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雪晴已经带到,臣—是否应当告退?”
“不必——”凌扣风深深吸一口气,唇齿间嘶嘶作响,“你原是朕的心腹爱将,此间隐情何须瞒你,”他偏过头,笑眼沉沉,“朱雪晴——对你们动手的是不是赤王。”
“是。”
“……君玉,现在如何……”
灯光下那柔顺的孩子陡然震动,抬了半脸又匆匆低头,“公主……生不如死。”
“雪晴,”秦妃暮似笑非笑的斥责,“如今你是龙腾人啦,也是陛下的子民,结通外敌心怀叵测的银君玉再也不是你的主子了,明白吗!”
“是,秦将军。”
声音在耳朵中嗡嗡作响,凌扣风木然看着跪在面前的孩子,心中愤懑郁郁,她是无辜的,必定是无辜的,所谓怀有二心,所谓串通外敌都是莫须有的罪名,而这名声则是——则是我,我已默认……
“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什么事?”
“事情正如小人之前所述,只是小人要招呼的人已提前离开,那晚回到驿站在外看到的,是赤王部属……”
夜风将他微微颤抖的声音滤过成水,沉厚而凝重,黏贴在耳膜挥拂不去,那夜的雷雨,那夜的悲嘶,那夜救助无门的君玉还有那夜已下决定的斩云,许多的声音和许多的画面在脑海中来回奔腾,仿佛听到乍见寇掠时隆隆的滚雷,是了,还有寇掠,华扬应该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也应该照做了吧……这件事,再不压制便会越来越严重,会有越来越多人知晓,到那时,地宫里的禁忌会不会暴露在众人目光下——
“我趁守卫不备,带了公主离开,随后回到抚仙报信,哪知……哪知抚仙王族庸碌不堪,囚禁了小人,直到秦将军……”
“君玉现在在哪里?”凌扣风打断他的话,淡淡问道。他话里还有不尽不实之处,但已不愿追究,怕继续下去会发觉更让自己痛苦的事实,他是龙腾的苍帝,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注视着的王——
犹豫一下,朱雪晴轻轻回答:“宛琉国——宛琉的公主与君玉公主有姐妹之谊……”
宛琉!它恰好与抚仙一南一北形成犄角之势,将龙腾抵在正中,莫非——
摇摇头,凌扣风长吐一口气,平视前方黑沉沉的天色,“往事不与追究,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那么你……”心想若他回抚仙势必视为叛徒,这孩子身体单薄也无防身之能,行不得远路;瞥了他一眼,朱雪晴跪在地上微微发抖,
“抬头。”
顺从的仰首,宫灯柔和的光投射在他脸上,不敢正面相对,微偏的轮廓折射出晕黄,朦朦胧胧之中像极了幼时无邪的小弟,只是多了几分骇怕与恐惧。
“不如让他留在陛下身边如何?”秦妃暮在旁察言观色,忽然插嘴道:“朱雪晴无亲无故,年纪虽小却得罪不少人,天下之大只怕再无他容身之处。”他顿了顿,眼中闪现复杂的神色,凌扣风冷冷旁观,见此模样顺着他视线望去,恰好见到那孩子惊喜交集的神情,他向往的偷偷抬头不料正迎上自己目光,顿时大为惶恐,又怯生生低了头束拢双肩等待责罚。
一瞬间,便想起小弟调皮之后装可怜的样子,忍不住莞尔,“也好——来人。”
侍候身边的内侍战战兢兢走过来,“陛下。”
“你先带他下去休息吧,明日再将这孩子入薄记册。”
“是——”内侍恭恭敬敬的回答,瞄了瞄朱雪晴,一双眯缝眼露出暧昧的表情,“请随我来。”
想不到如此顺利,朱雪晴抬起有点苍白的脸,害羞施礼,“谢谢陛下。”
斩云在他这个年纪早就无法无天了吧,凌扣风微微含笑,想起往昔小弟的调皮捣蛋,想起他为抵抗昭朔图谋联合锡兰却被任性胡闹的弟弟搅和,就在那时,秦妃暮对云弟动了心……
秦妃暮也因朱雪晴临走前天真的笑颜想起斩云,初相识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那时他还是怀着青云大志纵横无敌的将军,而他则扮成女装在回眸浅笑的时候摄了自己魂魄,惊艳的爱意蒙蔽双眼,他刻意的柔顺也使得他更加踌躇满志,却不料野心在同他远征时破碎,梦想到头来都成了镜中水月。
今夜或许适合悲伤,秦妃暮瞧着旁边眉心拢聚同样伤怀的男人,决定最后一次放纵,
“这孩子留下是个祸害,”他看着朱雪晴消失的地方惘然的说,“我却下不了手杀他,也不忍心丢下他不管。”
“……我会照顾他。”凌扣风不知不觉用了“我”而不是“朕”。
秦妃暮听出来了,眯着眼看了看他,吃吃笑道,“真像,虽然不如殿下俊美,却更惹人怜惜,难怪陛下动心。只是,您将他收到身边就不怕赤王伤心吗?”
