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笑着宽慰道:“掾史无需惊扰。班定远曾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究竟谁人是待宰羔羊,未可知也!”
戏志才一惊:“主公莫非要行引蛇出洞之策!”
“然也。”刘备正色道:“此乃天赐良机。我与两位义弟及阎行,一同入城。掾史引兵城外,见城头竖我大旗,便令徐晃、臧霸领狼骑冲入城中。与麴义里应外合。一战可定!”
“只是……”戏志才仍有担心:“延城乃是仿长安而建。里外三重。若急切间无法破城,如之奈何?”
“无妨。只需入了城中,且看我临乡机关术。”刘备微微一笑。
肩水金关下三英齐发的场面,戏志才未能得见。
思前想后,还是不妥。仍要苦劝,却被刘备制止:“掾史之心,备已尽知。且放宽心,若无把握,我又岂会轻易涉险。即便事有不济,有大军虎踞城外,料想龟兹王亦不敢妄动刀兵。”
“如此,臣且去信主簿,让他星夜赶来。合兵一处,震慑龟兹。”
“也好。”刘备欣然点头。
刘备这便冲张飞喊道:“三弟!”
“在!”张飞打马返回阵中。
“三弟且去回话,就说我要轻骑入城。”
“喏!”张飞这便返回,冲城头喊道:“呔!汉,辅汉将军,西域长史,临乡侯轻骑入城。轻骑入城——速开城门!”
一片死寂后,又听声音怯懦开口:“何不先退兵?”
“退!”戏志才咬牙挥手。
徐晃、臧霸这便领兵徐徐后退。
阵前只剩刘备、关羽、张飞,以及只手掌旗的阎行。
吊桥迟迟落下。大队人马身披重甲,鱼贯而出。各个神情戒备,如临大敌。有一骑飞奔出城,冲刘备行马上礼:“龟兹右力辅君木吉,恭迎长史入城。”
“前面带路。”刘备驱马上前。
“喏!”
四人将将过河,吊桥便飞快升起。生怕刘备反悔,又生怕狼骑尾随。
一切皆如所料。
出门洞,便入瓮城。城头密集弓手,城内皆重甲步兵。旌旗蔽日,长矛如林。将刘备等人团团围住,密不透风。
气氛萧杀,却不举刀兵,乃为示威。
刘备不为所动。神情自若,驱马前行。
阎行只手掌旗,取酒葫在手,旁若无人,仰头灌下去大口。一时酒香四溢。临近兵士皆有惭色。
出瓮城,方入外城。
长街两侧有兵士列队拱卫。兵士身后则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刘备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平曲城。城内民众虽身穿汉服,却个个“深目高鼻多髯”。皆为深度汉化中的胡人。
比起龟兹青壮目露猜忌,颇多警惕。老一辈的龟兹人却纷纷难掩激动。许多已频频拭泪。正如刘备先前对马贼头领所言。
汉庭天威不至,让尔等困守孤城,我之过也。今我既到,不降便是你之过。
阎行纵马右前。
刘备居中,两位义弟护在身侧。一行四人,气势尤盛。
赶来迎接的亲汉一派大臣,不禁心生折服。早早下马,立于道旁。
忽觉有人窥探。刘备微微抬头,正见乔装在人群中的麴义等人。这便会心一笑,只顾驱马不提。
“拜见府君。”辅国侯领众臣跪伏在地。
“诸君请起。”刘备伸手虚扶:“大王何在?”
“大王正在宫中恭候府君大驾。”辅国侯起身答道。
“如此,且带我去见。”
“喏!”待刘备先行,众大臣这便翻身上马,跟在队伍之后。
又入内城。
同样人山人海。龟兹百姓皆来一睹临乡侯风采。一人四骑,轻身而来。足见赤诚,亦有豪胆。
宫城前御道,刘备忽然驻足。
仰望金碧辉煌的宫门。又看门前碧水如带,上架汉白玉桥。
这便笑道:“且去禀告大王,我便在此与大王一见。”
“这……”前面引路的右力辅君,面露难色。
环顾周围乌压压的围观民众,刘备微微一笑:“我轻身到此,足见心诚。区区数步之遥,大王又何惧出宫来见?”
“且去禀报大王。”辅国侯这便上前。
“喏!”右力辅君遂单骑入宫。
“大哥,何不趁势杀入宫去。只需拿住老王,此城破矣!”张飞悄声道。
“三弟稍安勿躁。”刘备笑答:“即刻便见分晓。”
“大哥可是担心城内有埋伏。”关羽低声问道。
“何止是埋伏。”刘备龇牙一笑:“此去必中奸计。老王或无故身死,贼人便栽赃陷害我等弑君。从此龟兹与汉庭形同水火,势不两立。”
关羽这便醒悟:“众目睽睽之下,可保我等清白。”
“然也。”刘备叹了口气:“二弟有所不知。片刻之前,为兄心中突生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那夜,为兄独上高楼,一亿五千万付之东流。如今驻足在龟兹王宫前,竟生同感。此乃不祥之兆也!”
