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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知县咳嗽一声,润润嗓子,他本想高谈阔论一番,但是满肚子的话涌到嗓子边,却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稍作沉默以后,他皱着眉头,冲着蒋捕头摆了摆手说:“那就算了吧,其中玄机太深,本官想讲给你听,你也听不明白。你抓紧去趟翠花家,看看她们家是不是有什么异常之处,仔细查访,回来报告给我就是了。”
从贾知县书房出来以后,蒋捕头到了赵记茶馆,找老赵打听翠花家在哪里住。老赵以前听梁五爷说起过,说翠花家是城东崔家庄的。蒋捕头骑着马,打马如飞,很快就到了城东二十里外的崔家庄。
到了庄里,他先去了保长家里。保长看见蒋捕头来了,赶紧把他让到屋里,一边嘘寒问暖,一边端茶倒水地忙活个不停。
等保长忙活完,蒋捕头找保长打听翠花家的底细。保长说翠花确实是他们庄上的,这孩子挺可怜的,很小的时候她爹就死了。前两年黄河决堤闹水灾,家里颗粒无收,她娘怕她饿死,就卖给梁府当使唤丫头。梁五爷倒是有情有义的,看这丫头可怜,没把翠花当佣人看,给的工钱比别人多,逢年过节的还派人往家里送些粮食和衣物。翠花这姑娘,人长得俊,做事利索,低眉顺眼的,不喜欢乱说话。梁五爷续弦以后,让她专门伺候新夫人,听说梁夫人很喜欢她。
蒋捕头又问保长:“如今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保长说翠花家里还有七十岁的老娘,眼睛几年前就瞎了,平时靠翠花的哥哥伺候。翠花的哥哥老实本分,与乡邻相处和睦,平时种地为生,农闲时打打鱼,然后到集市上换些铜钱补贴家用。
“他们家在江南有没有亲戚?”
“没有,他们家世代都在此地住,从来没听说过江南有什么亲戚。”
蒋捕头又让保长去把翠花哥哥找来。不一会,翠花哥哥来了。保长去叫他的时候,他正在庄西头运河里打鱼,满身满腿的泥水,保长说临城县城有人来找他,他以为妹妹有消息了,丢下鱼网就跑来了。
蒋捕头一看翠花哥哥,确实如同保长说的那样,人长得浓眉大眼,虎头虎脑地透着几分忠厚,身体壮硕,虽说已到深秋,天气凉得厉害,他仍旧露着膀子,粗布裤子的裤管挽到膝盖上头。
蒋捕头问他梁府出事那天翠花是不是回过家,她哥哥摇了摇头。
不待蒋捕头问话,他的话匣子就打开了:“梁府发生的事,我们崔家庄也都听说了。起初我以为没有我妹妹什么事,不成想过了几天,他们府上来了个姓孙的管家,长得贼眉鼠眼的,说话如同放屁,说我妹妹偷了他们府上的宝贝逃跑了,还说已经到县衙报了案。”
蒋捕头想了想,县衙从来都不曾接到过报案,他后来几次遇到老孙也没听他说起过,他心里有些疑惑。
翠花哥哥接着往下说:“这个狗娘养简直是胡说八道,我妹妹是那样的见利忘义的人吗?要不我娘拦着,我当时非得把这姓孙的扣到网里,然后扔到运河里喂王八。我妹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还想到县衙报案找他们梁家要人呢。姓孙的说当年是我们跟梁家签过卖身契的,说什么生死两不相欠。人命关天,这卖身契难道比人命还重要?这梁家上上下下除了五爷和夫人,剩下的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翠花的哥哥越说越气愤,保长在一旁也不断地劝慰。
蒋捕头等他气消了些,又问听他们家在江南有没有亲戚。翠花哥哥摇摇头也说没有。
蒋捕头把问翠花哥哥的话记录在册,又找来保长作证,保长信誓旦旦地说翠花哥哥说的话不会是假的。最后,蒋捕头让保长和翠花哥哥在上面签完字,画了押。
蒋捕头该问的都问完了,骑上马正要回县城的时候,翠花哥哥突然想起件事来,他告诉蒋捕头说上个月家里突然来了个人,给老太太留下些碎银子还有过冬的棉衣就走了。
蒋捕头问那人长什么样,翠花哥哥说他正在田里收庄稼,没在家,所以没遇见来人。当时家里只有他娘,可是老太太眼睛看不见,也说不清那人到底长什么样。
蒋捕头觉着事关重大,就让保长陪着,跟着翠花哥哥到了家里,亲自问问翠花娘一些那人的细节。
翠花家在庄子东头,三间土坯房子,简陋的院落,篱笆栅门。翠花哥哥推开门,蒋捕头看见老太太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翠花哥哥走到老太太跟前说:“娘,县衙的蒋大人来找您人家问问我妹妹的事,你把上个月来咱家的那个人的事给蒋大人说说吧。”
