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爷,您老看准了吗?那个白影怎么出的后院?是不是一跳一跳地走的,听人说阴曹地府里的小鬼都不会走路,只会跳。”老董在后面问。
梁六爷没搭理老董。他在想这个白影是谁?他相信肯定是府里的人,因为家里的狗没有叫。他原想顺着血迹往下追,忽然又担心追不着,这两个笨蛋天亮以后万一再在家里瞎嚷嚷。家里出这事本来就够麻烦的,再这么折腾一番,他们梁家在临城积累了几十年的好名声就要化为乌有了。
他得把这两个人支走以后才能往下查。
想到这里,梁六爷站起身来,装作拍拍身上的土,然后说:“刚才可能是我思念我哥心切,眼睛昏花了,误以为桂花树下有人就着急忙慌地开了一枪。老董刚才说的有点道理,但是我揣摩着即便是鬼也不一定是白无常。白无常是捉人的,哪能被火枪吓跑。这事就这么算了吧,二位抓紧回去休息吧。”
老董很高兴,梁六爷那是啥人,读书中举,乃天上的文曲星转世,而且又是巡抚大人跟前的红人,整个临城都没有第二个。这么尊贵的人被自己的话点醒了,他感到很光荣,老董心里乐开了话。他想着等天一亮就开始给出出进进的人显摆一番,府里这么多人,谁有他这样的荣幸。正要抬脚走的时候,梁六爷又把他两叫回来。
“你们两个听着。这几天府上事多,不能再胡说八道,惹是生非。今天晚上这事就你们两个知道,如果明天谁敢传出去,我就用火枪崩了他。不崩我也得让刘县令把你们带进县衙里,把你们流放到新疆喂狼去。”
梁六爷不等他们回话,转身回到灵堂,把门关上了。两个人赶紧应承着,等梁六爷关上了门以后,他们两个走了。走的时候,梁六爷还听见老董嘴里边一个劲地嘟囔着。
梁六爷回到灵堂,他从门缝里看着他们两个走远了。他轻轻地拉开门,蹑手蹑脚地从里面走出来,他想顺着血迹去追查到底是谁躲在桂花树下?被火枪打伤后又跑到哪里?
梁六爷刚走到门口的廊檐下,这时候天上一阵狂风,接着一个响雷,然后飘起雨星。片刻之后,雨水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梁六爷气地直跺脚,雨水一大,这些血迹就会被冲走,再想找出来那个人就更麻烦了。
梁六爷退回到灵堂。坐在椅子上,心里乱糟糟的……
第二天清早,梁六爷一边洗脸漱口,一边有意无意观察每一个人从他身边走过的人,看他们是不是别扭和反常的地方。
吃过早饭,刘县令和那些士绅们又来了。梁五爷在临城声望高,再加上梁六爷是整个临城的骄傲,来吊唁的人一波接一波。院子里人来人往,乱糟糟的,管事的老白也不见个踪影。
梁六爷派人去找老白。不一会,派去的那人回来了。他给梁六爷回话说:老白天没亮就亲自跑城西请戏班子了,因为明天出殡排场得大,已经订好的城东的一个戏班子不够,再把城西的也请来,让两个戏班子对着吹,这样热闹。
过了一会,老白还是没有来。梁六爷又派人去找,他回来又说:跑到城西一问,戏班子里的人说老白已经回去了。临走的时候还说再去趟性海寺,去跟寺里的主持巨成和尚商量商量给梁五爷做法事,超度亡灵的细节,看看需要多少香烛纸马,还有僧人们的斋饭。
直到晌午的时候,老白才回来。出门时是走着去的,回来时是被人用担架抬着回来的。老白哼哼唧唧地被抬到门口的时候,正好遇见送客人出来的梁六爷。
老白身体肥重,抬着他的两个人却瘦弱的如同两个芦柴棒一样,一路上没停,累得够呛。好不容易送到家门口了,前面的人放担架,忘了跟后面的说一句,后面的人光顾着斜着脑袋看运河里的景了,忘了停,一下子跌到在地。
抬担架的一倒地,躺在上面的老白象皮球一样翻滚下来。打了几个滚,然后抱着自己的左胳膊杀猪般地嚎叫。
旁边的人看到老白这幅德行,有的按捺不住,开始哄堂大笑。梁六爷铁青着脸,低头看躺在地上狼狈不堪的老白。他看见老白的右脚脖子肿的跟象腿一般。
梁六爷几次找他没找到,心里窝着火。他瞪着眼,指着老白的腿问怎么弄的。老白哭丧着脸说,他跟巨成和尚商量完法事的事,就急匆匆地准备离开性海寺,赶紧回家忙活忙活。没想到走的太急,出门下台阶的时候一脚踏空,跌倒在地,把脚脖子扭坏了。
梁六爷吩咐门口的两个人把老白扶到担架上,抬回他住的屋子里。老白经过这一摔,疼地脑门子上满是豆粒大小的汗珠子。他们从梁六爷身边经过时,梁六爷突然感觉不对劲:老白摔伤的是右脚,为什么他捂着左胳膊叫唤呢?
