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别夜》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江山别夜- 第12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乩床估傻摹!。业搅耍 �

    薄暖看着这个素未谋面的嫡亲兄长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脸色有些古怪。

    他竟送她一部书。

    书名《周官》,足有十来卷长简,他有些局促地抱着,微带希冀地看着她。半圆形的简端都快磨平了,编册的韦绳却是簇新的,简上的墨字也漆黑湛亮。薄暖呆在当地,竟不知该接不该接,薄昳僵在那里,有些尴尬地道:“这虽是我用过的旧书,但我特意将它换了编绳,怕你看不清还重新临了一遍……这是好书,你以后用得着。”

    薄暖抬起头来,薄昳吓了一跳:“怎么了,怎么又哭了?”

    薄暖伸袖子抹眼泪,哽咽道:“除了阿母,从来没人这样待我好的……”

    薄昳叹了口气,面对女孩子的眼泪他实在是束手无策:“你别哭,你是我一母同胞的阿妹,我不对你好,还对谁好去?”

    薄暖拿过一卷《周官》,看见书上还有字迹清秀的批注,竟和母亲的字相差无二,心头又是一恸,悲声道:“阿兄,阿母殁了……阿母殁了!”

    薄昳怔了怔,将书卷都放在了一侧,上前一步,将她揽进怀中。这个女孩,成日里披挂着千万层的防备,他原以为还需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让她坦诚;可是此时,他就已然分不清她的表情,到底哪一种是真实,哪一种是演戏了。

    她抓着亲兄的衣襟细细地哭泣,虽是第一次见面,却也能感受到他心胸之中奔流的那与自己出于同源的血液,那让她感到安稳,感到熨帖,感到仿佛有了希望。

    薄昳垂眸,手掌慢慢抬起,轻轻地摩挲她乌亮的长发,轻轻地道:“刚才在路上不及问你,阿母……是怎样的?”

    薄暖收了收泪,眨着一双湿润的眸子,恻然遥想,“阿母……阿母很好看。她会编五彩绳,乞巧节和重阳节上的那种,她时常拿去卖。我与阿母一同住在睢阳城里,阿母做各种杂工,但她最擅长的是刺绣。她花钱给我找了个女夫子,学了点书。”她看了他一眼,“当然礼经我是不通的……女夫子教了我四五年,也就《诗》《书》《女诫》之类。阿母自己也喜欢看书,她还能写一手极好看的史书呢——就如,就如阿兄写的一般地好看。”

    她絮絮地回忆着,他便静静地听着。这些回忆她已经收藏了太久,找不到出口,从没有人问过她,便连知道了她的身世的殿下……也从来没有问过她。

    而如今眼前这个人,与她有着完全相同的血脉和差近相似的眉目,他是关切她的,他是关切她母亲的,而她原本以为,这世上所有人都已经将母亲忘记了。

    “阿母常年劳累,渐渐劳损了身子,三年前病倒了,只能在家中做活计。两年前,她的眼睛坏了,连绣工都无法做了。我时常要替阿母做事,心里又着急阿母,学业就荒疏了。我便与阿母说,我不要读书了,我专心供养您。阿母却将我打了一顿。”薄暖静了静,又道,“她说,我这辈子的运命如何她是管不着了,但她须得管着我的性情,她希望我不论遇到怎样的艰难,都能坦然而不放弃。”

    “阿母是去年年底病殁的。我葬了母亲,生计没有了着落,便去了梁王宫里,没有想到……”

    薄昳慢慢道:“没有想到,梁王竟带你来了长安。”

    薄暖默了许久,点了点头,“诚然如此。”

    薄昳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向广袤而寂静的书山书海,“我明白了。”

第18章 礼而不仁() 
建章宫,玉堂殿。

    皇帝来旨,命梁王随待诏博士薄安就学《春秋》。至于梁王太傅周衍,经术不通,且罢闲在家,改日起用。

    顾渊心中冷冷揣度着这究竟是陛下的意思还是太后的意思,另边厢,新的侍婢低头给他披好交输裁的曲裾深衣,扣上玉带,不松不紧刚刚好。他一侧头,伸出修长的手指拈起这侍婢的下颌,剑眉微扬:“是谁派你来的?”

    这侍婢容色姣好,做事也比梁国带来的从人要审慎得多,他要找茬竟还挑不出错处。果然便听见她恭谨的回答:“回殿下,奴婢是陛下指来服侍殿下的。”

    殿中的空气顿时冷成了冰。顾渊突然一甩手,那侍婢便跌开了几步远,踉跄站定,满面惊惶,立刻又跪了下去:“殿下!”

    顾渊大步走到殿前,望向广袤天空下自建章宫盘旋迤逦而出的那一道流丹映日的飞阁,如一道长龙径自旋舞着钻入了未央宫去。前代帝王修筑这座建章宫本为游兴宴乐,这飞阁就是方便其从未央宫往建章宫来回而建,辇道交错,遮蔽城池,雄伟而高峻。他便这样冷冷地望着那飞阁,好像能就此看穿未央宫中的那个人一般——

    未央宫中的那个人,会不会有一日从那飞阁上走来,走入这建章宫里来看望他呢?

