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疲惫不堪,歪七竖八捡平坦的地上乱歇。一转眼的工夫,天便放亮。众人聚一处吃了早饭,继续往前赶路。仅走了四五里,便到了栈道入口处,一看,尚有很长一段道路完好无损。周勃道:“不知前面烧成甚么模样?”樊哙道:“看过便知。”当时传令,就地安营扎寨。留下柴武,带了众人去山上搬石、伐木。却叫七八个军卒跟在身后,与周勃一齐,骑马踏上栈道,往前面来察看。
约莫走出七八里,再不能行。打眼看时,沿山崖的栈道,路面皆已被焚毁,只剩些烧焦的木桩子,长的短的,横错在那里,经水一打,早生了绿苔,一派凋敝景象。抬头看,陡峭的山峰,无边无际,绵延不断,一眼望不到尽头。脚底下水声涛涛,顺流滚动,哪里能停得舟船?樊哙、周勃两个都倒吸了一口冷气,道声:“苦也!”彼此相看,都抱怨起来。周勃道:“这栈道筑在险绝处,没个立脚之地,即便有十万壮夫,修一年也修不完。”樊哙道:“老弟说得是。必是韩信无力伐楚,又不肯明说,便想出这么个推延之法来,他却又将此干系赖在了你我身上。”周勃听了,附和道:“多半是此意。却如何是好?”樊哙道:“他当下大权在握,又得大王宠信,莫说不依他,便是发几句牢骚,也是个砍头的罪。今既兜上,当算倒运,少不得还要按他的吩咐去做。嗨!可恨那张良,平白无故的,偏偏想出这么个馊主意来,只一把火,竟将栈道烧了个精光。到如今,却叫我老樊来代人受过。”口里不住的唉声叹气,却是无可奈何。
回到原地,将刚才所见的都告诉给柴武听。柴武道:“军令如山,不好抗拒。我三个只管尽力去做,便是延期了,元帅也怪怨不得。”周勃也道:“到时要罚,也是三个人。先顾了眼前再说。”樊哙气馁,早没了主意,尽随他二人说的去做。众人依照吩咐,采伐的采伐,搬运的搬运,打桩的打桩,铺路的铺路,分作几拨,轮换着上。若光采运犹可说,可就苦了立桩架桥的。那栈桥许多地方搭在悬崖峭壁处,底下水流湍急,极难做手脚,稍有不慎,就给磕破了皮,闪了身体。半天下来,人夫们一个个弄得精疲力竭,气乏神疲,皆都苦不堪言。却有谁敢怠工不做?只把怨气都撒在张良身上,整天骂个不休。
到第三天上,前面搭桥的,已累倒了四五十个,滑入水里淹死的也有六七人,而进度却极为缓慢。樊哙心中焦虑,又想不出甚么方法来,瞪眼干着急。正愁闷间,只见一伙人飞驰而来。到了近前,才知是中大夫陆贾,赍了元帅府木牌,赶来催促。樊哙迎住,请到营帐里来,接过木牌一看,见上面写道:“兵马粮草俱已齐备,单等栈道完工。将军当督催人夫,加紧抢修。如过限不完,定按军法从事。”樊哙看过,叫苦不迭,道:“栈道修复,困难重重。现如今已过去三天,所修道路尚不足半里。按此计算,一月之期,如何能够完工?劳烦先生,去元帅面前通融通融。如能宽限几个月,老樊日后必当图报。”陆贾问道:“延长数月,将军便有把握么?”樊哙略加思索,道:“实不相瞒,便是一年,也修不完。”陆贾笑道:“我这里有一言相告,将军是否要听?”樊哙道:“只须救得樊哙,啥话都听。”陆贾道:“请屏退左右。”樊哙示意,手下人等忙都退到帐外。陆贾见无人在侧,低声道:“请将军附耳过来。”就在樊哙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樊哙听完,乐将起来。陆贾忙摆手道:“此事独说与将军听,他人皆不可知。”樊哙连连点头,便要设宴招待。陆贾道:“事成之后,再请不迟。”立起身来告辞。却假意儿高声道:“超过时限,提头去见元帅。”樊哙会意,唯唯诺诺送出帐来。等见陆贾去得远了,忽地破口大骂,道:“莫说一个月,便是一年,也修不完!”周勃、柴武听闻使者到,赶来看时,见樊哙正在那里骂骂咧咧,一齐过来解劝。樊哙怒气未休,道:“明日里,我当差人奏告大王,请多添些人夫来。”却在那里装腔作势。
次日,樊哙真的备了一封书,差了个心腹偏将,快马去南郑,到宫中奏告。过了三日,汉王果就指派御史周苛,带了五千人夫,赶来援助。樊哙假作欢喜,点查收了。周苛交代过,自回朝复命。樊哙即将人头重新编排,每五十人为一甲,立总甲一名,小甲五名,定点定量,分包工程。如有一处未完工,此五十人都不得歇息。众人夫谁敢不从?一天下来,进度自然快了许多。樊哙却似换了个人,整日里大呼小叫,看得周、柴二人直纳闷。
