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志才暗叹了口气。这便振奋道:“主公有二法。其一,迁往临乡。其二,就地安置。”
“此地水草丰茂,又近塞外故土。我等想先留在此处,修生养息,以待他日。”意思是说,此地背靠荒漠,一遇风紧,便可扯呼。
“若如此,戏某便回禀主公。或可在奢延水沿岸,效仿前汉,将尔等部族安置于此,称鲜卑属国如何?”
“如此甚好!”联盟首领大喜,转而又道:“鲜卑已灭,我等想重拾北匈奴之名。”
“有何不可?料想,主公自有定夺。”戏志才转而又道:“奈何尔等部族与羌人毗邻。且此地本就被东羌占据。若想长久,羌人必走。”
见同伴纷纷点头,首领这便问道:“如何才能长久?”
戏志才高深一笑:“且附耳过来。”
河西走廊,前汉营地。
暮时,淅淅沥沥下了场小雨。一路驰骋,又遇春雨。人困马乏,便早早入睡。营地上下寂静无声,连守卫皆已酣睡。黑夜中,却有数黑衣人手持连弩,悄悄向那辆透着神秘的马车靠近。
1。113 对面而弈()
这辆神秘的马车,被数辆马车围在中间,圈成个座小营地。从外表看,与其他行商的营地别无不同。然这群黑衣人却义无反顾。相互之间配合默契,一看便是偷鸡摸狗的行家里手。
甚至还有数人,竟背负一整块营地随处可见的草甸,乌龟般匍匐而进。为了保持草甸的完整密集,不至散落。甚至草根下还留有一层厚厚的泥。连根带土,可想而知有多沉。然身背‘地衣’的潜行者,却轻盈的仿佛一团团无根浮萍。悄无声息的穿越重重车底,抵达营地中央。钻出车底时,先微微直起身,让背后草甸自行滑落地面。这便从绑腿处取下匕首。伸手去摸车门。
车门未锁。
心中一喜。不及多想,轻轻拉开条缝。身如泥鳅,哧溜一下,蹿入车厢内。脚掌往后轻轻一勾,便想将厢门关闭。
从伸手开门,匍匐蹿入,再到勾脚关门。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堪称鬼斧神工。然当眼角余光瞥见车厢前部时,顿时一僵。
只见。临乡侯刘备正端坐独酌,旁边还有一金发胡女红袖添杯。
身体猛一激灵。袖中暗箭破衣而出。
叮!
胡女皓腕一抬,手中长箸将暗箭稳稳夹住,放到一旁。
第二次了哇!
刘备轻轻放下耳杯,冲黑衣人笑道:“好久不见,马置长。”
下意识的眨了眨露在黑巾外的砂目。黑衣人缓缓扯落面巾。果然是乌林驿的假置长。去年底。刘备的上计车队,入住乌林驿。若不是见到他砂去的一目而心生警惕,险被他烧死在客舍。
车厢外,劲响不断。利箭破体和临死前的闷哼,连成一串。须臾,万籁寂静。隐隐有血腥气钻入鼻孔。
同伴皆已惨死。假置长暗叹了口气,轻问:“君侯因何得知?”
“本不知也。”刘备轻答。
“那为何设下此局,诓我入瓮。”假置长不甘心的追问。
“我只知秃发鲜卑在商队中有内鬼。却不知内鬼竟是马置长。”刘备再答。
貌似合情合理。可黑衣人总觉得不止如此:“世人皆以为君侯困守长安大营,却不料已暗度陈仓。又行声东击西,在下佩服。”
“见马置长当面,本侯也想到了很多事。”刘备微微一笑:“众人皆以为河西走廊乃受秃发鲜卑荼毒。却不料,劫掠往来商队的,其实另有其人。现在想想,一切都合情合理了。”
“君侯又想到了何事?”将怀中利刃一件件的掏出,搁在一旁。假置长正襟危坐,面色坦然。似已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钱。”刘备一字一句的说道:“羌人、鲜卑,举事。”
每出一词,假置长的面色便难看一分。
刘备轻轻开口:“教主以天下为棋(盘),万民做(棋)子。纵横捭阖,指点江山。这盘棋局,今已到决胜之时了吧。”
假置长轻轻颔首:“君侯少时虽称麒麟。却困守临乡一地。本以为足不出户,大可相安无事。不料初入朝堂,便掀起如此大的风浪。直叫人始料不及。”
“教主可好?”刘备亦问。
“教尊常在石窟内,设合榻,摆一局残棋。众人皆不知为何一人下棋,却设合榻。我曾暗自揣度,以为在教主心中,已无敌手。现在想来,教主或正如我这般,与君侯隔空对弈。”说此话时,假置长的表情亦随之舒缓。
“教主如此人物,天下还有何人能与匹敌?”刘备断然摇头:“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能与教主对面而弈。”
假置长微微一顿,再开口已口鼻溢血:“料想,教主无人匹敌的寂寞,不会太久了……”
知他服毒自尽,刘备这便问道:“相识已久,却不知阁下大名。甚是遗憾。”
“在下马忠,字元义。”说完便垂头断气。
看着一缕殷红的血线,从鼻腔直连坐垫。须臾已染红大片。刘备一声长叹。
教主麾下死忠者,何其多。如此人物,如何能不让人又敬又畏。
“主公,已找到线索。”史涣在车外通报。
“甚好。”刘备这便收拾心情:“抬出去,厚葬。”
“喏。”史涣这便打开车门,试了试气息脉搏,遂将服毒坐亡的马元义搬出车厢。
霜儿姐柔声相问:“此中关窍,夫君已尽知?”
