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去,只见刀枪耀目,盔甲鲜明;端的军容齐整。
萧何转嗔为喜,夸道:“这军马倒也整治得有模有样,足可派上用场。”
薛欧顿时面露喜色,接话道:“可惜总憋在此处,无有用武之地。”
萧何道:“养兵千日,终有大用。”忽抬头望天,道:“点清人数,须用多少时?”
“估摸着要半个时辰。”
“老夫公务繁忙,岂能空等这许多时?”薛欧不敢做声。
只见韩信站起身来悠悠说道:“在下倒是有一个方法,即刻便能点出人数来。”
萧何道:“贤士有何方法,快些讲来。”
韩信道:“在下此法,只须用片刻之时,便能够计算出全营人数来。”见薛欧只顾把眼来瞪着自己望,又道:“烦请借令旗一用。”
薛欧大惑不解,寻思道:“莫非真有奇招妙法?”便将令旗递上。
韩信道:“请丞相与薛将军在此稍等。”手里拿了令旗,大步走出营寨。
就见韩信,走到军阵之前,摆动小旗,高了声,在那里发号施令。军阵随了令旗,左右变动。萧何心中也存疑惑,自语道:“却是作怪!未见过如此点兵。莫非是故弄玄虚?”这里正胡想乱猜,只片时功夫,见韩信已回转身来。来到面前,交上令旗,面朝萧何说道:“回禀丞相,全营将士数目,已清点完。军列之中,计有三千加二十一人。算上薛将军与两员副将及在下,营中总共是三千加二十五个人。”未及萧何开腔,身后薛欧早已按捺不住,叫道:“神了!竟然分毫不差!”朝着韩信深施一礼,道:“公真神人也!薛某佩服之极。实不相瞒,初来汉中,全营尚有三千一百六十七人。连逃带杀,刨去一百四十二人,刚好是三千又二十五个人。适才丞相来营中询问人数,我恐如让大王知道,逃亡了这么多人,必要追责,故而想瞒报了事。谁料丞相竟认起真来,只好靠拖延时间,以求蒙混过关,却被韩公撞破了。下官无话可说,先领罪了,甘愿受丞相责罚。只是尚未明白,韩公用何法术,片刻功夫,便已点清人数。”萧何也觉得奇怪,道:“果然是神奇。贤士何不将此法明说清楚,也好让我等开启眼界。”韩信淡然一笑,道:“此法出于《孙子算经》,实无神秘之说。”
萧何道:“《孙子算经》老夫也曾阅过,内有一题,道是:‘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二,五五数之三,七七数之二,问物几何?’难倒指的是这个么?”
韩信道:“丞相博才,令人钦佩。在下适才,只是将此题活用了一下而已。”
萧何道:“愿闻其详。”
韩信道:“在下以旗为令。旗向左,兵卒三人一排,向左齐跨两步,未剩一人。旗向右,兵卒五人一排,向右齐跨两步,独留一人。旗向前,兵卒七人一排,向前齐跨两步,最终余有四人。以三三余数,乘以七十;五五余数,乘以二十一;七七余数,乘以十五;三者相加,即得八十一数。此与三、五、七之积尚差二十四。薛将军称,营中将卒不足一千一百人,可知不能超过一百另五之二十九倍。若以一百另五之二十九倍,再减去那所差的二十四,即可得出全营将卒数目。”
一席话,把个薛欧听得云里雾里,不知所以然。萧何却去地上拣了根树枝,在那里比画了片时,蓦地立起身来,抚掌大笑道:“此法果然奇妙!游戏之术竟能演化为点兵之法,实是闻所未闻。贤士智慧,古来罕见,真乃汉王之福!”
薛欧一旁也道:“我虽未能听懂,却也知是妙绝之法,令人好生钦敬!”