翠花娘赶紧摸索着抓住儿子的手,然后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要给蒋捕头磕头。蒋捕头在乌烟瘴气的衙门里浸淫多年,耳濡目染,吃拿卡要嫖赌抽这些毛病一样不少,但是人确实孝顺的很,看见老太太不由得想起自己在家卧床不起的老娘,赶紧往前走了两步,把老太太给扶起来。
说起翠花,翠花娘开始泪如雨下,她说那天她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听见篱笆门响,起初以为是儿子回来了。那人走到她跟前,放到她脚下一个包袱,告诉她这包袱是翠花捎来的,说翠花出远门了,三年两载的不一定能回来,让她多保重身体。说完以后,那人就离开了。
翠花她娘哭了好几天,自打梁家出了事以后,不断有人来打听她闺女的下落,她起初还以为她闺女死了,现在好歹算是有点音讯了。
蒋捕头把翠花娘说的这些话补充好,这时候翠花的哥哥进屋把包袱取出来,告诉蒋捕头除了第一天看过以外,他和他妈谁也没在动过。蒋捕头把齐齐整整的包袱打开,里面一套崭新的棉衣还有几两碎银子。蒋捕头原想把这些当成证物带回衙门,路上还可以把那几两银子取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地据为己有,但是抬头看见老太太以后,动了悲悯之袱收起来,还说这是翠花给他们的私物,不用交给官府。
蒋捕头打马扬鞭,心满意足地回了临城。回到县衙以后,他把去崔家庄的事情原原本本地给贾知县汇报了一遍,故意漏掉了包袱的事。
贾知县知道了仁掌柜在杭州遇到的跟着那个和尚在一起的妇人不是翠花以后,心里有些失落。
他挥手把蒋捕头打发走,让他去赵记茶馆盯着,时时刻刻关注那些从江南去京城的客商有没有新的消息。
有了贾知县的布置安排,蒋捕头每天上午都去茶馆,跟南北的客商闲聊,一呆就是一上午。蒋捕头喝茶聊天倒也不是没有收获,仁掌柜说的南方的事得到了佐证,还有人说一帮割辫子的人正坐着船顺着运河往北方赶。
蒋捕头在茶馆打听到消息以后,每天准时回到县衙给一五一十地汇报给贾知县。贾知县听说江南的割辫子党正往北赶以后,愁眉不展,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每天坐在县衙里,跟一帮属下商量应对之策。
属下都说这事不能掉以轻心,毕竟南方确实发生了这事,而且以前临城发生的事跟南方的很相似,不严肃对待,那群割辫子党真要在临城胡作非为的话,到时候想补救都晚了。说不定知府和巡抚大人将来还要追查他的失察之责。
贾知县想了想也是。他赶紧吩咐蒋捕头,在码头,县衙门口,还有临城的各个街巷重新张贴布告,告示全县百姓就说凡事有不是本县的陌生人,尤其和尚、乞丐、道士这些人要小心谨慎,不要让他们靠近,尤其要保护好自己的发辫。
前几天张贴在临城大街小巷的墙上已经风吹雨淋有些斑驳的布告,又被新的布告覆盖上,先前在茶馆喝茶的临城人已经把割辫子党北上的消息传到县城的各个角落。县衙的布告重新张贴以后,这事就算坐实了,整个县城一下子变得恐慌起来。
临城的人都唧唧咋咋地说这事,最后连读私塾的孩子也不读《三字经》、《百家姓》了。天还很早就嚷嚷着先生放学,说回去晚了会碰见辫子党割辫子,割了辫子以后,辫子党就拿着辫子做法术,那样他们就活不了。教书先生也害怕了,读书时间由一天减到半天,后来索性就干脆关门大吉,告诉孩子们等割辫子党都抓住以后再开学。
私塾就这么关了门,孩子回到家,爹妈也不敢放他们出门。姑娘媳妇也都不敢上街了,即便是胆子大的男人出门时,腰里也揣着刀剑之类的家伙。
在以后的日子里,每天太阳还没落,昔日临城繁华热闹的街道上就没有了人影,冷冷清清的,如同寒冷的冬夜。
第18章 祸临()
天越来越冷,北风越来越大,整个临城县城里死气沉沉的。
老赵的生意也不大好做了,临城的城门关得早,开得晚,每天清早他赶着驴车去城外运水,他都要在城门下的寒风中苦熬一个多时辰,守城门的绿营兵打着哈欠,揉着眼睛走出城门口打开城门。
到茶馆里喝茶的人越来越少,后来连蒋捕头也不来了。群芳楼的大茶壶和鸿运楼的跑堂的每天还是很准时,他们那里的生意也不好做。两个人懒散地到了这里以后,胡乱闲扯些割辫子党的事,到茶馆喝茶的人少了,两个人枯坐一番以后,也是早早就散了。