“已理清大半。”刘备先是点头,跟着又摇头:“却仍心有疑问。”
日出十分。史涣已领绣衣吏搭好柴堆。刘备点火,将马元义一干人等,付之一炬。
马元义等人,皆暗披内甲,刀剑难伤。却皆死在追魂弩下。能穿三层重甲的追魂弩,初次使用,便展现出恐怖杀伤。马元义手下精锐黄巾死士,皆被一箭穿心。
此弩对多由豪侠组建的绣衣吏来说,实在是如虎添翼,事半功倍。
登堂衣秀的史涣。好比一诺千金的季布。麾下皆豪侠,重诺轻死,快意恩仇。正与刘备对路,当忠心不二。
目视着熊熊烈火,刘备不禁喃喃自语。
马元义既死,张教主又是否会,提前举兵呢?
奢延古城。
天将露白,戏志才便准时醒来。
昨日还遍地帐篷的城郭,今已收拾大半。帐篷变篷车,西部鲜卑小部落联盟,正遵循戏志才昨日之谋,依令行事。
“北人谓胡父鲜卑母为‘铁弗’,因以号为姓。”北人称呼那些父为匈奴、母是鲜卑的混血者,为“铁弗”。此乃后话。如今,这些北匈奴后裔,讨论一夜,准备取各部落名中的一个字,为姓。
鹿结姓鹿、吐赖姓赖、莫候姓莫、叠掘(折掘)姓折、勃寒姓寒、匹兰姓兰、密贵姓密、提伦姓提、越质姓越……
挺好。
见半路同行的诸东部鲜卑大人,亦早起,赶来相见。
戏志才不禁问道:“为何降服的如此容易?”
素利答曰:“大汉与匈奴,世代和亲。大汉便是母族也!”
一语惊醒梦中人。
胡人贵少贱老。怒则杀父害兄,却不害母亲。
为何?
“以母有族类,父兄以己为种,无复报者故也。”
正因大汉与匈奴世代和亲。故而在匈奴人的血统论中。大汉是母族。于是,拥有了这个强大的血统支撑,让匈奴人归附汉庭,成为一种正当的选择。
大难临头,生死一线。举家避入母族,有何不可(请注意)!
理所应当!
又何须戏掾史舌灿莲花!
只需说大舅哥愿意庇护。众西部鲜卑匈奴种,立刻就坡下驴,打蛇随棍上。举家来投。吃喝拉撒睡,皆仰仗大舅哥了。
更何况刘备出了名的富甲一方。
那句话怎么说,富在深山有远亲!
转而一想。和亲是谁的计策?
陈丞相。
1。114 太平劫案()
陈丞相便是六出奇计,助高祖统一天下的陈平。
平城之围时,陈平献策,重贿冒顿单于阏氏,高祖才得以解围。又是他献策和亲,结好匈奴。前后两策,几乎策划了汉朝与匈奴四百年之走向。
无论是前期被迫还是后期荣宠,和亲无疑让匈奴和汉朝的联系越发紧密。更为南匈奴南下,北匈奴远遁,埋下了分裂的种子。
大汉朝一直有两种治国之术并行,王道和霸道。
擅动灭国者众,而内迁依附者亦多。
越人北上,匈奴南迁。持续汉化。
有汉一朝,我们的文明从来都是奔放开明。兼容并蓄。两千年前,我们领先世界一千年。两千年后,我们落后世界百年。到今日迎头追赶。我们用了两千年的时间,只为一件事。
融合。
再无匈奴、南越,羌人。只有华夏一统。我们的文明,从来都是文化认同,最多也不过是些地图炮。却少有血统论者。从来不觉得肤色和人种是划分等级的标志。
文明的气质淬炼成型于两汉。而起源于上古时的炎黄。
丝绸之路。便是历代王朝兴盛的标志。因为。无论是输出还是输入。我们又都开始拥抱世界,融合共生了。
陈丞相的神奇。自不必多说。
但戏志才却以为。
外表越阳光帅气,用起计来,便越阴狠毒辣。比如我家陈丞相。
为何?
很简单啊。阳光都被外表反射。完全没有照进黑暗的内心哇!
