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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见果然不凡。”老者六十上下的年纪,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已经层层叠叠,显示出他每日的辛劳。魁梧的身躯此刻虽然十分放松,却依然荡漾着一丝极强悍的力量。他的脸色甚为疲惫,但是嗓音依旧清朗:“一旦得了好风,便扶摇直上九霄。”
这老者,正是赫赫有名的蔚王云蔚天。坐在下首头一位的,正是他最为倚重的首席谋士江璃。他神态从容,伸手轻捋颔下的五绺长髯:“天下大事,从来不争一时之长短。就像前些时日的黑风口之役,虽然方见得了便宜,不也是差点送了性命吗?再恢宏的伟业,或许会在一个极小的爆发点上崩溃。如今方见恶了那南越、阴勒、涛瀛三国,后面有他好果子吃了。虽然现在看起来他势不可挡,我们倒不妨看看他到底能翻起多大的浪头。”
“方见要是能为我所用,何愁大事不成?”云蔚天摇头苦笑:“可惜他的身份…”
“王爷的几位王子,都是一时豪杰。”在场三位谋士中最其貌不扬、面目丑陋的吕行正色说道:“丝毫不在当今陛下的几位皇子之下。方见虽然不凡,但是也不过是乡间崛起的草莽、做事乖张,时间一长底蕴自然尽显无余。到那时,此子恐怕不过徒增笑料罢了。”
“飞凰确实是个不错的孩子。”云蔚天叹道:“可惜她是个女子。否则,我这份跟四哥较力的心思可能早就撇到一边了。那边的三个男孩儿里,老大是个绣花枕头。老二呢,空有一份阴鸷的狠劲,却没有过人的天赋。老三年纪还小,也是个单纯的性子,不过常人而已。如今添了一个方见,却是带来了无尽的变数。他做事不守常规、却有着一分常人难以企及的大气。思虑周详、正奇相佐,在云家下一代男丁中潜力排在首位。”
“王爷居然如此高看此子一眼?”谋士中的第三人、一个年纪颇大的老者惊奇的看着云蔚天:“能得王爷这样的评价,方见可谓有荣焉。”
“天下权柄,有能者居之。”云蔚天锐目扫过,让三人心中微凛:“其实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云家能够发扬光大、屹立于大陆之巅,并不是我跟四哥有私人恩怨。当初父皇将皇位传给四哥,我当时心中愤懑,认为父皇所托非人。但从这十数年的政局来看,四哥做的却是不错。即使我登了皇位,可能也就是在对外征伐方面会更有自信,内政方面我不可能比他做的更好。”
三人听着云蔚天的评论,无人敢插嘴议论。
“现在到了下一代争锋的时候。”云蔚天顺着自己的思绪向下走:“我自认几个孩子要超过四哥的后代,所以开始布局为他们将来的上位打算。先前对方见所做的事情,也是不想在纷乱的政局中再增加变数。可是方见却异军突起,躲过了重重危难,变成了可以与其他几个同辈抗衡的重要力量。”
“这就是天命。”云蔚天看看三个依为臂膀的谋士:“我们的策略也要随之而改变。从此刻起,就给下一代腾挪的空间,让他们自己去搏取属于自己的天空。就像西疆的养蛊之术,将强悍的蛊虫放在一起撕咬,最后那个干掉所有同伴、胜出的蛊虫,才是真正的蛊王。我们尽量不要插手他们之间的斗法,只要把整个底盘稳住即可。只要四哥给予我的孩子公平竞争的机会,我也投桃报李,不会再对他的孩子下手。”
“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江璃叹道:“陛下对王爷怨恨已久,恐怕一时难以理解王爷的韬略,反而会起猜忌之心。”
“不会。”云蔚天摇头笑道:“四哥是个大智若愚的厚道人。只要我释放出善意,他必定会有所觉察、并且给予回应的。”
“还有两件麻烦事。”江璃蹙眉说道:“一是方见的武技,现在到底达到了什么样的水平。说得更直白一点,他到底开启了多少武窍?会不会威胁到二王子的超然地位?”
“二是刘伯韬的出现,会不会让当年白虎军团的事情浮出水面?”江璃对当时的事情知之甚详:“虽然当初事件的主谋已经故去,但王爷却是整个事件的受益之人。如果事情再翻起来,王爷说不得也会受些株连。”
“算人者,人恒算之。”云蔚天叹了一口气:“当年二哥做的太过,甚至危害到了国之根本。能用国家利益和家族利益去向外人换取支持的,终究成不了气候。最后还是被五哥暗算,在争斗中死于非命。老一辈男丁中能够剩下我和四哥,这也是定数。因为我们两个,都是真正在为家族利益和国家利益操劳的人。只不过我走的是阴谋、四哥走的是阳谋。在父皇的锐目之下,那些耍小聪明的人,最终哪里能有好下场?”