“原来如此……”关羽轻轻点头。
1。148 宫前之变()
刘备说的话,虽幽州口音浓厚。龟兹人却皆听懂了。
长史乃是要与大王在宫外相见。
龟兹王城三重。长史已入二重。大王出一重相见,亦是合理。要求不过分。况且,长史乃代天子行使西域。龟兹王理应出城十里相迎。岂能让长史入宫拜见?
如此,将大汉天威又置于何地。
两位义弟怕是一时没能想到这许多。然刘备却想到了。
料想,龟兹王必不会拒绝。
果然。忽听城头鼓声震天,王旗纷纷竖起。
须臾,宫门大开。仪仗先出。龟兹王端坐金师子床,四周设帷,依稀可辨。被宫人合力抬出。
一行人等,过白玉石桥,落床于桥首。与刘备隔御道相望。
“拜见大王——”围观人群跪地行礼。
刘备亦行马上礼:“汉,辅汉将军,西域长史,临乡侯备,见过大王。恕下臣甲胄在身,不能施以全礼。”
命宫人卷帘,一身诸侯王服的龟兹老王,面色红润。含笑回应:“长史免礼。孤(王)久病在床,礼数亦是不周。长史切勿见怪。”
“臣,不敢。”刘备再抱拳。
“长史少年英雄,扬名宇内。如今得见,果然一表人才,天家麒麟。”
“听闻大王身染沉疴,久病卧床。今见大王精神焕发,天颜依旧,下臣甚是欣慰。”刘备亦寒暄。
“呵呵……”龟兹王含笑点头:“长史所为何来?”
“臣此来,乃为复通西域。”刘备正色答道。
“自班长史之后,汉庭对西域诸国愈发疏离。后鲜卑兴起,年年洗劫抄掠,令我等小国苦不堪言。幸得长史一战而溃,鲜卑如丧家之犬,不复从前。奈何‘人急烧香,狗急蓦墙’。今有乞伏恶犬据道临门,人皆畏惧躲闪,不敢与之相争。”龟兹王长长缓了口气,这便接着道:“长史挟威而来,先灭秃发,再战乞伏。依孤所料,鲜卑必灭,西域可定也。”
“大王明鉴。”刘备含笑开口。此时不装(哔!),更待何时。
“孤所虑者,乃鲜卑既灭,长史何去何从?”龟兹王所虑长远:“若鲜卑事了,长史返回大汉,距我等万里之遥。今有高车十二部举族南下,疏勒、莎车又虎视在侧,若长史不在,何人还能护我周全?”
“臣此来,便是要为大王以解心忧。”刘备微微一笑,正要开口。
忽见龟兹王血气上涌,赤面如血又转乌黑。
“噗——”
龟兹王血喷数尺,竟坐床而毙!
“大王——”一众龟兹大臣,急忙扑上。
围观龟兹民众更是惊惧莫名,纷纷跪伏在地。浑身抖如筛糠,低声哭泣者,比比皆是。
刘备也是一愣。
未及反应,忽听劲弦声响。
“叮——”
人马静立右前的阎行猛然挥刀。将暗箭斩落。
“有刺客!”张飞一声虎吼。挡在刘备身前。
“妄动者斩!”声出辅国侯。
龟兹甲士纷纷抽刀在手。围成战圈,将人群隔开。
龟兹民众皆跪伏在地,不敢妄动。
华大夫曾告诉刘备。主死之恶色,“色见青如草兹者死,黄如枳实者死,黑如炱者死,赤如校а咚溃兹缈莨钦咚馈!币馑际撬担不颊呱砩铣鱿执宋逯盅丈闶墙乐住�
龟兹王浑身赤如校аㄎ桨芏衲壑嗪谝玻W缘笔撬懒恕�
辅国侯颤抖着手指,试了试龟兹老王的鼻息。这便悲声道:“大王已薨!”
“大王——”群臣悲呼。
刘备惊疑不定之余,亦满怀庆幸。
差一点啊!
若在宫城之内,老王屏退左右。正说着话呢,冷不丁血喷而死。刘备如何能逃得了干系!
万幸,万幸啊。
辅国侯强忍悲痛,出声唤道:“右力辅君。”
“下官在。”领刘备入城的右力辅君,这便起身出列。
“你且来看,大王症状与王子是否相同!”辅国侯含恨出口。
“喏!”右力辅君这便上前,细细察看。
须臾,这便愤声说道:“赤如校а咔狭餮U缤踝右话悖 �
“且问尔等,大王出宫前,有无饮药!”辅国侯一声怒喝。
匍匐在地的宫人,便有人抬头说道:“大王并无饮药,只吃了…吃了……”
“吃了何物!”