    不会的。

    那个人只会派出无数的耳目到他身边来吵吵嚷嚷罢了!

    他咬了咬牙,回过身来,见那侍婢还自不明所以地跪着,低压着眉沉声道:“走开!”

    待诏博士薄安在建章宫凤阙前五里下车,提着襦襟趋步而入,由内侍引至观画阁中,梁王顾渊早已正襟相候。

    梁王容貌昳丽,若不是那两道微露凌厉机锋的剑眉,几乎可算得上是婉若女郎了。薄安低身行礼,犹觉得那剑眉下的目光如出鞘的剑般凛冽刺来,让他不自禁就低下了头颅。

    素闻梁王渊性情乖戾,喜怒莫测,原来他到了天子脚下也还是一般无二。

    师生二人执礼相见,对席而坐,薄安展开卷册,清了清嗓子道:“今日讲《春秋》。”

    他一边口授,顾渊一边笔录,绝不多说一句。他讲得口干舌燥,面前的人又如一口古井般毫无波澜,便觉有些索然,想问出他几分见解:“依殿下看来,《春秋》何以为仁?”

    顾渊这才抬起头,略带玩味地看了他一眼,“孤以为《春秋》不仁。”

    薄安大惊失色,将书简往案上重重一拍,“胡言!”

    顾渊抿唇一笑,眼底却没有笑意,“《春秋》有礼,礼者,法也,义也,所以绳天下之民而制其情也。《春秋》有礼而不仁。”

    薄安听着,先是骇然,而后面色渐渐平静下去,沉默良久方道:“周太傅总不是这样教殿下的吧?”

    顾渊笑着摇了摇头,“周夫子不教《春秋》,只授孤以《礼》,夫子难道不知?”

    薄安顿了顿,道:“殿下,帝王之术并不难学,但为人君者,毕竟是仁义为上,若连君王都不关爱自己的臣民,那谁还能为天下元元做主呢?”

    “夫子错了。”顾渊一手敲着髤漆书案,面色坦然,“为天下元元做主的不是君王,也不是君王的仁义,而是礼法。”

    薄安抬起头,看见梁王薄凉的唇角微微勾起,猜不透他的心情是好是坏。薄安渐渐觉得这番争论并不只是学术或政见的分歧那样简单。

    果然,顾渊接下来便道:“孤以为要做一位好君王,一部《礼经》足够了。夫子若是嫌《礼经》教来太过烦难,便让周夫子来讲吧。”

    薄安慢慢地将《春秋》拢进袖中,慢慢地站起身来,走到阁中央长跪叩首:“臣今日准备未周,来日再向殿下请教经义。”

    说完,他没有等候顾渊的反应,便径自转身离去了。

    顾渊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出声来。一双漆黑的眼眸里,全是冷冷的冰霜般的光芒。

    这个广元侯……似乎是薄家五侯之中,最有意思、也最深不可测的一个。

    而这个广元侯,却恰恰是……她的父亲。

    流言蜚语向来是长了腿的,在宫闱间跑得飞快。不过一两日,长安三宫的宦侍仆婢们便都知道了桀骜不驯的梁王殿下气走了薄待诏,还扬言要换老师,皇帝被他气得不轻,罚他闭门思过三日。

    天气冷而愈闷,时常闻见焦灼的雷声,却从来不见下雨。这天顾渊起了个早,本趁着黎明光景读书,孙小言却在外间唤了一声:“殿下。”

    “何事?”

    孙小言在纱幔之外颇是为难地道:“小的来请殿下去长信宫请安。”

    顾渊皱眉,“孤不是在闭门思过么?”

    孙小言慢吞吞地道:“殿下闭门思过,才更应该去长信宫那边探望一下皇太后,平素里都怠慢了。”

    顾渊将书往案上一扔,竹简哗然散了开去,他也不管,便径自抬足迈过了书案,冷声道:“更衣!”

    玄衣黄裳,金印紫绶,玉带将腰身一系,上佩着那两枚象征身份的流云百福山玄玉,朱红组绶飘落下来,举手投足间随衣袂带起清扬的风。这一身行头穿将下来,几乎在这岁末的天气里热出他一头大汗,待得束起了发,已过寅时半了。

    薄太后不惯早起,晨省的时辰不若前代那般严格,但此刻也未免差了太多。孙小言将他里里外外打点妥帖,便挽起梁帷,让内侍领着太子去长信宫,一边还催促道:“殿下赶紧些,已然误了时辰了。”

    顾渊没有说话,冷着一张脸便去了长信宫。

    长信宫前殿里,薄太后似乎刚用完早膳,正倚着凭几逗弄金丝笼中的一只小雀儿。见顾渊步入,薄太后略略端正了身子,笑得眉眼俱无:“殿下有孝心。”

    顾渊向薄太后问了安,薄太后招手,让他到自己跟前来。打量半晌,微笑道:“都说小孩子的容貌性情是隔代相随,老身过去竟没发现,殿下这眉眼确实颇似先帝。”

    先帝孝钦皇帝乾纲独断,文治武功,威业赫赫,远震四夷,这话乍一听来实在是莫大的褒奖,教顾渊立刻又跪了下去:“皇祖母折煞孙儿了,孙儿资质浅陋,怎可与先帝作比?”

