蓟王。”卢氏字字锥心。
“姐姐知我。小妹不做隐瞒,却有此因。”许师轻轻点头,眼中恨意难平:“喜欢时,花言巧语,百般呵护。不喜时,冷言冷语,弃如敝履。女豪纵新婚燕尔,又岂知他日蓟王不会变心。天下男人,皆薄情寡义。”
“所以,与汉羌无关?”卢氏忽笑。
“然也。与汉羌无关。”许师终于吐露真心。
“好,三日之内,当见生死。”卢氏语出惊人:“不是你我共赴黄泉,便是蓟王殒命大震关。”
“多谢姐姐成全。”
此次随宋建扯旗造反的三十六部,正因多出“诸羌别种”,故称杂羌。
真正如烧当、参狼、白马本部,皆未裹挟其中。却也脱不了干系。还是那句话,财迷心窍。
西海一带,早先乃卑禾羌之牧地,所以又叫“卑禾羌海”,时也称为“仙海”、“鲜水海”。
话说。前汉末,王莽掌朝中大权。平帝元始四年,遣中郎将平宪等人,抵达西海。以金钱财货,利诱卑禾羌首领良愿献地内属。良愿等人慑于大汉武力,又贪财币,于是,率本部万二千人迁出西海、大允谷、盐池(茶卡盐池)等地,将水草丰美的环湖地献给汉朝,自居高山险阻,为汉藩蔽。
类似事件,屡试不爽。
若说,只摄于大汉武力,亦不见得。不然待钱花完,卑禾羌又为何反悔,举族杀回。
贪财,许才是主因。
正因深知羌人秉性。蓟国谋主,才设下无双连环,反客为主之计。
果如诸谋主所料。为日薪二百大钱,羌人不惜裹挟兵谏。
正因深知羌人秉性,蓟王才有恃无恐。只需赀库月月照常支付,绝无拖欠。牢营羌人,断不会再反。
如前所说。赀库的支付能力,与蓟王的威信,直接相关。蓟王威服陇右,赀库从未拖欠。便有人每每全额支取薪资,赀库亦笑脸相迎。一月三千大钱,夫妻数人(饶妻制),月得万钱。放在牢城家中,日积月累,不出三月,便又悉数存回。
何也?
家中哪有赀库安稳!
巨款屯家,必遭贼人惦记。整日提心吊胆,不如皆存入赀库,来得心安。
至于蓟国铸了多少大钱,只需知蓟王有东凌矿山一座,足以。若还不信,且去西沃矿山一观。据说采铜如采石炭。轨道矿车,列队运出石炭的场景,着实太壮观。
想我五胡四夷,便是这么精明。
天长日久。便有幕府西官上书询问,账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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