这天中午,茶馆里空荡荡地没有一个客人。临近吃午饭的时候,老赵正在柜台后面枯坐着,这时候从门外面进来两个和尚。老赵看见两个和尚进了门,赶紧站了起来,他看这两个和尚面生,不是性海寺的僧人。他刚想要上去打招呼,忽然想起来县衙张贴的那些告示。老赵本来想招呼他老婆把这两个和尚打发走,可是两个和尚已经一前一后地进了门。
老赵为了实诚,平素也很少板起脸拒绝人,他只得脸上挤出几分笑意,硬着头皮,很不情愿地迎了上去。
进来的两个和尚一老一少。老和尚差不多五十岁上下的样子,四方脸,头大如斗,淡青的秃脑袋就跟去了蛋壳的卤蛋差不多,脑门子正上方点着香疤。老和尚进门后就两腿立正,双手合上,躬身施礼,嘴里喊了两声:“阿弥陀佛”。瞧着倒是非常专业。
年轻点的和尚就差些,二十多岁,长得尖耳猴腮,眼珠子滴溜乱转,左顾右盼地显得不安分。
两个和尚都穿着破旧的僧袍,脏兮兮的僧袍上补丁摞着补丁,有黄的有蓝的。他们两个身后还各自背着一个破包袱,手里都端着大号的古铜化缘钵。
瞅着两个和尚象是好久没有化到缘了,一脸的菜色,站在门口,经秋风一吹,瑟瑟发抖。老和尚进了门以后,走到离老赵两步远的地方,弯腰把要饭的钵放到地上,然后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地说:“施主打扰了,我们是过路的僧人,路过此地,想乞点素食,请施主广结佛缘,造福积德,阿弥陀佛。”
老赵本想先看看这两个和尚的度牒,县衙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有登门化缘的和尚一定先看看度牒,如果没有度牒的,视同乞丐,一律赶出临城。
老赵看着两个人怪可怜,招呼和尚坐下,盘算着等和尚吃完饭先看度牒。他一边给两个人倒茶,一边喊着里屋的老婆给两位师傅弄点斋饭。
老赵的老婆正好炖的白菜豆腐,昨天从运河里还打上来两条鲤鱼,也快炖好了,坐在外面就能闻到鱼香味。老赵老婆在厨房里忙活,腾不出来手。老赵看两个和尚饿得厉害,他让老和尚自己在外面喝茶,然后端起老和尚的饭钵,领着年轻点的和尚进了厨房。
炖好白菜豆腐盛在粗瓷盆子里,热腾腾地正冒着热气。老赵把老和尚的钵盛满以后,转身正想再给年轻点的和尚盛饭,正好赶上老赵老婆炖的鱼也出了锅。锅盖掀起,蒸腾起白色的水气,里面炖好的鱼散发出香浓的味道,小和尚的鼻翼像狗鼻子一样忽闪了两下,眼睛盯着炖好的鱼,嘴角流出来一丝涎水。
老赵心里有些不快,这小和尚忒不懂事理,出家人是吃素的,哪有看着大鱼大肉流口水的道理。他没好气地给小和尚混乱盛了些饭菜,然后没好气地把他打发到外面。
看见老赵端着饭从后来出来,老和尚慌忙站起身来,一套立正,弯腰,双手合十的招牌动作谢过老赵以后,顾不得体面,坐下后,端起饭钵来,一阵风卷残云,叽里咕噜地吃完了。小和尚端着碗,似乎心有不甘,一边吃着钵里的白菜,眼睛时不时地往厨房里瞅。老赵有些讨厌他,不禁皱了皱眉头。
他们吃完饭以后,老赵看着小和尚碍眼,打发他们离开。
老和尚谢过老赵,带着小和尚往门外走。他们刚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群芳楼里的大茶壶迎面走了进来。大茶壶进了屋门一样,双手卡腰,如同半截塔一样立在门口,他瞪着眼睛,不停地上下左右打量两个和尚。老和尚看见大茶壶凶巴巴的眼神,有些发憷,朝着大茶壶施了礼,然后带着小和尚从大茶壶身边挤过,出了赵记茶馆的店门,沿着运河往北走了。
“老赵,你刚才听出来没有,这两个和尚说话是不是南方口音?那个老的老奸巨猾看不出什么毛病,你没看见那个小和尚没有?眼睛贼溜溜的,一瞅就不是好东西。”
经大茶壶一提醒,老赵想起来还没看两个和尚的度牒,他站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大茶壶说:“别闲着了,快跟着我看看去。如果这两个秃驴是辫子党的话,咱就把他们抓起来,然后送县衙去了。那布告上不是说了吗,抓到有赏钱。老赵,咱俩就发达了。”
老赵心里也犯嘀咕,他对县衙的赏钱倒没有胃口,他担心这两个人如果真是剪辫子党,他就麻烦了,贾知县不会轻饶了他。以后这县城也没有人敢再到他的茶馆来喝茶,这里招待过割辫子党,有邪气,谁还再敢来,除非不要命了。
老赵回头给他老婆说看好店面,然后跟着大茶壶追了出去。
两个人悄悄地从茶馆里跟了出来。他们看见两个和尚走走停停,不时袋凑到一起嘀嘀咕咕的。
两个和尚走到鸿运楼的时候停了下来,左顾右盼。私塾停了课,鸿运楼崔掌柜的小儿子无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