韩信道:“各类方法,不在乎大小,却在于如何变化,兵法也亦然。历代兵家,各有所长,皆有其妙。若凭死记硬背,拘泥于定式之中,无异于‘纸上谈兵’。所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方谓之神。故而韩信习兵法,唯独喜欢临战实用;如能随机擅变,才可克敌制胜,百战不殆。方才所用点兵之法,论在下平生所学,不过是一鳞半爪。如要破敌建功,还远远不够。”
萧何道:“贤士所言极是。今之天下,如贤士者,未曾见也。”
正说间,只见营寨外打远处飞奔来三四骑。转眼已到辕门口,下马高喝:“汉王谕旨,韩信才艺出众,今擢升为治粟都尉,掌管军中盐铁钱粮事务,即刻赴任。”
薛欧道:“岂不大材小用?”萧何道:“贤士且安心去赴职。日后如有机会,老夫定当到汉王面前再荐。”
韩信谢道:“汉王不知韩信实才,未可怪怨。”朝着宫使道:“稍等。”自去住处取来包裹,与萧、薛二人拜别了,随了宫使,一同到城内来赴职。
时未到晌午,先随宫使来后营参见总管。总管张苍,见新来的都尉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肚内猜测:“闻他本是个连敖官,却忽地升做了都尉,想必有些来头。”接谕旨看了,送走宫使,对韩信道:“你叫韩信?”韩信道:“正是。”张苍道:“城中储粮之所分在四处,西仓最大,你可愿去?”韩信道:“听凭大人差遣。”张苍大喜,随即叫来管事之人,吩咐道:“吃罢午饭,你引韩将军去城西粮仓,替换原先的李都尉。待他俩交割清了,方可回来复命。”管事答应,同了韩信,辞别张苍,先去吃了饭,再往西仓来。
来到西仓都尉衙中,未用多少时,便都交割清了。那管事见事已毕,拜辞了,与李都尉自回后营去。韩信将包裹与宝剑全摆放好,随将旧管的文书、账册,查阅了一遍,心里已有七八分知晓,暗道:“其中弊端多多,须二三日方可理清。”旋即要了件小军的衣服换上,对在旁的人道:“我且出去走走,谁也不许到外面声张。”衙中的人都答应了。韩信便独自一人,来各处查看。
转不多远,来一处仓所。韩信朝四下里望了望,六七间茅屋,都做了仓廒,里面尚未堆满粮草。旁边有间瓦房,门前一个老军穿了件短衣正在那里忙活,浑身汗泼水滴。
韩信上前,招呼了一声,拜揖道:“打扰!有凉水,讨一碗来喝。”
老军抬眼皮看了看,道:“你这后生,不曾见过。八成是新调来的?”
韩信道:“不瞒你说,小子午饭后刚来报到。碰巧都尉不在,未曾有差事安排,便抽空过来转转。”
老军去屋里拿了壶碗出来,倒了一碗水,递到韩信面前,道:“观相貌,你不象个寻常的兵卒。”叹一声,道:“这年头,太乱!”
韩信喝了口水,道:“我倒是读过几年书,也能写,也会算。只怪无人推荐,轮不到官做。这不,分在这里来管库粮。”
“你说会算?正好。我这里,已有半个多月,未将账目核对过。你既闲着,可否帮我理理?”
“这有何难?”
取过算盘来,照米堆多少,帐户进出,开除一算,竟短缺了七十五石粮。
那老军见韩信未满半个时辰,就算清了帐目,吃了一惊,道:“寻常人算,皆须一天。你只花了些许时,便将账目算得清清楚楚,莫非是神算子不成?”
韩信笑道:“此乃雕虫小技,不足挂齿。”拿手指着仓廒内道:“囤积的粮米与帐上比,只抵得八成,却是为何?”
老军摆手道:“你新来乍到,切莫问这个。”
韩信道:“我只是担心你。倘若上面问起此事,怕是脱不了干系。”
老军放低声道:“小兄弟,你有所不知。此乃经年积弊,由来已久。上头便再精细,却当不住底下人奸猾。”
韩信道:“此话怎讲?”
老军道:“一般新都尉到任,各仓管事的皆要先送礼与他,那是规矩。都尉收了众人之礼,凡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着底下人胡来。到收粮时,是按使钱多少来计量的,其中的奥妙都在那斛斗上。纳粮的农户大多被盘剥,虽有怨气,却去哪里发作?即便如此,入库的实粮,仍与帐目上有差距。都尉自也不笨,总会有他的法子。到了放粮之际,东克西扣,便把短缺的数给填上了。多少任下来,也没见捅出甚么篓子。我今都对你说了,万不可传扬出去。”
韩信道:“传扬出去,便又如何?”
老军道:“轻则要丢这饭碗,重则送掉性命。”
韩信笑道:“你且放心。我非呆傻,怎会到处乱说?”道了声谢,别了老军,却来他处转悠。
(本章完)
第101章 治仓廪韩信服众(下)()
第二天一早,各仓所有的征收、贮库、分发吏员,不论大小,知道来了新都尉,齐来参拜。韩信一身官服,腰挎宝剑,端坐衙堂之上,望下扫视了一遍,翻开名册,按次序一一点过。众人偷眼观瞧,堂上坐的,竟然是个白面书生,都有些惊讶。各在暗中挤眉弄眼,轻声嘀咕。
韩信看在眼里,也不理会,开言道:“再过一月,秋粮便当收割,皆要运抵仓库。一年之内,此时最为要紧。诸位身居各职,有何打算?”
