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汉站起身来,掂量着手里的腰牌反复看了几遍,他脑子糊涂了。他想了想冲着耿掌柜说:“耿六,你先回去吧。这件事千万别告诉别人,等我把这事调查清楚了,一定会重重赏你。”
耿掌柜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扭回头来说:“巡抚大人呀,您老可尽量早点派人去,去晚了货郎可就危险了。您老不知道,徽州会馆的那些人跟刘知府关系非同一般呀。我担心货郎被送到衙门里,死不了也得脱两层皮。”
“好好,我知道了,我即刻就派人去东昌府。”
耿掌柜离开了巡抚衙门,然后又骑着马会东昌府了。
这时候,从外面办事回来的两个随从走进了巡抚衙门大堂,看见福汉正皱着眉头,手里拿着块牌子,如同魔怔了一般翻来覆去地看。
两个随从相互瞅了一眼,年纪长些的那个走到福汉跟前问:“大人有心事?”
福汉看见他们回来,紧皱地眉头舒展了些。他把耿掌柜送来的腰牌递给随从。其中一个随从认识这腰牌,他疑惑地问到:“大人,这腰牌是皇宫侍卫的腰牌,您手里怎么会有这东西呀?”
福汉点了点头说:“我也正在琢磨是不是乾隆爷带着人到山东来了。”
“万岁爷如果到山东来,应该会给您老通告一声吧?”
“你们不大了解万岁爷,前几天因为张王氏自杀身死,万岁爷虽说没有严厉处分我,但是我估摸着他对我还是有些不放心,说不定真是带着侍卫微服私访到山东来了。”
“万岁爷是不是已经到济南了?”
福汉摇了摇头说:“这块腰牌是东昌府的一个面馆掌柜的送来的,想必是皇宫侍卫在东昌府遭遇到了麻烦,便委托他把这块腰牌送到济南来。”
“是不是万岁爷在东昌府遇到什么危险了?”年轻些的随从问。
“我反复问过面馆掌柜的,他说给他腰牌的是个货郎,而且连续几天都是他一个人在东昌府走街串巷地卖东西。皇帝应该没有出京城,昨天我还收到了皇帝下的旨意。”
“大人,事不宜迟,您应该马上派人去东昌府调查清楚。这个货郎应该是皇宫侍卫化装的,他在东昌府待了这么多天肯定是执行秘密任务,不然的话,他也不敢让您老知道。”
福汉点了点头说:“我也是这么想。我猜测肯定万岁爷肯定是对我捉拿割辫子党不放心,便听从了傅大学士的主意派人来山东明察暗访。”
两个随从听到这里也不由地摇了摇头。
福汉接着说:“唉,不管怎么样,这次我亲自去趟东昌府。正好也借这个机会去会会东昌府的那位刘知府。自打我到了山东以后,严命各地知府捉拿割辫子党,其他地方都往巡抚衙门报告捉拿住了割辫子党,唯独东昌府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倒想看看他姓刘到底想干些什么?”
年长些的随从想了想对福汉说:“大人,咱们上次路过临城的时候,您就怀疑这个刘知府可能跟割辫子党有牵连。如果咱们去东昌府的话无异于深入虎穴呀,他们连皇宫的侍卫都敢抓。我劝大人还是小心点为好。”
“想当年我福汉在疆场上九死一生,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危险。”
“大人误会我的意思了,整个大清朝谁不知道他当年血战沙场的辉煌过往,我意思是大人尽量先以和为贵。到了东昌府以后,智取为上,要不然他姓刘的狗急跳墙,咱们反倒多了些麻烦。”
福汉听完后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你的心思,这次咱们到了东昌府,我就让你们两位见识见识我福汉的计谋。”
福汉是个急性子,他吩咐两个随从简单收拾收拾东西,赶快备马,马上启程去东昌府。这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天空也是乌云密布,眼瞅着就快要下雨了。两个随从原本想劝福汉明天一早动身,但他们也知道福汉认准的事情八匹马也拉不回来,劝也没有用,只好匆匆忙忙地去准备马匹了。
他们出了济南城,天就会黑了,果然走到半路的时候,天空便下起了瓢泼大雨。虽说身上也带了些简单的雨具,但无奈风急雨骤,三个人被雨水浇得如同落汤鸡一样。
瓢泼大雨冲垮了道路,他们黑灯瞎火地摸着黑,在泥泞不堪的路面上龟行,弄得浑身上下都是泥水。等他们进入东昌界内,狼狈不堪地走到一个集镇的时候,已经到了半夜,人困马乏,暴雨仍然没有停得迹象。他们实在走不动了,看见街道边正好有家客栈,廊檐下挂着两盏昏暗的灯笼,经风一吹,左右摇摆着。
三个人牵着马到了廊檐下,客栈的门已经关了。一个随从走到门口“咣咣”敲门,过了很大一会,才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
客栈的人到了门口从里面小声问:“干什么的?”