“放肆!”
11
“殿下早已情根深重,任何人事都无力挽回,陛下眼中他只是个天真顽皮一时无知的孩子,但实际上的殿下心性残忍手段狠辣,比之烈帝尤有过之而无不及,若非殿下钟情于你——”
“住口!”
“他早就夺权掌政,陛下,难道你不知道吗,当今天下只怕没人治得了他。”秦妃暮连连冷笑,“他是几百年来唯一修习成了《九转玄天》,能够带领龙腾走向传说中长乐之路的人……”
“不可能,”凌扣风闻言巨震,“当初朕亲自为他拔除邪功,他岂能瞒得过朕!”
“微臣不明白其中关键,但他确实拥有无上力量。陛下,龙腾是个崇尚力量的国家,单靠美貌与您的宠信并不足以使他收服众将,锡兰一役,抚仙一战,赤王现在的威信恐怕已超越您许多……”
急速回忆,但凌扣风脑中找不出半点斩云成功的蛛丝马迹,那个一直天真娇憨的孩子……
“怎么可能……”
秦妃暮微微一颤,缓缓道,“当年陛下曾说一旦让位便离宫云游天下,恐怕这正是赤王刻意隐瞒的原因吧!”
他只想做你(我)身边像孩子般的宠弟。两人几乎在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以殿下目前的才智武功与您对他的纵容信赖,其实帝位也仅成了一种形式……”
心内一惊一痛一酸随后皆成苦涩,凌扣风仰望苍茫夜色叹道:“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他想说什么呢?往日似那浮云不可追及,面对着此生最大的敌人应该说些什么呢?秦妃暮低下头,淡淡道:“臣的心,陛下应该懂的,而赤王的心也与臣相同,哪怕一死也留要在心爱人身边——想必您也很清楚,若选择此时离开,赤王的怒气足以将整个天下毁灭。请您,留在他身边吧,至少,他是您的弟弟,是您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也只有您才能让他心甘情愿随在身侧吧。”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凌扣风似乎没有听见,他沉默半晌,淡淡笑了,
“朕——并未说过就此离去。”
秦妃暮阴柔俊秀的脸庞泛出嘲笑,“是吗?陛下早已打算好大婚之后退位避世吧,一则可以离开赤王,二则可以断了银君玉利用龙腾的野心!”他瞥见凌扣风木然不语,扬扬眉,“仁慈未必能换来好报呢。”
凌扣风颓然坐下,前所未有的慌乱袭遍全身,使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呢,你不惜触怒我也要为他求情,他可知道,他可会感激?”
尖锐的反问像一把尖刀直接捅入秦妃暮心底,他疼得身子瑟缩,勉强笑道:
“只要是他想要的,微臣不惜一切也要助他得到。”
怔怔望着他出神,凌扣风一时间无言以对,又是一个陷入痴狂不辨是非的人,他眼下虽极力忍耐,但如果有一天失控了
会怎样对待云弟。凌扣风慢慢将左手握拳,早在力排众议拔擢他为武状元时就发现此人野心勃勃,是有勇有谋的智将,也是个不露声色的狂徒,一直在小心提防,却未曾想到他陷入爱恋不可自拔,对斩云更无回手之力。不过——当浓情转薄,爱意转恨时——心中急速转念,凌扣风来回走了几步,淡淡问:“你很爱他?”
“是,”秦妃暮扯扯嘴角,露出牵强的笑容。
“自你为官来朕便留意着你,一直以为——早晚有一天你会篡位夺权,哪怕多了斩云,但并不妨碍你的宏图伟业甚至更多了一个绝佳力助,当时你是这么想的吧。”凌扣风若无其事的微笑。
秦妃暮震了震,抬头盯着凝气聚神的帝王,“……陛下什么意思?”
凌扣风朝前走了几步,状似不经心的问,“朕很好奇,你有多爱他,又能爱他多久?”
“哈哈哈——”秦妃暮忽然仰天大笑,甚至连眼泪也笑了出来,“陛下落到如今地步依然为他着想,难怪臣比不过您。”他借拭泪的时机遮掩住惊惧,悄悄后退一步,但还是躲不开对面负手而立那人散发出的杀机。今次前来他虽早有准备,但苍帝若是决定近距离击杀,现在的他已没有自信能够支撑到手下赶来的时候,“陛下啊陛下,你纵容坏了他,让他眼里看不到别人也不屑了万里江山,嘿嘿,在他心里这天下还有什么能比你更重要……”
略一扬眉,凌扣风慢慢移动步伐,心如平镜不起丝毫波澜,他柔声道,“妃暮,若朕决意在此杀你,你将如何?”