只听站在前面的几个仓官道:“我等心中有数,只须按旧章操办即可,无用大人劳神。”
韩信道:“民以食为天,兵以粮为命。尔等经管多年,定知其中分量。”众人听出话中有话,都不敢吱声。
韩信站起身来,将粮库总账往桌面上一摆,猛喝道:“何谓旧章?!只怕是肥了你我腰包,却害苦了纳粮百姓,又损毁我汉家基业!本官上任,虽不到一天,然库仓内历年的账簿、各类斗量之具,我都已仔细查看过。到底存有多少积弊,诸位心知肚明。”众人心虚,一个个面面相觑,低下头来。
韩信走到众人跟前,道:“我今放两条路在这里。一是将往年不当得的钱吐出来,用来填补账面亏空,赎己之过。后一条,心存侥幸,以求蒙混过关。韩某腰中宝剑尚未发过利市,倒想借此机会一试锋芒。”
那老军排在最末,听着话耳熟,未能看清新来的大人面容。挨近一些看时,认出是昨日的那个后生,即与旁边的人轻声道:“原来是他!罢了,大伙儿都认了吧,那是老天爷差遣来的神算,诸事皆瞒不过他眼的。”便把昨日遇到的事略说了一遍,听得众人个个心惊胆颤。当即跪拜在地,都道:“我等自愿拿出钱来,以弥补亏空。”
韩信方露出喜色来,道:“韩某绝非不通情理之人。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事也不能全责怪大伙。今韩某奉命而来,为的是除去积弊,端正风气。诸位当知,三军用命,粮草乃为根本。如粮草不济,一旦开战,必是不堪。已过之事,可既往不咎。要能迷途知返,也就罢了。如若不然,前罪后罪并罚,决不姑息。”喝令众人回去,将各库的数目都核实好,等待垫钱填补亏缺。
不出三天,各仓的粮官皆将钱数凑齐,平了账目。
韩信大喜,对众人道:“从即日起,旧章陋习一律革除,得按新的规矩办事。收放均须公平,不可随意辱骂纳粮农户;支用放粮,按先入先出之法,库中当存新粮;一应斗量之具,皆要规范。”众人听了,谁敢不依?
一月之后,先来的纳粮户,见着大墙上张贴的布告。看过了,无不欢欣鼓舞,喜道:“莫非是做梦?”一传十,十传百,传扬开去。百姓称快,争相前来交纳。不足半月,每一座仓廒都已堆满。其间所颁布的新规,都有着落。众人各施其职,即便是宿歇守护、防火避雨之事,皆安排得滴水不漏。短短两个月,城西粮仓已是旧貌换了新颜,与以往大不相同。享到好处的种田粮户,都盼着韩大人能长居此位。这事早传到丞相府中。
城西粮仓发生的事传到萧何耳中,重又撩拨起老丞相心绪来,自言道:“只因诸事忙碌,一时却未顾及到那韩信。不意一个来月,他竟又做出让人叫好的事来。”嘴里夸赞,打算明日再到宫中,去劝说汉王,求他重用韩信。
偏第二天一早,宫中来了人,道:“汉王有事,请丞相速速进宫。”萧何忙将要紧的事安排过,随了宫差,急急赶去见汉王。
汉王斜坐在榻上,受过拜,赐了萧何座位,开口道:“寡人昨夜得一梦,梦见上山遭遇猛虎,入泽撞到毒蛇。一觉惊醒,大汗淋漓,至今心存悸栗。故请丞相来,帮寡人释解此梦,看是何凶兆?”
萧何道:“虎啸山林,蛇隐水泽,乃天经地义,何来不祥之说?倒是大王,已不复往日神采,实令老臣忧虑。”
汉王道:“来汉中数月,日夜牵挂父母与家眷,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心怀忧郁,怎显笑容?”
萧何道:“臣与大王心情相同,也想早日返回故国。可叹身旁藏个大贤,大王却偏嫌他出身微贱,不肯拿来重用。倘若那人耐不得,悄悄走了,我等当真要老死此地矣。”
汉王道:“丞相怎又提起那个韩信来?一月之间,已两次封官,寡人何尝亏待过他?”
萧何道:“河浜湖泽,难藏蛟龙;穷山疏林,难养猛虎。自古圣帝明王,量才录用,因人授职。那韩信实为国家栋梁,若只委以连敖、都尉,终究是大材小用,有失轻重。”即把韩信如何点兵,如何整肃粮仓的事叙说了一遍。
汉王听了,颇觉意外,道:“确有几分才干。寡人择时再封他官职,你看如何?”
萧何道:“除非拜为大将,方可留得住他。”
汉王稍加思索,说道:“爵不可滥加,权不可轻与。韩信未立寸功,尚无威信。若骤然加封元戎,随来的那班弟兄,有几个肯服?到时必生怪怨,说我用人失察,赏罚欠当。”
萧何欲要争辩,汉王已从竹榻上站起,道:“子房别时所言的那个能人,必老成持重,断不会是个后生晚辈。军马前行,须先通道路。寡人且问你,韩信可曾说过,要从哪条路出去?”
萧何一时答不上来,道:“未曾明说。”
汉王笑道:“韩信独有一节之能,岂可统领三军?丞相受其所惑,却浑然不知。”一句话,说得萧何尴尬起来,再也坐不住,连忙托辞告退。
萧何又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