这一日,与往常一样,众人照例是各按地段,出工修筑。及到下午,韩信差偏将孙兴,持了令牌,来见樊哙。樊哙问了,忙叫人去将周勃、柴武请到帐里来。待坐定,樊哙道:“元帅今着孙兴来替换我三个,只教留下三千人继续修筑栈道,其余的皆随了回南郑,有大事要做。”柴武道:“怎回事?”樊哙便将上回陆贾私下说的话重复了一遍,道:“原来元帅早有成算,却叫我等在这里使障眼法,好瞒过章邯那老贼。”周勃嗔怪道:“樊哥,都把你当好人,却没想也贼滑。”樊哙道:“非是老樊隐瞒不说,实元帅告诫得紧,不敢透露半点风声。”当下陪了不是,三人都笑。即唤偏将来,急急收了人马,别过孙兴,奔南郑来。
却说韩信,心底里早就盘算好将如何进兵,只是虑及章邯一人。他在楚营时,已曾领教过章邯手段,行事胆大却心细。而今,章邯身为雍王,领受着秦岭以北三十八个城县,别无所惧,唯恐汉王发兵侵犯。他又算不准会从哪条路过来,岂能不在汉中安插奸细?那韩信何等的精明,处处都能够算计到。前既有张子房放火烧了栈道,使项王放心东去;今何不故技重施,再骗一回章邯?才故意叫樊哙,让他大张声势,领着人去修筑栈道,弄得满城皆知。
数日之后,粮草已从巴蜀运来,查点一算,绰绰有余。韩信欢喜,便奏请汉王,择日启行。众将闻知消息,都在背地里窃窃私语,道:“栈道只修了数里,如何便要出征?却从哪里前行?”都不知道元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又不敢动问。汉王接韩信奏章,也犯嘀咕,召来萧何问道:“栈道尚未修好,元帅却来奏请出兵,不知何意?丞相辛苦一趟,去问个明白。”萧何领命,便来帅府寻问。韩信正在翻阅各路起兵文书,闻萧何造访,忙迎将出来。叙了礼,请进内堂,分宾主坐定。寒暄过后,萧何开口问道:“大王接到奏章,心存疑虑,特使老夫前来相问。元帅东征策略,可否告知于我?”韩信道:“丞相可知,昔日张良教大王焚烧栈道,是何用意?”萧何道:“以示大王无东归之意也。”韩信道:“栈道烧绝,大王数月之内必不能进入关中。此事丞相可曾想过?”萧何道:“当有其他出路。元帅何不以实情相告,却害老夫胡猜?”韩信笑道:“丞相果非常人也。”便说出那条古道来,道:“我教樊哙明修栈道,好让章邯不作准备。大军却从古道进发,只须十多日,既可抵达陈仓城下。我料那陈仓城中,必不设防,取来轻而易举。到时兵马未动,弓矢未发,已得轻松过关。丞相今可奏报大王,请勿再有顾虑。”萧何听了,满心欢喜,辞别韩信,径来宫中。汉王听罢所奏,大喜,道:“韩信真神人也!”顿时信心倍增,准了韩信所奏。当即让常侍中卢绾,携密旨一道,火速赶到元帅府来。
(本章完)
第107章 韩信设计袭陈仓(上)()
韩信闻信出门跪听卢绾宣读密旨。汉王旨意道:
拜奋威侯,汉大将军韩信为东征大元帅,起大军十万,战将百员,择日兵伐三秦。三军之事,皆归元帅一人节制。赐韩信宝剑一口,名马一匹。授曹参军正、郦食其行军参谋之职,在旁辅助。成事之日,举国相庆。
韩信拜过,与卢绾道:“此次用兵,只在一个‘隐’字。请转告大王,勿须相送。一月之后,静听佳音。”卢绾答应,自回宫奏报汉王去了。韩信随即征调各路军马,明日正午前,齐集到南郑城西远郊某地,却命众将官都来帅府听令。当夜,即从后堂唤出四个人来。哪四人?头一个,沛县人严不识;第二个,东海人陈贺;第三个,六安人孔藂,第四个,扶风人赵衍。这四个人,除去赵衍投靠得晚,其他三个,都是随汉王入关的。论武艺,虽不十分高强,却皆有一绝,辨向识道本领,各都了得。韩信来汉中四个来月,谁的本事如何?脾性哪样?皆一一记挂在心。如要用人,因才而定,必当使唤在刀刃上。今个事儿早已安排,故都在后堂候着。当时听唤,都过来参见。韩信拿出一张临摹好的地图来,道:“按此图,便可直达陈仓。只等大军降临,从内发作。”四个人依着密令,去军中选了一百精卒,怀里揣了短刃,连夜出发。