“怕我害他?”秦妃暮自嘲的一笑,一指指张开握成青白色的手掌,“我若有此本事,早就将他囚住,哪会沦落到今天……您真的是位好兄长哪,哈哈——赤王殿下自小冷静无情,除了您,根本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左右得了他。您不明白么,跟随他的人,即使我都是您的替身,”他忽然抬头,美丽的琥珀色猫儿眼闪动着坚强,不屈与偶尔残酷的光芒,“殿下宠幸的人,无论男女都有您的影子……”
凌扣风只觉呼吸一窒,稍微转念便在瞬息压下心头波澜,开始缓缓催动体内杀机。许多年了,他又将为云弟染上血腥;心里烦乱,逼人的气势稍窒,秦妃暮双目一亮趁势前进,第一次与他正面对峙,“陛下,其实臣常常在想,赤王以兄弟之情困住了您,那么,若微臣降服了您,殿下又会怎样呢……”刹那他双目异芒大放,露出凌厉凶狠的笑容。
“不、自、量、力!”凌扣风每吐出一字便逼近一步,每个人都有一个临界点,一旦忍耐到达极限,就会崩溃,斩云如此,秦妃暮如此,失去平常心的他固然过于焦躁,但想要制自己于死地的决心和爆发力倒不可小觑,何况还要提防那些暗中埋伏的人手。凌扣风轻哼一声,慢慢将右手握拳……
“大哥。”清冷的嗓音打断一触即发的气氛。凌斩云不知何时来到堂前,他坐在轮椅上,刚包扎好伤口只着一袭长袍,在秋风瑟瑟中愈发显得单薄。宫灯映照下,长发如缎柔顺的贴服在他白得透明的脸颊旁,别有叫人心疼的凄美。
凌扣风收回手,不觉紧皱眉头,“伤得那么重,为何不好好休息。”
挥手让侍卫离开,凌斩云也不理会阴影中隐约的骚动,轻轻笑道:“我担心您……”
锐利的眼光落到秦妃暮身上,顿时化作春水般的柔媚,“倒是秦将军为何还在这儿?”
没有发现他奇诡的眼神,凌扣风见不得小弟在夜风中簌簌发抖的模样,脱下外袍披在他身上,忽然想起秦妃暮的话,不由后退几步,避开斩云伸出的手,不自然的笑笑:“现已入秋,要注意多添件衣裳。”
望着空空的左手发怔,手臂的刀伤开始迸裂浸染出鲜血,大哥注意到了,身体动了动想走上前来又停住,皱紧眉头却看了秦妃暮一眼,然后动动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惘然的叹一口气。
身子向前微倾,锦袍滑落下来,凌斩云低头皱眉,故意伸出左手,感觉得到血肉裂开,他忍不住皱起眉头,“哎”的低声轻唤,鲜血涌得更急,一下就浸透纱布,染红一大片白色内袖,凌斩云细细咬牙,自齿缝发出“咝”的微小抽气。
凌扣风哪里还能忍住,他几步走过来握住斩云还在试图移动的手臂,皱紧眉头,“刚缝合好伤口又在乱动。”蹲身捡起外袍,小心的将云弟身体向前压了压,“穿上。小心点。”扶着他的手臂慢慢放入袖口,尽量不扯动他的伤势。
“哦”凌斩云乖乖的任由兄长摆弄,柔顺的依在他怀里,转眸看向秦妃暮的目光却冷得像冰,
“秦将军跟大哥讲了些什么?”
秦妃暮脸色未变,只是别开眼望着随了夜风轻摆的宫灯出神。
“没什么,”凌扣风淡淡回答,“秦将军,你且回府去吧。”
行了一礼,秦妃暮不发一声头也不回的离去。
将斩云扶正,凌扣风替他系好外袍,抬头便看到他似有千言万语的眼神,心头一凉,连忙后退几步。
猝不及防,凌斩云没拉得住他,咬咬牙勉强挤出微笑,“大哥,你……”
“夜了,你回去休息吧。”凌扣风打断他的话,又退开几步。
灯光下,俊朗温柔的兄长风采依旧,却与他疏离不再亲密。
心里揪痛起来,凌斩云几乎说不出话,他咳了咳,低声道:“大哥,秦妃暮与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他担心你的伤势,想知道你的情况。”凌扣风含糊答应,注意到他分明不信的冰冷眼神,只觉全身乍起寒颤。
“没什么?”凌斩云提高尾音,半仰起头直盯兄长,“那孩子呢,大哥收留了吗?”
平平淡淡一句话却像炸雷般响彻扣风头顶,他知道了,什么时候知道的;如果秦妃暮今夜没有将朱雪晴带来见他,如果他迟一步收留,是不是就如君玉一样再也见不到那孩子——
“从今天起,他就是我的侍童。怎么——”
脸色变得雪白,凌斩云看着兄长有意无意防备的眼神,硬生生咽下质疑,“没,随你喜欢吧……我原本没有责罚那孩子的意思,他毕竟还小着呢。哈哈,也是妃暮多事让大哥费心啦。”
“……………斩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