梁六爷突然想起昨天晚上的事。等他转过头来想去看老白时,那两个人抬着老白已经走远了。这时候又有一波人来吊唁,梁六爷不及细想,赶紧迎了上去……
一整天梁六爷都跟犯了魔怔似的。他在想昨天晚上跑到后院桂花树下面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老白?他为什么半夜三更跑那里去?难道他跟梁五爷的死有关?
中午,临城的贵客都留在梁府吃饭,梁六爷还在心神不宁地琢磨昨天晚上的事。吃饭中间,坐在他跟前的刘县令和他边吃边聊,其间有意无意地跟梁六爷说此时东昌府的知府空缺,然后旁敲侧击地请他在常巡抚跟前多多美言几句。他心不在焉,有一搭无一搭地应承着。刘县令很高兴,偷偷地对梁六爷说祖上传下来一对玉如意,他一直搁在家里,等六爷回省城的时候他派人送过来。
晚饭后,刘县令和诸位士绅,还有亲朋好友都先后走了。梁六爷浮皮潦草地吃了东西,他还在想老白的事。他想派人去老白屋里探听探听,可是府上的人他很多都不怎么熟悉。
他思来想去也没找到个合适的人选。想了半天,最后决定找老董去。老董是他们梁家的远房亲戚,是个老光棍,梁五爷看他可怜,就叫到府上打打更,看看门,干点零碎活混口热饭吃。
他在兄嫂的棺材前烧了一遍纸钱以后,就走到前院。前院的门敞开着,老董正躺在门廊旁边的屋子里睡觉,呼噜打得山响,恶心的涎水流到枕头上。
梁六爷进了门,咳嗽了两声。老董放了个闷屁,转过身体接着呼噜。梁六爷抬腿踢了他两脚,他忽地一声坐起来,惺忪着眼,嘴里含混着喊:“出啥事了?出啥事了?”
梁六爷的火腾地上了,劈头盖脸打了他一巴掌。老董哆嗦了一下,总算醒明白了。他一看是六爷,赶紧从床上下来,嬉皮笑脸地说:“六爷来了呀。”
“大门这么敞着,你在屋里睡得跟猪一样,咱家被强盗偷个底朝天也没人知道。”
“六爷,我这两天累。一会我还得打更,睡着睡着就过了。我这就去关门。”
老董起身出了屋门,然后吱吱呀呀地把大门关上,又稀里哗啦的地上了锁,嘴里哼着小调回到屋里。他抬头看梁六爷一脸的凝重,赶紧收住了声,不敢吱声了。
梁六爷问老董:“老董,你不是外人,而且我五哥对你也不错。你如实告诉我老白这人咋样?”
听到梁六爷问老白的事,老董又兴奋起来,他连说带比划告诉梁六爷:“这个孬种坏得很!五爷这人啥都好,就是不该找这个孬种当管家。我以前听账房老孙说,当然这个老孙跟他是一伙的,也不是啥好东西。前两天,老孙在我屋里喝酒喝多了。老孙说老白这个人坏透了,真******不是东西。五爷以前吩咐过,黄河闹灾,咱们家的地遭了灾,租咱地的佃户别说租子,连麦种钱都不要了。五爷是这么吩咐了,可这个孬种瞒着五爷照旧收。乡下很多百姓都骂五爷活阎王,将来不得好死。六爷,你说五爷出这事是不是让他们给说中了。”
梁六爷肺都快气炸了,他没想到老白能干出这事了。老白给他们家是出了不少力,可是梁五爷也没亏待他,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老董又把他哥的死跟这串起来,他火冒三丈,平时谨言慎行,从来不动怒的人,冲着老董就是一个嘴巴子。“说老白的事!”