“吃了颗,丞相献上的仙丹。”宫人颤声答道。
刘备一声暗叹。难怪见他面色红润,精神焕发。原是回光返照。
“来人!”辅国侯暴怒而起:“速将大都尉丞一干亲信佞臣,尽数抓来!”
“喏!”龟兹掌管王都守备的左右二都尉,奉命起身。这便杀气腾腾,领兵入宫。
“大哥?”关羽欲言又止。
“二弟。大哥此次,怕是又被人当枪使了。”刘备目光中尽是深意。
“大哥此言何意?”关羽问道。
“戏掾史曾说‘幼主出权臣’。”刘备叹了口气:“且再看一看。”
不久。大都尉丞、安国侯等一众骑墙派,被左右二都尉率兵尽数抓来。
“呜呜呜!大王——”见龟兹王薨于床帐,大都尉丞、安国侯等,不禁恸哭出声。
“大王因你而薨。王子症状与王相同。”辅国侯泪流满面,悲声质问:“丞相可还有话要说。”
“老臣无话可说,只求一死。”大都尉丞亦老泪纵横。
见他心怀死志,刘备疑云骤生。
“好,好,好。”辅国侯连说三声,这便冲左右二都尉言道:“铁证如山,不容狡辩。弑君大罪,当夷三族!来人——”
“且慢。”刘备忽然开口。
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
辅国侯以袖拭泪,肃容行礼:“长史何意?”
刘备亦回马上礼:“大王因丹丸而薨,事实清楚。但,大都尉丞,究竟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之过。却未查清。”
“长史以为又该如何?”辅国侯躬身再问。
“人命关天,不可武断。何不先押入大牢,择日再审。有道是‘国不可一日无主’。大王已薨,国事为重。不知辅国侯以为如何?”
“这……”辅国侯略作思量,这便躬身行礼:“便依长史所言。暂且收押,待先王下葬,新王登基,再细审不迟。”
“如此甚好。”刘备轻轻点头。
辅国侯正要转身下令。
忽听刘备又道:“辅国侯可否与我验证一事?”
“敢问长史,还有何事?”辅国侯回身再问。
“也没什么大不了。”刘备微微出了口气:“辅国侯只需重复我一句话足矣。”
“长史且说来。”
刘备脱口而出:“苍天有眼,黄天必灭。”
“苍……”
1。149 凤燃九天()
此话,对一般人来说,别无不同。然对大贤良师的死忠信徒来说,实在是大不敬。
“苍……”辅国侯又试着开口。却仍未能将这段亵渎之语吐出。
再抬头,表情已恶毒无比:“长史此言,实在是罪孽滔天。”
“果然如此。”刘备叹了口气:“借刀杀人。”
“正是。”事已至此,辅国侯索性认了。
“你知大王命不久矣,无论我入宫相见,还是大王出宫相迎。为不失礼节,定要食仙丹强行续命。你是道门中人,深谙炼丹之术。知晓所谓仙丹,皆虎狼之药。非但不能续命,反会致人速死。于是假大都尉丞之手弑君。又借龟兹王薨,铲除异己。一石二鸟,好手段。”刘备目中尽是寒意。
“何止二鸟。”辅国侯阴森一笑:“长史不也轻身到此,身陷重围。”
刘备点了点头:“连我也算计在内了。”
“下官有一事不明。”聪明人都是骄傲的。
“你是哪里露出了破绽。”刘备替他说出。
“然也。”辅国侯轻轻点头:“还望长史不吝赐教。”
“并无破绽。”刘备轻轻一笑。
“那为何长史偏要我口出大不敬之语。”辅国侯满脸不信。
“如果非要说破绽的话。”刘备这便说道:“利益之争。”
“利益之争。”辅国侯重复一遍,似有所悟。
“计谋虽千差万别,目的却千篇一律:损人利己。所以,谁是最后的获利者,往往便是一切的主谋。龟兹王薨,幼主继位。大都尉丞一系官吏,皆被连根拔起。龟兹王庭,为你独尊,成为一言堂。不出数年,必是权臣。那时,龟兹国运,皆掌握你手。是合纵连横,还是群起反汉,皆在你一念之间。
班长史曾言:‘欲得西域,必先得龟兹。’时至今日,我才明白此语深意。龟兹仰慕大汉已久。国民虽多胡人,却深度汉化。对中原文化,欣然接受,全无抵触。故能被大汉所用,亦易被尔等所惑。且龟兹虎踞西域正中,背靠白山,面向大漠,扼守丝路商道。教主以龟兹为据点,欲执掌西域。显然合情合理。”
“……”辅国侯面上闪过瞬间的心灰意冷,忽地一声长叹:“临来时,教尊言道,西域诸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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