“住店的!”
“客满了,再到别的地方问问吧。”
“你这店门口既没车,又没马,怎么会客满呢?店家,行行好,开门吧。我们多给你一些银子,到了天亮我们就走。”
“你们是不是割辫子党?”
“不是,我们是衙门里的人,专门抓割辫子的。”
“衙门里更好没有好人,不然得话早就抓割辫子党了,省得我们这些老百姓担心受怕。”
福汉见里面的人不开门,便叹了口气,看看廊檐外面如注的大雨,咬了咬牙,招呼两个随从,准备牵着马离开。他们心情沮丧到极点,刚要离开的时候,又听见里面的人说:“你们先躲开点,离门远一些。我看看你们像不像好人,然后再决定让你们住不住。”
三个人只得往后侧了侧身体。这时候客栈的门慢慢地开了条缝,缝隙越来越大,然后从里面慢慢探出颗脑袋。
看见这颗脑袋以后,三人吓了一跳。
第90章 驾到()
前面说了,这阵子东昌府盛传割辫子党的手段越来越高明,借助微风就能取人发辫。很多百姓因为担心辫子被割,便在脑袋上缠裹着层层叠叠的布,就像女人用裹脚布把自己的纤足包起来一样。
里面的人稀里哗啦地打开门,门口站着个神情凝重的中年人。他警觉地看了看眼前的三个落汤鸡一样的陌生人,他先是犹豫了一番,最后还是把他们三个让了进去。
福汉感激地朝着他拱了拱手说:“掌柜的,明天我们走的时候,一定多给你些银子。”
掌柜的叹了口气说:“现在闹割辫子党闹得厉害,真不敢留三位住下。可是天这么晚了,还下着大雨,把三位赶走又实在是不近人情,人出门在外也都不容易。”
福汉又连声道谢。
三个人肚子晚上没吃东西,又累又饿。随从问掌柜的能不能给弄点吃的,掌柜的应承着去厨房给他烧了些汤水,热了几个馒头,又端上一碟腌萝卜,一碟臭豆腐。
掌柜的把这些东西端到桌子上,然后说:“饭菜寒酸,三位先对付着吃点吧。厨房里也没有食材了,这个时候镇上的店铺也都关门打烊,想给几位买点肉沽点酒也没去处。”
他们又跟着掌柜的客套了一番,三个人便开始吃饭。要放到往常,这些饭菜入不得口,但是饥不择食,饿坏了的三个人吃得倒是非常爽口。他们又请掌柜的喂了喂马,然后便趟下了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福汉起来后看了看外面,雨还在不停地下,看样子一时半会还走不了,心里虽然焦急,但是也没有办法。
这时候掌柜的进了他们住的屋子,问他们用不用给他们准备些酒菜。随从打开行李,摸出些碎银子,吩咐他去买些酒肉回来。掌柜的取出油布雨伞,又把裹缠着脑袋的布重新缠了一遍,然后便打着伞到隔壁的肉店了买了些肉,又去紧挨着的酒馆买了些酒,很快就回来了。
掌柜的把酒肉买回来以后,到了厨房里一阵忙活,过了一会便做好了几个热情腾腾的菜,他把菜送到福汉他们住的屋子里。正要转身离开时,福汉叫住了他。
“掌柜的,这会你正好也空闲,不如一起过了喝两杯吧。”
掌柜的挺识劝,一边答应着,一边去取了双筷子,到了屋里,陪着福汉几个人喝酒闲聊。
“掌柜的,如今天气这么热,你为什么脑袋上缠块布?怪难看的。”有个随从问。
“前两天,有个赶马车的倒我这里投宿。他在我这里住的时候告诉我说,这阵子一定得用布把辫子裹严实,不能见风,说割辫子党能够借风割辫子。赶马车的到处跑,见识多,想必说的都是真的,我开始还有些不相信,后来又听说县城的人辫子也都用布缠起来了。我就信了。
“你们县里的知县没派人抓割辫子党吗?”
“起初知县倒是挺积极的,派官差各处问,但是后来就没有动静了。我有个同乡在县衙当差,他回来时说,东昌府的刘知府说割辫子党是有人凭空捏造,不能以讹传讹,结果把知县臭骂了一顿,从那以后,知县大人也就不管割辫子的事了。”
“竟然有这种事?”福汉肺都快气炸了,他刚想吹胡子瞪眼地发火,随从赶紧扯了扯他的衣服,他这才舒缓舒缓了语气。
“掌柜的,我们是从省城来的,知道的事情比你多些。前阵子巡抚大人已经严命各地州府县衙抓割辫子党,想不到这东昌府知府胆子这么大,竟然敢公然违抗。”
“官府里的事咱不知晓,反正现在说起割辫子党来乡亲们就吓得要命。那个赶马车的临走前还嘱咐我说赶快囤积些大蒜,再买些金银花,说哪天即便辫子被割了,这两样东西派得上用场?”
