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三人,为冀州诸王相。若再将陇右与冀州局势串联,正南可有所悟?”
“……”灵光一闪,审配幡然醒悟,这便低声言道:“王上欲取天下乎!”
逢纪笑叹:“天将变矣。”
审配却摇头:“王上为人磊落。此等奇谋,非王上一贯行事。”
逢纪亦点头:“王上为人,当看贾丞后谋。若坐视董骠骑一败涂地,无法收拾。朝堂逼不得已,调回蓟王平关东之乱。蓟王便是深藏不露,心机深沉之天下枭雄。若令董骠骑一战功成,以雷霆之势平黄巾之乱,蓟王便是天下仁主。然,无论枭雄还是仁主。天下必为蓟王所得。你我既遇明主,无需多想,切不可庸人自扰。”
审配却言道:“明主若仁,则天下之大幸也。”
1。35 苦后回甘()
见时候不早,二人欲各自回帐安睡。转角却见张逊,正等在帐外。回忆三人同甘共苦,一路风餐,自投卢车骑帐下。如今得偿所愿,却分道扬镳,不禁暗中嗟叹。
“正南,元图。”见二位好友并肩而来,张逊这便近前行礼。
“子谦。”二人亦回礼。不等张逊开口,审配已先发问:“你我三人,相约共进退。我等皆走,为何独留?”
张逊正欲开口,忽又打住。见四处无人,这便言道:“且入帐一叙。”
“请。”三人营帐毗邻,审配居中。便入审配帐中叙话。
三人落座,张逊亲手为二好友煮茶。来自蓟国的清茶,渐已风靡大汉。并沿丝路远销西域,成为仅次于丝绸的大宗商品。时下,蓟茶有两种。清茶和浓茶。清茶为散茶,浓茶为团茶。制作工艺亦有不同。丝路流行团茶,因便于储存携带。掰取后用素纱包裹,加入青盐与马奶或牛奶同煮。
文人雅士,多喜饮根根分明的散装清茶。择取十数根碧茶,与泉水共煮。清香怡人,回味悠然。
三人各自无言。待水开,香气自来。
时下茶饮刚刚兴起,并无后世如此之多的繁文缛节。正如时下行文。言简意赅,简明易懂。字里行间,除去一些专属名词,或时代用语,汉时流传下来的文章,理解起来并不困难。根本无需翻译成白话。
一言蔽之。汉朝尚简,在字里行间,又遍及方方面面。
张逊提壶为二好友斟茶添杯:“我之心意,皆在此茶中。”
“哦?”二人这便端杯。轻轻吹散热气,浅饮小口。顿染满腔苦涩。逢纪叹道:“此壶中,怕是栽下了百根嫩枝。”
“然也。”张逊笑道:“整整百根。”
“过犹不及也。”逢纪摇头落杯。
张逊却劝道:“元图稍安勿躁。”
审配先已品出滋味:“苦后回甘。”
“正是先苦后甘。”张逊语出深意。
三人相交莫逆,又称多智。这便了然于胸。逢纪轻轻点头:“子谦心意,我等已尽知。”
张逊起身行礼:“正南、元图,长于安邦定国,守土一方。而我却惯于迎来送往,揣度心机。国相非我能力所及,然伏于董骠骑身侧,为王上细作,却可一展所长。”
“原来如此。”审配、逢纪肃容回礼。
三人心结尽消,涣然冰释。
审配叮嘱道:“此去洛阳,不可擅作主张,遇事当密告贾丞定夺。”
逢纪叹息道:“今能掣肘王上者,唯有陛下。子谦此去,不啻羊入虎口。轻则殒命,重则祸及大业。定要加倍小心。”
“正南,元图之美意,逊已尽知也。”张逊再拜。
所谓时势造英雄。三人为得偿所愿,所付出的艰辛,亦足可称道。毕竟,并非人人皆如蓟国六谋主那般,天纵英才。
前文言道:智商不及,不可冒然用计。
除非,出其不意。
世人皆知是莽撞人,不做防备。若趁机用计,攻其不备。或有奇效。
怕就怕。不高不低,不上不下。正好卡在线上。
洛阳,西邸,万金堂下销金窟。
独坐大梁的陛下,最近心情极佳。听完铜钱雨落,又展开掖庭令毕岚呈上的西园建造图,耐心观摩。
陛下卖官鬻狱,在西园中大兴土木。新造广舍千余间。刘备最后一次入园时,便已瞧见。却不知何用。后黄巾逆乱,关西贼反。陛下励精图治,与百官共守洛阳。忍痛停了馆舍修造。
今关西已定,关东形势一片大好。便又动了续修的念头。
细细绘于白绢的图形,过于枯燥。陛下耐着性子看了几眼,便冲毕岚言道:“且细细说来。”
“喏!”跪伏在地的掖庭令毕岚,这便匍匐上前,比照绢图,娓娓道来。
西园中修筑的千间馆舍,实为一处大型皇家汤池。取名“裸游馆”。
没错,“裸游馆”其实是皇家浴池。