    薄太后却仍是和蔼地笑着,侧首对一位年长的女官道:“你看这孩子,便连这刚硬的性情,都与先帝一模一样呢!”

    那女官姓郑,正是当初奉太后诏让薄昳带走薄暖的那个老宫人。她随侍皇太后数十年,身份特殊,闻言也只轻微一笑,“太后如此说,要教梁王殿下惶恐了呢。”

    “怎么会?”薄太后笑起来,转向顾渊,“我听闻殿下与博士论辩,说《春秋》不仁?”

    顾渊深吸一口气。这件事,终归是要提出来说了。

    “此是孙儿一时意气之言,不足挂齿。”

    薄太后点了点头,“我却看你说得不错。”

    顾渊一怔,抬起头来,薄太后的目光幽深,竟令他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

    这目光……与一个人,有些相似。

    但闻薄太后道:“仁义王道,本不足以治天下。殿下说礼法是根本,这一点老身是赞同的。便如殿下来这长信宫探望老身,心里恐怕就有一万个不情愿吧?然而殿下终究还是来了,这便不是出于仁义,而是出于礼法,殿下说对也不对?”

    薄待诏没能制住的人,到底教薄太后给制住了。

    顾渊自长信宫走出时,那神色比先前更加难看。迎候他的内侍被他的目光冻得不敢说话,只低着身子领他回往建章宫。冬晨的天空低低地压下来,闷得他恨不能拿剑劈了那厚匝匝的云层。他将手搭上车辕,忽然又撒开了手道:“孤不回宫了。”

    那内侍愕然:“殿下要往哪里去?”

    “总之孤不回宫了。”顾渊冷冷地道,“你先回去,教宫里不必备膳。”说完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那内侍张口结舌,半晌方跺了跺脚,想呼喊却又不敢抬高声:“殿下,殿下今日不作兴出门的呀……”

    顾渊听见了这句话,脚步却没有分毫的迟疑,到宫门边与郎将言语了几句,便出宫去了。

    今日天冷,长安城里行人不多,家户闭门。顾渊一身正经袍服,独自走在空阒无人的街道上,便如一个没有臣民的君王,实在有些滑稽。他自己却浑然不觉,径自往广元侯府走去。

    为什么要去那里?

    他也不知道。

    只是心里好像有个细细的声音在不断催促着:快一点,再快一点,不要误了时辰……

    是一名老仆来开的门,昏花老眼一下子看到顾渊的服色便立时睁大了,矫舌不下:“这位是……是……梁王殿下!”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

    “孤是来……”话说了半截又止住了。

    似乎是直到这个时候,顾渊满腔冲动又委屈的怒火才终于让位给了身为一方诸侯的理智,然而人已到了门口,话也到了口边,如何还能回头呢?

    这世上事总是这样,明明是凭着一意孤勇去奔赴的事情,快到终点了,偏又要心生怯意,偏又是不能回返了。

    “孤是来向夫子登门致歉的。”半晌,他回答道。

第19章 荡子踰墙() 
一场始于《春秋》的纷争终于以梁王殿下的登门致歉落下了帷幕。人们一边想:梁王毕竟是个知事理的人,如今薄家正是权势熏天的时候,他一个不受皇帝喜爱的地方藩王,又当此国无储君、帝无中宫的重要节点,他巴结薄家尚来不及,哪里还能去开罪于彼?一边又想:命薄待诏去给梁王讲经,这到底是皇太后的主意,还是皇帝的主意?若果是皇太后的主意,那梁王与薄待诏争执,就实在是不智之甚;如今登门致歉,是在亡羊补牢了!

    然则当事人顾渊的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他的腿到底是如何就迈到了广元侯府去的,却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梁王亲来致歉,薄安当然也不会拂了他的面子。连说无事,又着人传来薄昳,这两人本就认识,谈起话来心照不宣,气氛颇是融洽;顾渊主动说起了《礼经》,表兄弟两个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络,薄安捋须而笑,让薄昳带梁王去书房里慢慢说。

    梁王在薄昳的书房里流连忘返,将简册一部部抚过,末了道:“少了一部《周官》。”

    薄昳笑道:“殿下明鉴,微臣原有一部《周官》,送与舍妹了。”

    顾渊晃了晃神,片刻拈起三分笑意来,“薄家果然是书香门第,便连女郎都读《周官》的。”

    薄昳的眸光静了静,招手让侍女近前,“去唤女郎过来。”

    侍女将薄暖领来时,薄晖正向梁王述说着九�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