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慕锦的注意力又放到了容景之身上。
严格意义上来说,钱慕锦第一次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一个人。容景之一直是神出鬼没,也不晓得他每日呆在家里做了些什么,出门的时候又做了些什么。他只是一直谨遵着“寄人篱下”的基本原则——低调的可以让人直接忽视。
今日他原本应当是出门打探消息,奈何回来的时候却带了些不找边际的东西。
钱慕锦微微眯眼:“你到底要做什么?”
容景之已经在香炉中焚了香,又给她倒了一杯酒壶中的“酒”,不紧不慢道:“连几个字瞧瞧。”
问了等于没问。
钱慕锦看了他一眼,拿起笔就开始随意的写了几个字。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低沉好听的声音对着钱慕锦的笔尖游走将几个字低低的念了出来。
容景之望向钱慕锦的目光多了几分异样的味道,钱慕锦砖头看了他一眼,正欲发话,鼻尖忽然就嗅到了焚香的味道……
容景之也不再多话,修长的手指端起了桌上的那一杯似酒非酒的东西递给了她:“嗯?”
钱慕锦已经微微感觉到一些奇妙的变化,她抬手接过容景之递过来的东西,仰头喝下。
宋光不放心的说:“锦娘……你不要喝酒。”
容景之淡淡道:“不是酒。”
宋光愣了愣:“不、不是酒?那是什么……”
容景之似笑非笑的看着钱慕锦。
钱慕锦难得温和的看了宋光一眼,耐心道:“戒酒茶。”
戒戒戒、戒酒茶?
宋光从来没听过,这还有能戒酒的茶!容景之不紧不慢道:“茶是我自己熬制的,可生津解渴凝神静气。你嗜酒,多半是因着情绪而定,倘若情绪静下来,加以焚香香气,保管将你这嗜酒的劲头压一压。”
钱慕锦不以为然,嗤笑一声:“就这么简单?”
不止钱慕锦,宋光也不信的。
容景之笑了一下,抬了抬下巴。钱慕锦顺着他的指示,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上,手中还握着笔,她稍一细想,便明白了。
戒酒茶和焚香不过是辅助性的作用,真正要凝神静气分散注意力的,便是练字。
容景之继续道:“酒不过解一时之快,你如今才几岁,便这般于自己的身子不屑一顾?香和茶都是我自己制得,你大可放心的用,凭着这两样,你也能更容易的静下心将心思分一分。下回头病犯了,焚了香喝杯茶,在这里写上几十张字,什么也不要想,我保管比那些灵丹妙药更有用。”
宋光惊讶:“真的这么有用?”
钱慕锦也是将信将疑:“就这?”旋即摇摇头:“浪费时间。”
于她来说,从前每一日都是格外繁忙的,府内上上下下的事情,不管她是否问起,心中却是清明无比,自有一杆称掂量。即便再强的人也有一个极限,她的劳累自然都是这样被逼出来的。
容景之说的话不无道理,唯有她从根本上将自己的心态调整了,病根才有祛除的可能。倘若在这般高度紧绷下去,她都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
可是话虽是这么说,已经习惯了几十年的生活,又要怎么改变?
容景之的笑容渐渐敛去,目光若有深意的看着钱慕锦:“你有意见?”
钱慕锦不避不闪的与他对视:“有又如何?”
容景之轻笑一声:“随你。”话毕,他也不和钱慕锦争辩什么,路过宋光的时候,伸手拍拍他的肩,大步出了东屋。
钱慕锦看着书桌上准备的这些,将已经写过的一张纸拿起来看了又看,忽然揉作一团扔到一边,又将焚着的香熄灭,对宋光道:“走吧。”
宋光怔了怔:“去哪?”
钱慕锦将自己简单的收拾了一番,“这边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小妹那边我倒是还有一些事情要交代,你去和爹娘说一声,就说今晚我们去县城陪着小妹,让他们在家安心的带着。”
才回来就要又去,宋光自然是要跟随的,其实他也放心不下妹妹,当即和爹娘说了一声。宋老爹宋大娘年纪大了,并不适合颠簸劳累,看着当哥哥嫂子的这么着紧小妹,宋大娘也十分欣慰。
最后,两老留在了家里,钱慕锦和宋光并着容景之又重新去到了县城。而他们刚刚出门没走多远,杨天勤已经在大道的岔路口等着了。
驾车的是杨寿,见到钱慕锦他们,赶紧跳下车打开了车门让他们上车。
县城的大宅里,宋励从学堂回来了。杨天勤当真是个热心有情义的好少年,因着是杨家的别苑,平日里也没什么人住,除了定期的派人打扫,这边也并未开火。但是天色将将一暗,就已经有人送了吃食过来。
宋励谢过了杨家的家奴,带着东西进了屋。
宋怡瞧见宋励提着的东西,问了一句:“也是杨公子准备的?”