开个玩笑。
游牧人居无定所,并无固定的领地概念。占据奢延古城不过是贪图此地水草丰茂。如今拔营而走亦不可惜。只需有利可图。
戏志才和沿上郡道返回临乡的东部鲜卑大人,依依惜别。这便与西部鲜卑小部落联盟沿奢延水继续东进,前往前龟兹属国旧地。龟兹属国再往东北,便是南匈奴王庭,美稷县。
游弋在附近的羌人斥候,尾随一段后便纷纷折返。赶回报信。
河西走廊。
丝绸商队再次开拔。临行前富商命人关闭砦门,重上鲁班锁。存以后用。
对于昨晚的那场屠杀,商队知之甚少。除去有个别商人得报,队中有人不知去向。西行艰难,半路而逃亦时有发生。商人只需返回出发地,依所签劵书,按律法办便可。
且此行获利丰厚,断不可因小失大。故即便得知有人失踪,各商家亦按下不表。
出武威,车队抵达张掖郡境内。
张掖位于河西走廊最狭窄的中段。以“张国臂掖,以通西域”而得名。
元狩二年(前121年),武帝派霍去病西征,败匈奴后始设张掖郡。取“断匈奴之臂,张中国之掖(腋)”之意。取此地后,等于汉庭张开臂膀,揽西域入怀。
十分贴切传神。
昨晚与马元义的车厢对话。刘备确有隐瞒。
他并不是见到马元义时,才知鲜卑内鬼乃是太平道。而是早有猜测。
出发前。主簿贾诩等人,调阅并州刺史府吏送来的劫案卷宗时,便发现。所有案发地点并无规律可循;且被劫货物皆十分昂贵。鲜卑如何向每支商队安插内鬼,内鬼又如何得知货物详情,又是如何通风报信的?
看似杂乱无章,随机性极强的劫案。却让刘备想到了少时,楼桑的赀库劫案。整支崔家商队参与其中。正因太过匪夷所思,才让刘备想起多年前的旧事。心知。劫案背后,定有一种超越世俗的力量在作祟。那便是太平道。
与其说是鲜卑在择商队下手。不如说是由商队内的太平道信徒,决定劫掠与否。
换句话说。鲜卑并未向商队安插内鬼。而是遍布天下的太平道,在暗中作祟。
正因信徒众多,且各行各业皆有。于是当太平道一声令下,这些平时看上去和常人无异的信众,便已悄然行动起来。
又何须安插内鬼。
队中信徒只需获知商队内情,确定货物珍贵,便会暗中报信。自有附近信徒层层通报渠帅,大方首领,然后再告知秃发鲜卑。甚至秃发鲜卑也只是个幌子。许多大案皆是太平道假借秃发之名,暗中劫掠。事后嫁祸给秃发部而已。
为何?
钱。
谋逆举事,无论是打造兵器,购买粮草,甚至笼络反汉势力、各方要员、朝廷宦官以为内应,皆要大量资金。从少时赀库劫案,到年前献金劫案,再到如今的商队劫案。甚至包括梁冀的金山劫案。
这一个个或得手,或失败的劫案,皆为钱而来。
想必,也不是针对刘备一人。全天下的信徒,皆从大小渠帅,大方首领那里,获得了大贤良师的圣谕。于是天下天平道,闻风而动。集体筹钱举事。
鲜卑为何与羌人联手。其后必有太平道推波助澜。
羌人和鲜卑,皆与汉庭有血仇。乃是天然同盟。正适合被太平道收为己用。事实也是如此。历史上确有北宫伯玉等人起兵反汉,与太平道遥相呼应。
刘备本以为。梁冀金山窃案乃是其子梁伯玉所为。现在想想,还是自己眼界低了。
背后定有太平道的参与。
此次只因商队规模空前,所贩货物皆是高价值的丝绸,故而引起了太平道大方马元义的注意。这便亲领黄巾死士暗入商队,准备趁机行事。却无意中发现领队豪商,日日入刘备马车。引起惊觉,这便亲自查看。不料正中下怀。麾下皆被射杀。自知难逃一死,遂自决车上。
史涣从黄巾死士身上搜出的,盛装在竹筒内的朱砂。便是他们用来沿途留作暗号之物。朱砂乃炼丹说得,气味浓烈。只需借一土狗,便可沿途追击。
至于何时动手,刘备在马元义身上找到了答案。
一支响箭。
与鸣镝箭不同。此箭绑着一节小竹筒。竹筒外缠火绳,内装硝石。点燃后会凌空炸开,形成焰火。此乃最早的信号弹。尤其是夜晚,广为可见。
想必。黄巾余党,秃发鲜卑,正远远的坠在商队身后。等着马元义的信号。
若晚上发出信号,必是天将露白时赶来劫掠。
刘备请来富商,细说详情。
走廊山水皆在心中。富商暗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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