有汤池必有馆舍。故置馆舍千间。池池之间,水道相通。以水渠环绕馆阁。阁内汤池,还立有莲花石盆出水。清泉从盆中涌出,再流泻入池。浴水则经由下水管网汇入一条排水渠内,泄向宫外。因汤水残香,后此渠便美其名曰“流香渠”。
整座皇家汤池的设计,明显参考了蓟王建在小市内的金水汤池。
掖庭令毕岚娓娓道来:“‘裸游馆’寒暑皆宜。夏日可为避暑胜地。千间馆舍,引来清泉。碧水环绕,渠面甚宽。可令殊丽宫女舟行其间,与陛下同游共浴。隆冬时节,则以西域所献‘茵墀香’投入水中,煮成芳汤沐浴。提神醒脑,十里流香。”
陛下频频点头,洋洋得意:“蓟王建汤池一座,朕建汤馆千间。若论世间荣华,朕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岂是蓟王可比。”
掖庭令毕岚谄媚一笑:“陛下之极乐,又岂是蓟王可享。”
王嘉《拾遗记·后汉》:“灵帝初平三年,游於西园,起裸游馆千间……宫人年二七已上,三六已下,皆靚妆,解其上衣,惟著内服,或共裸浴。”
待西苑内千余间裸游馆建成。
陛下令人采绿苔覆满台阶,修清渠环绕四周。与内服美女同船游渠,又故意翻船,戏看宫女们在水中飘游,薄衣浸透的姿色,并以歌舞助兴。渠中广植南方藩国所献莲花。高达丈余,叶大如盖,一茎四莲丛生,夜舒昼卷,名曰“望舒莲”。
盛暑入夜,陛下在裸游馆中与美貌宫女推杯把盏,通霄达旦。又让十四岁到十八岁,年轻佳丽躶身同浴。再乘酒兴,驴车夜行。前往西苑列肆,与园中宫女货卖输赢。醉生梦死间,自叹曰:“使万岁如此,则上仙也。”
先前励精图治,不过是强装。
这才是陛下的日常。
“二七已上,三六已下”为陛下所嗜。
若单论年纪,蓟王远超陛下。
陛下的上限,不过是蓟王的下限。而蓟王的上限,甚至有没有上限。至今亦不为人知也。
三日后,鸡鸣时分。
守在长渠边的度辽营士,忽见一支巨大船队,浩浩荡荡驶入漳水河道。
遥见大旗,正是蓟国横海纛。这便齐齐松了口气。又各自狐疑。眼看破堤在即,蓟国此时来船,究竟何意?
营士不敢大意,急忙上报度辽将军臧旻。
不等臧旻登船,便有蓟国信使入营。面呈右国相密信。
臧旻细看大喜:“事成矣。”
1。36 浑天大阵()
蓟国大船,纷纷在渠口上游下锚。却非如往常那般,沿河岸一字排开。而是呈一字纵列,宛如龙桥飞架,横拦河道之中。
待蓟国大船各就各位,度辽将军臧旻一声令下:“破堤!”
将将斩关断锁,漳水便破堤而出。滚滚洪流,冲出故渎,奔入新掘沟渠。
势如山崩,声如雷鸣。
虽早有准备,堆在河渠两岸的加固沙袋,还是被洪峰呼啸卷走。白浪滔天,一泻千里。漳水之凶猛,果十倍滏水!
漳水自下游破口,上游水流陡然湍急。虽翻转船翼,并舟连船。蓟国明舡,仍被湍流拖拽的咯吱作响。
“放!”船官一声令下。舱内船工这便搬动机关。本该探出青铜钩拒的船头位置,却另有粗长铜管,强势伸出。
经畜力驱动。船腹内由水排改造的汲水器,将瓮中储存褐色液体,一股脑的从铜管喷出。此船,本用作滨水建筑及往来船舶灭火。如今舱内所存,却不是用于灭火的清水,而是“石脂水”。
“高奴县有洧(ěi)水,可燃。”
其物,乃是褐色液体。当地人称之为“石漆”、“石脂”,用来烧火做饭,点灯取暖。又称“石脂水”、“猛火油”。
据书载。石漆产自洧水岸边,与砂石及泉水相杂溢出。当地人用野雉尾沾取,采入瓦罐。此物很像黑漆,又如麻杆般易燃。并伴有浓烟,甚至火堆前的帐篷皆被熏成乌黑。
后有奇人沈括,将之命名为:石油。
受钟繇鱼油焚贼启发,贾诩这便将计就计,设下油火焚城之毒计。
奈何前次鱼油消耗巨大。蓟国多年囤积,几被钟繇挥霍一空。不足再为广宗所用。书报陇右大震关。刘备便想到了《汉书》所载:“高奴县有洧水可燃。”之句。
高奴县在上郡。
事不宜迟,这便命宗人前往收购。果不出所料。高奴几乎家家户户,皆存有数罐乃至数十罐。用于日常添火做饭,燃灯取暖,不一而足。这便悉数买来,装船运抵广宗城外。高奴户户所存,皆售卖一空。正如蓟国之鱼油。此毒计,可一可二不可三。
之所以称“石漆”。因其不仅光泽酷似大漆,亦有相当的黏性。比鱼油更易附着。还有与水类似的液体特性,且比水轻,浮于水面。