宋励笑了笑:“这位杨公子,是个好人。”
宋怡想到了从前对杨天勤的误解,此番也有些尴尬:“从前是我不懂事。”
宋励又能说些什么?他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小妹脖子上的淤痕,又如何能当真说是她不懂事?只要她如今是真的看开了,过去的就得过去。
两人正在说话间,钱慕锦他们就到了。
已经是秋冬季节,晚上天黑的有些早,钱慕锦她们进门的时候,小妹和宋励已经迎了出去。
宋怡:“大嫂!”
宋励看了一眼钱慕锦,又望向宋光:“大哥,你们这么晚怎么来了?”
在场之中,只有容景之和杨天勤都下意识的望向了钱慕锦。钱慕锦握着宋怡的手:“吃了没?”
宋怡笑着点头:“上午才分开,大嫂害怕我绝食不成?”说到这里,有些惭愧的看了杨天勤一眼,“住在这里已经十分打扰了,杨公子还将伙食也安排的得当,啊,大嫂,你们这么晚过来,可曾是了晚饭?我和二哥还没开始吃,一起吃吧。”
钱慕锦笑着看了杨天勤一眼:“有劳杨公子。”
杨天勤唯一拱手:“宋娘子客气。”
钱慕锦含笑望向宋怡:“饭什么时候都能吃,不过有件事情,需得现在开始准备了。”她扫视周围一圈,“人都到齐了,进去说吧。”
人,到齐了?
院子中的一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宋怡眼中更是有充满希冀的光芒——她就知道,大嫂一定有办法!
083 叔嫂对话,联手坑人()
月上柳梢头,庭院幽静深沉。
书房中,钱慕锦坐在书桌前,腰肢细软,背脊挺直。她挑了一杆细细的兔毫握在手中,随意的挑了桌上放着的一本诗词摊开,细细的赏了一赏那簪花小楷,忽然一勾唇,就着面前白静的宣纸开始临摹。
书房自书桌下来两边已经摆了不少椅子,容景之和宋怡坐在一边,宋励和宋光则坐在另一边,而杨天勤却并不在此。
要说的,钱慕锦都已经说完。这样联起手来第一次坑人,是宋家三兄妹从来没做过的事情。可是现在情况紧急,也是不得已为之。加之原本就是那些人不仁在前,他们有何需要有义?
只是钱慕锦这个法子,有些冒险,现在的宋家三兄妹,正在慢慢的消化钱慕锦的话。
宋励坐在离钱慕锦近一些的地方,目光落在钱慕锦练出的几个字,看的有些入神,连眉头都不自觉得皱了起来。
钱慕锦抬眼看了他一眼,挑着嘴角笑道:“写的很丑吗?”
宋励写的一手好字,在书法上有一定的造诣。原本他也是在担心后面的事会不会又让小妹受一些无谓的伤害,只是目光落在钱慕锦的手上后,本能的就去看她写的字。
不得不说,钱慕锦虽然足智多谋又倾国倾城,这一手字实在是……有些不讲究。
平日里的字迹虽大气利落,起笔落笔间终究少了几分讲究,并不注意收笔的力道与起笔的着力点,而此番临摹的簪花小楷,更是有神而无形。一个字一个字拆开来看,倒是似模似样,然而摆在一起,就有些……憋屈的味道?
时人形容簪花小楷乃是“如插花舞女,低昂芙蓉;又如美女登台,仙娥弄影;又若红莲映水,碧治浮霞”,钱慕锦的这一手字,固然是颇具美态,但在微末之处,仍旧能看出笔画间硬生生压制下的洒脱与大气,原本是个十分美好的字体,到了她这里,反倒叫人看着有些憋屈。
宋励笑着摇摇头,声音清朗:“大嫂从前的字,虽无出处,却叫人看着身心舒畅,如今临摹他人字迹,反倒显得画虎不成反类犬……”
宋励说得是实话,钱慕锦也并未有丝毫尴尬恼意,反倒是笑了出来,随手扔了手中的笔:“你说的不错,我一概觉得,这字写出来旁人能认得就好,何必讲究那么多?兴许有一日,我自成一派,是不是?”
宋励看着她提笔收笔丢笔间行云流水的动作与那大方得体的笑容,竟有些出神。世间能有几个大家闺秀千金小姐,会有这样的气度?
似乎是看到弟弟与媳妇的话题跑偏了,宋光有些不开心,他看了一眼还在沉思中的宋怡,把问题扯了回来:“锦娘……让小妹这样做,真的合适吗?周大人会不会……”
钱慕锦的安排里,无疑又要讲周亦琛这个县令大人扯进来。可他们都知道,周亦琛是知道钱慕锦身份的,做出这些事情,周亦琛真的还会相信他们吗?