老董被打的眼前金星乱串,想发火,但没敢发出来,跟根木头桩子一样站在那里,鼻子嘴里大口地往外出气。
梁六爷也有点后悔,这种人榆木脑袋一根筋。他舒了口气说:“你好好说说老白的事,他要是真做过些伤天害理的事,我就家法处置他,不行就送他去官府。然后让你当管家。”
第5章 诱惑()
老董一听说梁六爷让他顶替老白做管家,他眼睛瞬间放光,一下子又重新兴奋起来。他先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伸出一只手使劲掐自己的大腿,疼得要命。这证明了他现在处于清醒状态,不是在做梦。他还是有些不相信,冲到梁六爷眼前,抓住他的手,眼睛热情地盯着他,用颤抖的声音问:“六爷,您老真想让我当管家呀?你千万不能拿我开涮哈。”
梁六爷打心眼里讨厌老董,但是此时此景,除了他又很难找到第二个人去证明自己的猜测。他使劲把手从老董的掌控中抽出来,眼睛绕到桌子上的油灯,说到:“你把白管家的事如实告诉我,我调查清楚如果属实的话,就让你当管家。如果敢胡说八道,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赶出去。”
在财大气粗的梁府当管家,是梁府里里外外所有仆人的最高理想,像老董这种平素除了看门就是打更的下层更是想也不敢想,所以当他听见梁六爷红口白牙地答应让他做府上的管家时,老董的兴奋之情就不难理解了,这无异于天下掉下来一个大馅饼,然后结结实实地砸在自己脑袋上。
老董平日笨拙得如同棉裤腰一样的嘴突然开了窍,巧舌如簧,吐沫星子飞溅,滔滔不绝地说起老白的各种丑事。
“五爷家大业大,有些事忙活不过来,他统统交给老白去管,自己当甩手掌柜,很少过问。咱凭良心说,以前老白这个王八蛋除了对我们这些人苛刻以外,对五爷交代的事倒是挺用心的。春种秋收,收租放债,修桥补路这类事都能想到梁五爷前头去。梁五爷看老白腿脚勤快,人又能说会道,再加上他贪图清闲,时间长了就听之任之了。”
梁六爷也经常听梁五爷当着他的面夸老白能干。有时,老白去省城给他送东西时,他看这人倒也是挺安分的。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老白会瞒着梁五爷私扣租子这事。这事丧尽天良,实在有辱梁五爷的清誉,坏了他们梁家在临城的名声。
老董接着往下说:“自打前年老白的老婆死了以后,老白这人就他娘的跟变了个人似的。他整天想着办法,兜着圈子从梁五爷钱袋子里往外弄银子。他背着五爷干的那些鸡零狗碎的事我们做下人的都知道。这些事就五爷不知道,五爷这人……”
说到这里,老董忽然想起他刚才挨的那一巴掌,知道任何对梁五爷的不敬之词都说不得,他赶紧活生生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然后接着说老白。
“老白从五爷这里黑了银子以后,有空就往赌馆跑,鬼迷心窍一般。有时候带的银子够,输光就灰溜溜地回来了。有时候带的钱不够,便借了钱赌。借的钱输光了还不上,就被赌场里的那些人押着回来,把欠的钱还清楚了才恳离开。赌馆里的那群混混们经常堵着咱家门口找他要赌债。我绝对没有撒谎,六爷您要是不相信,您可以在府里上上下下挨着打听打听。”
老董怕梁六爷不相信他,手指着房顶,做出对天发誓的样子。
梁六爷知道他哥哥这辈子最恨赌钱的,最看重的是名声。听老董在那里嘚啵嘚啵地说,他突然在想梁五爷的死是不是因为知道了老白私自收佃户的租子还有赌馆里的人到家里讨赌债,忧愤难当,上吊寻了短见。
他想到这里,涨红了脸,咬牙切齿地,如果老白现在在他跟前,扒他的皮抽他的筋的心都有。
老董边说边看梁六爷的脸色,他看梁六爷怒了,不由得心花怒放,就趁机火上浇油说:“赌馆里的人堵了咱们的家门,让整个临城的百姓咋看咱们?老白这个挨千刀的跟专门跟五爷作对似的,专门挑五爷不让干的干。”
梁六爷平时谨小慎微,他在官场浸淫多年,他知道事没有问清楚之前,不能偏听偏信,只听这个自私的老董的一面之词。他很快又平静下来。老董的话他也不全信,他现在只想知道昨天他用火枪打中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老白?如果是老白,为什么他半夜三更会出现在那里?
梁六爷摆了摆手,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老董:“行了,别说了。”
老董正想把老白以前的那些鸡毛蒜皮,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掰扯掰扯。梁六爷突然不让他说了,他开始还有点收不住嘴,不明所以地站在原地,不停地吧嗒嘴。
梁六爷皱着眉头转身想回后院,走到门口,他想了想,转身又回来。他对老董说:“待会你去老白那看看,看他现在正做些什么,有没有反常的地方。我在这里等着你,你发现有什么蹊跷的话就赶紧回来给我说说。”
老董刚才说话让梁六爷打断以后,心里很不服气。他又听梁六爷回来吩咐他去监视老白,知道梁六爷还是信了他的话。他很高兴:“六爷,您老放心,这事交给我算你找对人了,您老在这里先候着,我这就去看看。”
老董把趿拉在脚上的鞋提上,起身去老白住的屋子里看有什么动静。
梁六爷在靠近门口的椅子上坐下,等着老董回来。油灯昏暗的光里,老董屋里到处都脏兮兮,乱糟糟的,有股子难闻的臭味。他看着老董兴冲冲地走出屋门以后,心里又有些后悔,他担心这个人神经兮兮的笨蛋会把事给弄砸了。
事已至此,也没有啥办法,梁六爷的心里乱糟糟的,他坐不住,不停地站起来,然后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老董的屋子里转来转去,心急如焚地等待着老董的消息。
他在做着各种设想:老白如果真跟老董说的那样,那该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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