只见。黑褐色“石脂水”,随漳水奔流而下,宛如一条邪恶黑龙,飞快吞噬渠道,向广宗城猛扑而去。
正因极易附着,难以清洗。故蓟国大舡,皆泊于漳水上游。将腹中积存“石脂水”顺风喷出。油液入水后,顺流而下,泄入沟渠,不会沾染船舶。
至于舱内储油大瓮。弃之不用,另换新瓮,亦不可惜。
清水先到。
冲出沟渠,散入广宗。
一切皆如先前。
通气孔先灌水,汇成一个个漩涡。漩涡迅速扩大,地面随之塌陷。洪峰灌入地下甬道,呼啸冲入城内。
借助水势,零星的水轮声,此起彼伏。
待巨浪滔天,水轮越发齐转。
伴着隆隆巨响,广宗城墙,接连崩塌。
汉军伐木为筏。乘风破浪,冲入城中。
穿越城门废墟时,筏上将士,纷纷伸头俯瞰。只见没于水下的地面附土,皆被洪水冲刷一空。露出铺陈整齐的方格地板。定睛细看,铺地方砖,皆是坚木包铁的机关造物。放眼望去,整个广宗城皆被机关方格铺满。
漳水滔天,一举淹没广宗。举目四望,城内一片白泽,只有帐篷高高的穹顶,还堪堪露出水面。
待水积数丈,渐渐凝滞。澄而不流,终将一切淹没。
率先冲入城中的将士,各个面色凝重,全无半点喜色。只因齿轮转动声,宛如战鼓轰鸣,在水底隆隆作响,竟震得脚掌发麻。
有古怪。
平整的水面,仿被一刀劈开,拦腰断成两截。
遂成天堑。
水流陡然湍急。突前木筏猝不及防,接二连三被流水吸入,坠落堑中。惨叫声此起彼伏。近距离目睹一切的董重,直欲肝胆欲裂。
余音绕耳间。已坠入深渊的惨叫,又陡然弹起。从水面之下,呼啸升出。
轰!
一声巨响。
乌影冲天。
几个侥幸生还的军士,正攀爬其上,直升半空。
待升至顶端,缓缓经停。众人这才看清。先前乌影,竟是……竟是一青铜圆弧!
不及反应,圆弧又倒头下冲。军士无从攀附,惨被抛落水中。
紧跟着,又一条青铜圆弧呼啸升出。
一升一降之间,众人这才惊觉。此物竟是一条完整的青铜环带。
水下轰鸣不断。不远处,水体再被分割。
又一条青铜环带,呼啸腾空。
嵌套铜环,接二连三,不断升起。
“此乃……”直到此刻,才有左中郎将皇甫嵩,幡然醒悟:“浑天仪!”
元初四年(117年),张衡铸浑天仪。其主体为几圈均可自行运转的嵌套铜环。最外层,周长一丈四尺六寸。各层分刻内、外规,南、北极、黄、赤道,二十四节气,二十八列宿,还有“中”、“外”星辰及日、月、五纬等,诸多天象。上附二漏壶,壶底有孔,滴水推动铜环,依刻度均匀转动。各种天象,随之赫然展现眼前。
铜仪两侧,还附有玉虬各一,吐水入壶,左为夜,右为昼。壶上分立金铜仙人及胥徒,“皆以左手抱箭,右手指刻,以别天时早晚”。更有妙者,阶下还内藏机关,与两壶相联的瑞轮、荚,靠滴水推动,依照月升月落、阴晴圆缺之变化,不停旋转开合。以示朔、望、弦、晦等日,犹如活历一般。
浑天仪铸成,即被藏于灵台殿下,密室之中。密室内属吏,将某时某刻浑天仪上所示天象,告知台上观天者。结果,浑天仪与天上所现,完全相符。
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然张衡所铸浑天仪,最外环周长不过一丈四尺六寸。
眼前巨环,何止百丈。难道皆由铜铸不成!
声势巨大,骇人听闻。
一时腥风扑面,隐隐还伴有异香。
随大阵开始运转,先前没于洪水的帐篷营地,亦接连升出水面。
正中高台,一人立于帐前。仙风道骨,滴水未沾。正是大贤良师,天公将军张角是也!
“无知鼠辈。张平子所造浑天大阵,又岂是尔等能够窥破天机。”声出居右。一人独目黑罩,背后大旗上书“地公将军张”。居左还有一人,背后大旗书“人公将军张”。
不用说。
品字形,立于三座高台之上者,正是张角、张宝、与张梁。
“浑天大阵,斗转星移,白驹过隙。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仰识天文,俯察地理,中晓人和,懂阴阳,明八卦,晓奇门,知遁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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