宋怡似乎也在担心这些,连带着宋励都有些拿不准——放在从前,他们在周亦琛眼中不过是普通的农户,事到如今,他们的一举一动,难保周亦琛不会讲目光放在钱慕锦身上。
想起那一日在县衙后院钱慕锦与周亦琛的一番话,都叫人难以安心。
相比之下,钱慕锦似乎完全不担心这些,她收起笑容,看了宋励一眼:“连你也担心这些?”
宋励看着钱慕锦,诚恳的点点头。
周亦琛是好官没错,可好官有时候也无法尽如人意。
钱慕锦微微垂眼,轻笑一声,忽然望向一旁安静的喝茶的容景之:“你也担心?”
容景之瞟了一眼她刚才练过的字,缓缓放下茶杯:“他信不信事实,不重要。”
容景之一席话,让宋家三兄妹都是一怔——这是什么意思?
钱慕锦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似乎是在等他后面该如何说。
容景之微垂着眼,并不看任何人:“周亦琛如果是个聪明人,这背后的真相他不一定看不懂,可是即便他看懂了,也会顺着我们给的路走下去。所以事实如何,并不重要。”
顺着我们给的路走下去?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书房的门应声而开,杨天勤身后跟着的杨寿手中已经捧了一堆书,哼哧哼哧的越过身前的公子,直接将书放在了钱慕锦面前的书桌上!
杨天勤是回府取来的书,他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家中的藏书自然最全的,钱慕锦看了一眼因为这些书而目光一亮的宋励,对着杨天勤浅浅一笑:“经此一事,杨公子已经是宋家的大恩人,日后若是有用得上宋家的地方,还请杨公子千万莫要客气。”
杨寿听着这话,觉得有些好笑。
他家公子玉树临风文武双全,家中更是全县首富,出手相救不过是公子古道热肠,又哪里真的会贪图他们这样的小门小户什么回报呢?
比起杨寿,杨天勤显然要更加恭敬有礼。他微微抬手:“宋娘子太可气了,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钱慕锦不再说什么,她扫了一眼屋中的人:“时候已经不早了,都散了吧。”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了停,目光望向宋励,“二弟,你留下来。”
说出散去的那一刻,大家的神经都松了松,想着是该休息,可是后面这一句,又将所有人的注意力给拉了回来。钱慕锦看着站在原地不懂的人,终是皱了皱眉头:“听不懂?”
宋光望向钱慕锦和宋励的目光越发的复杂,可是在钱慕锦的不悦之下,他还是和其他人一起离开。
书房中很快就只剩下钱慕锦和宋励。
宋励看着关上的书房打门,忽然有些不自在。他别开目光,轻咳一声:“大嫂,还有什么事?”
钱慕锦坐回书桌前,抬眼望向他:“家中只有你一个读书人,你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
宋励有些不懂她为何要问这些,但还是耐心回答:“学堂中所授多为圣人典籍,平日里也多读诗词游记与圣贤文章。”
宋励按照事情来说,却不料钱慕锦的神色并不欣慰开心。宋励微微皱眉:“大嫂,你找我,莫非不是因为小妹的事情?为何扯到我读书上头来?”难不成还是怀疑他不曾用功读书?
钱慕锦的确算不上欣慰,她目光淡漠的望向宋励,凉凉道:“我问你,何以为家?”
宋励定定的看了钱慕锦一眼,道:“家,居也。又有‘有夫有妇,然后为家’。”
钱慕锦:“何为国?”
宋励正色道:“以君为尊,以民为本。四方高墙,以兵器之戈而卫之。”
钱慕锦忽然笑了笑,这个笑让宋励觉得莫名其妙。
就听到她说:“那何为法?”
宋励的目光落在了书桌上堆着的书上,神色一怔:“法……刑也。”
钱慕锦:“错!”
宋励皱眉,抿着唇看着她。
钱慕锦缓缓起身,拿起了桌上的一本书走向宋励:“法者,天下之仪也。所以决疑而明是非也,百姓所县命也。”
宋励闻言,眼中有诧异之色闪过……
钱慕锦看着宋励,声音清冽:“自古以来,法自君出,为的是统治脚下的江山,天下的万民。法,刑也,以严酷刑法令人望而生畏,一定程度上的确是令人不敢轻易越过雷池。可我问你,若有蓄意谋害,被害一方该如何去做?击鼓鸣冤,向明镜高悬之下的那个人诉说冤情?那他最终靠的是什么?人耶?法耶?”
宋励呼吸微微急促,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满满膨胀起来,将从前那个狭小的视野变得越发宽广!
他目光微微一闪:“当以法治恶,以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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