“莫非当年的一切,都在先皇的掌控之中?”江璃打了个寒颤,有些不可置信的感觉。
“当年父皇跟我说过,我是跟他最像的一个人。”云蔚天的思绪仿佛回到了久远的从前,露出几分怅然之色:“而父皇最终把皇位传给四哥,是因为四哥身上有父皇也不具备的一些品质。他宽厚仁慈、心系百姓,没有枭雄本色、却有侠义心肠。这些可能传自于四哥的母后吧,她当时待我们兄弟们极好。虽然我们几个为了皇位争的你死我活,但是她的那份亲情我们都记在心里。”
“总之一条,到放手的时候了。”他直起腰看看三个谋士:“之后的一切行动都要按照我的原则去办。只要对方不损害公平竞争的环境,我们就不要再做过多的操作。”
“是。”三个谋士一起躬身答应。这是战略性的转变,他们也需要仔细思量,对很多策略一一做调整。云蔚天在枫云经营多年,有数不清的后手布局。一时无法完全纠正,也只好慢慢处理了。
。。。
第420章 波澜()
数日之间。崮繆琰尚大陆精英赛使团携大胜回京,让京城的精英层变得波澜汹涌,激起滔天巨浪。
相对于方见的功绩,他的表现算是极其低调了。但是高调的人想要低调,也是个不可能的任务。云破天对方见的赏赐一夜之间便传遍了京城,让很多人心头一震,开始认真思考方见这个突兀出现的存在会对自己的未来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方见后续会安排什么样的职位?这帮潜力无限的队员会安排到哪里去?会不会形成以方见为核心的、新的政治势力?流言满天飞,如果人的思感有能量的话,枫云城上空必定会掀起万丈高的能量风暴。
林虎臣倚靠在一张宽敞的躺椅上,任由林岚在他的肩头做着指压按摩,舒适的享受着一时的惬意。他年纪已过八旬、长居京城,在白虎军团的职位只是象征性的军团首脑,所有事务基本都有独孤梦在办理。不过虎老雄风在,他在枫云**界的势力盘根错节,具有极大的潜力。就连现在的兵部尚书罗德,都是他当年在军中的亲卫。逢年过节,罗德都会亲自上门拜见,以师礼视之。
他的儿子林静,现任吏部尚书。多年的经营,门生故吏遍布枫云国上下,也是一股极其强大的政治力量。林家的势力引起了多方的睥睨,最突出的表现就在追求林岚的无数枫云精英身上。
其中表现最为显眼的,就是大皇子云飞龙。他是目前公开追求林岚的青年俊彦中,最有可能抱得美人归的一位。他的显赫家世,已经逼退了九成的林岚追求者。剩下不到一成的青年,无论家世背景还是个人实力,都是不容小觑的存在。枫云国风气开放,云飞龙势必不可能因为自己的特殊地位就直接决定林岚的婚事,更何况林家本身的实力不容小觑,林虎臣进宫面圣,是连云破天都要慎重待之的角色。林家如何站队,已经成为枫云政坛万人瞩目的焦点。
“岚儿,方见此人你怎么看?”这是自林岚返京之后,林虎臣第一次向她询问关于方见的事情。晚上林岚从方见新府邸回来时,向他述说了陛下赐给方见府邸和世袭一品子爵的事情。思虑半晌之后,林虎臣终于向林岚询问她对于方见的观感。
“方见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林岚跟着自己的感觉和判断走,这也是林虎臣对她的要求:“他做出的事,虽然有时貌似癫狂,其实都有深刻的背景。在普通人能够看到的表象之后,很可能藏着七八层的心计。不过他这个人明显就是个正人君子,不管他的手段如何龌蹉,最后的目标必然是光明正大的。而且他颇有慈悲心肠,视功名利禄如游戏一般,带着几分出尘之意。”
“这么说,你对他评价很高。”林虎臣看她一眼:“以你看来,云飞龙比他如何?”
“这两人没有什么可比性。”林岚的脸上露出一丝迷惘:“就像悬崖上的一棵劲松与园林中的精致盆景,或者说九天之上的飞龙比之皇家园林中的白鹿。”
“从陛下对方见的赏赐当中,你有没有感觉到一些什么?”林虎臣看着第三代中最优秀的孙女,淳淳善诱:“为什么皇帝陛下会把自己的潜邸赏赐给方见?”