“派什么用场呢?”福汉疑惑地问。
“赶马车的说,一旦辫子被割,就被剩余的辫子剃干净,然后用艾草、稻秸、金银花,还有大蒜泡在水里,用这样的水洗头之后就没事了。唉,如今金银花和大蒜已经买不到了。”
竟然有这事,这大大出乎了福汉的预料,但是客栈掌柜的接下来的话让他更加不安起来。“客官,我听说有些地方的人要么是因为买不到金银花和大蒜,要么是因为贵买不起,很多百姓都偷偷摸摸把辫子剪掉了,然后把辫子藏起来,就不用担心割辫子党了。这个方法真是妙得很,我也正琢磨着要不要剪掉辫子,诸位不知道,脑袋上缠着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布难受得要死。”
“掌柜的,你可不能胡来。大清子民自个绞了辫子,有失体统,将来官府知道了肯定会来抓起。”年轻些的随从插话说。
“他娘的官府要是来抓我,我就跟他们评评理,你有种抓我们这些穷苦百姓,为什么不去抓割辫子党?”
“掌柜的说得对,如果知府知县全力缉拿割辫子党的话,事情何至于闹到这等程度。好了,都不说了,咱们接着吃菜喝酒。”福汉端起酒杯接着喝酒。
酒喝完了,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外面的雨也渐渐停了下来。福汉隔着窗户看了看屋子外面,把筷子一撂说:“雨停了,咱们赶路去东昌府。”
两个随从赶紧站起来收拾东西,临出门前,福汉又吩咐随从多给掌柜的些银子,掌柜的连声道谢,把他们三个送客栈门口。
福汉骑上了马,他又转回头来对掌柜的说:“掌柜的,脑袋后面的辫子先别绞,免得以后麻烦。你等着就行,用不了两三个月,在山东捣乱的割辫子党就会被一网打尽。”
福汉说完以后,便带着两个随从顺着泥泞的官道往东昌府走,掌柜的想了半天,也没听明白福汉到底说的什么,他摇了摇头回客栈了。
等福汉他们到东昌府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他们骑着马直接到了府衙门口。一个随从下了马,走到府衙门口告诉门口值班的官差说巡抚大人到了,麻烦他进去通禀一声。
官差将信将疑地看了看这几个满身泥水的人,反复问了随从好几遍那位年长者到底是不是巡抚大人。随从被他问得很烦,抬起胳膊来要抽他,他才犟着脖子跑到府衙大堂里。
官差进大堂的时候,刘知府正半仰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呢,官差走到他跟前轻轻地说了句:“刘大人,外面来了三个人,其中一个说是巡抚大人,他们在候着呢。”
“你说是谁来了?”刘知府迷迷糊糊地没听清楚,他又问了一遍。
“巡抚大人到了!”
这次刘知府听清楚了,听完以后,他吓了一跳。他赶紧站起身来,连滚带爬地朝外走去。
第91章 暗战1()
刘知府害怕福汉,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福汉血战沙场的传奇他听说过,福汉素来看不惯汉族官员他也晓得,还有福汉凶巴巴的眼神以及脸上那条如同蜈蚣一样的伤疤他也见过。更让他提心吊胆的是他总觉着福汉到了山东以后大张旗鼓地抓割辫子党是冲着他来的。
刘知府匆匆忙忙地走到门口,他又转回头来对送信的官差说:“你赶紧去趟徽州会馆,到了那里以后找杨会长。见了杨会长以后,你就告诉他,今晚我要在会馆宴请贵客,让他按照我前阵子吩咐他准备酒菜,告诉他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官差赶紧应承着去徽州会馆送信。
刘知府出了府衙大门,一出门便看见了等候在台阶下的福汉。福汉穿了一身便装,衣服上沾满了泥水,这幅造型减少了刘知府的心头忌惮。
刘知府慌着下台阶,光惦记着给福汉请安,最后一级台阶一脚踩空,打了个趔趄,差点扑倒在地上。福汉眼疾手快,赶紧伸手扶了他一把,他这才没有扑倒在地上。刘知府不由地感激莫名,赶紧连声道谢。他抬头看看福汉的脸,看见福汉目光温和,脸上带着笑,刘知府感动的差点哭了。
站在刘知府眼前的既不是杀敌的勇士,也不是挑剔的巡抚,更不是狭隘的的民族主义者,分明是一个宽厚有礼的长者。刘知府莫名感动,心里一颤,鼻子一酸,双眼模糊,眼泪差点流出来。
“卑职不知道巡抚大人驾到,罪该万死。”刘知府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单腿跪地给福汉请安。
福汉弯下腰,伸出两手把刘知府扶住,然后说:“刘大人太客气,这次来东昌府太过仓促,没有来得及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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