次日,各路军马陆续赶到,齐集指定地点。众将官先后到来,未见召唤,不敢轻进,都在帅府外面等候。未有多时,鼓声响起,就在帅堂之上,升了大帐。韩信全身戎装,在帅椅上坐好,身后站着曹参和郦食其两个。帅案上,摆放着印剑;方桶内,插满令牌。众将见了,一齐参拜,声响如雷。韩信环顾四周,只见近百员战将,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精神振奋,按官阶大小,在下面依次站立。韩信说了声:“数月等待,只在今日。”抽出第一支令来,道:“此次出兵,不比往常,须当翻越崇山峻岭,涉过明涧暗沟,于途甚为艰难。遍观诸将之中,有一人最可信任。”口里说,却把眼睛只顾盯着樊哙望。樊哙笑道:“元帅直说也就罢了,却要弄许多唬人的话。”韩信道:“此乃苦差事,定得将军出马,方称我心。”樊哙道:“但能通过,便是上刀山,下火海,老樊也敢去。”韩信喜道:“你领五千步军,在前开道。我这里让周勃、戚鳃、单宁、丙倩、卞欣几个帮你。只须按了地图走,准保有路。”接下发了三支令:第二路,灌婴、傅宽;第三路,靳歙、柴武;第四路,靳强、董渫;各带三千人马,依次在后策应。自率中军,引曹参、郦食其、陈涓、郑忠、朱轸、周灶、召欧、蔡兼、丁礼、丁义、陈仓、郭亭、庄不识、戴野、毛泽、魏选、耏昭、戎赐、秦同、陈胥、华寄、周定诸将,马步军七万,随后跟进。却教吕泽领吕释之、张苍、虫达、杜得臣、郭蒙、元顷、孙赤、陈濞八将,护住粮草,随在最后。众将依了号令,分头而去。
自打汉王领了人马,远赴汉中,各路诸侯也相继出发,赶去就国。霸王闻汉王去时,竟将所经栈道烧绝,大惑不解,问项伯道:“此为何意?”项伯道:“汉王心存畏惧,恐再惹大王猜忌,故将栈道烧毁,以示无东顾之心。”霸王笑道:“他今自毁回路,倒省却寡人许多顾虑。”钟离昧谏道:“刘季无故烧绝栈道,其中必有诡计。”项伯道:“汉王若真有反心,何必要将回路烧毁?须是他也怕别人算计,才出此下策。”霸王道:“他若没张良帮村,如何兴风作浪?今关中有章邯三个来镇守,自是固若金汤。”心既放宽,便催促各军尽快处置完诸事,只等彭城消息。过了些天,却先传个噩耗来,说蒲将军忽染恶疾,不治身亡。众将听得,无不震惊,想他平素为人,没一个不垂泪。霸王十分心痛,念他投靠至今,大大小小,功劳无数,却未能封王列侯。如今人已逝去,实感亏欠于他,禁不住哭出声来。项伯劝道:“人死不能复生。可寻其子嗣赐与爵位,以慰亡灵。”霸王点头,问钟离昧。钟离昧道:“蒲将军唯有亲军千人,不闻有家眷。”霸王听了,唏嘘不已,便追封蒲将军为恩德侯,厚葬在骊山东麓;属下千人,皆都官升三级。
这事方才平静,未有几日,却又生出另一件事来。甚事?不是别的,便是走了那个执戟郎韩信。霸王闻听,怒道:“必是心怀怨恨,私逃离去。”钟离昧道:“若去投了刘季,将成大患。”霸王道:“各路关隘都有军兵把守,谅他插翅也难飞。”唤丁固差遣快马,遍行文书,画影图形,张贴到各关卡,要追捉韩信。一连五六天过去,却是不见踪迹。霸王寻思道:“仅凭这么个韩信,也值不得如此大作。”便不再提及此事。又过了十来天,亚父范增使人传信来,告诉霸王,彭城业已修缮一新。霸王大喜,于是择了吉日,准备东归。临行之时,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人都来相送。霸王嘱咐道:“关中之事,干系重大。万不可疏忽大意,教人钻了空子。”章邯三人连声答应,一直送到戏水边,眼望着楚国大军,满载财物,浩浩荡荡,朝东而去。
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人,送霸王东去,便引军各归封国。单说章邯,被封做雍王,辖管咸阳以西疆域,坐拥内史、上、北地、陇西四郡,三十八县,论兵力最多,将也最强,算得上三秦之首。那章邯素有威名,其才能人所共识,霸王让他镇守此地,为的就是防住汉王。也不知为何,汉王去时,竟然焚烧了栈道。
章邯也猜不透,便聚属下来议。上大夫毕革道:“只恐有诈。”王弟章平道:“汉王所率,乌合之众耳!人马虽多,实不堪一击。此番自断回路,分明是心存胆怯。”御史随何道:“不然。汉王乃当世英雄,麾下智谋者甚多,今无故烧绝栈道,必有诡计。”章邯道:“孤亦知刘季决非善辈。只是今下兵员不足,如何防范?”大将姚卬献计道:“可着人往汉中潜伏,若有动静,再来调度兵马也不迟。”章邯见他说得在理,便唤来亲将始成,让他安排细作,爬山越岭,去往汉中,暗地里监视汉军举动。一连两个月,毫无动静。忽有一日,却有飞鸽传书报来,备说汉王拜韩信为将,今已差樊哙重修栈道,指日要兵出褒中。章邯看过,问道:“韩信何许人也?”章平忙将听来之言相告。章邯笑顾左右道:“外传此人有奇才,原来是个懦夫。汉王却用他来作大将,实属无知。”随何道:“汉王善能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