“换句话来说。”林虎臣又说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为什么会突然得到灼手可热的大陆精英赛专使职位?不要告诉我方见是凭借自己的奋斗、或者凭借偶然被发现了他这样的人才。世界上没有那么巧合的事情。一个天才的出现,肯定有他深刻的背景。”
林岚紧张的思考着,她知道这也是爷爷对她的考验。只有显示出超人的能力和智慧,才能得到超人的待遇。在大家族中,这也是个让人无奈的事实。
慢慢的,她的眼睛瞪了起来,露出一丝不可思议的神色:“爷爷的意思,方见他……”
“这样的推论,十分合理。”林虎臣对孙女的思考速度表示满意:“陛下未登皇位时,曾经在庆州多年征战,与南越大军对峙。如果说他在庆州与某个女子结下情缘、乃至生下皇子,丝毫都不奇怪。看看方见的年龄,与陛下在庆州的时间正好吻合。”
林岚越想越可疑:“我说怎么在陛下赐宴时,他的神态让我感到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有时候方见的脸上,也会带着那种表现力极强的表情,可以把很多种情绪在一个表情上表现出来。这样的天赋,想必不是他自己锻炼出来的,而是遗传自他的父亲。”
“所有的事情都变得合理了。”林虎臣微微一笑:“如果感觉到不合理,就是你没有触及到事情的真相。方见如此优秀,又是自己的儿子,陛下万万没有不重用的道理。想必后续方见会得到极其重要的职位,让他飞速的成长起来,成为枫云国青年一代中的中流砥柱。”
“陛下会把皇位传给方见吗?”林岚咽了一口口水,艰难的问道。
“一切皆有可能。”林虎臣淡笑道:“但是这不需要我们来考虑。我们是枫云国的臣子,只要忠于陛下就好了。想必陛下会认真考虑,把江山留给一个可靠的人。我们只要按照陛下的安排去辅佐他便好,想的太多徒增烦恼。”
“那云飞龙那边……”林岚皱着眉头问道:“应该如何应对?”
“看你自己的心意如何了。”林虎臣摇头叹道:“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你们这些孩子们身上不该有的负担太重了。不过我会给你选择的机会,让你去寻找自己的幸福。这是一个变动的大时代,守成、无所作为,便会被时代淘汰。大家的心态都要改变一下,不能再全身心的投入到经营筹划、利益当先的旧窠臼。否则,必定会被时代淘汰,最后以悲剧收场。你爹那边我会跟他谈的,你放心做你想做的事情去吧。”
“谢爷爷!”长久背负在身上的重担突然被卸了下来,林岚感到一丝不可思议的轻松,脚底发软几乎就要坐倒。她的心底泛起一丝酸楚,又有丝丝甜蜜飘摇而起。到底是个什么滋味,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皇宫附近的一片宽广的宅邸,都是皇亲国戚或者社稷重臣的居所。在大公主云飞凰的宅邸之内,她的闺中密友洪琴正在嘀嘀咕咕的向她叙述关于方见的种种可笑情由。说到方见现在还以为云飞凰是个男子,并且跟洪琴有非常密切的关系。两人笑做一团,跟普通的女孩子没有什么不同。
嬉闹许久,二人才收住笑意。云飞凰淡笑道:“回头进了宫,我要跟父皇好好把这个段子学一学。让他看看自己看重的青年俊彦,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傻蛋。”
“你说方见是不是精神有问题?”洪琴向云飞凰探讨道:“一时精明如狐,一时愚蠢如猪,一时又正经的像个老夫子,比最老练的政客不逞多让。他这种情况,是不是就是所谓的精神分裂症?”
“你也不要黑他了。”云飞凰打了洪琴一下:“他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人,只是太善于伪装,经常以不同的面目出现,所以让人有些不适应。我记得自己跟你讲过他在青山府为了一个萍水相逢、颇为投缘的女子,用一条椅子腿把那女子名义上的夫婿打成一团肉泥。有这样心性的人,只能是忠厚纯良之辈。”
“就像一只黑暗中的雕塑。”云飞凰继续形容道:“你摸到平平的一面,就认为它是一面屏风;摸到上面的花纹镂刻,又觉得是一座玉雕。其实点亮灯火一看,原来是一尊巨大的造像。要看一个人,要从很多方面去了解和分析。”
“你跟他不过见过一面,没想到对他了解如此之深。”洪琴盯着云飞凰的脸孔试探道:“是不是对他有点意思?”
“别瞎说了。”云飞凰摇摇头:“说来也奇怪。我一看到他,就感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好像他是我很亲密的人一般。但是这种感觉不是男女之间的,倒更加像是姐弟之间的那种亲情。”
“这样啊。”洪琴笑道:“估计这两天方见还会缠着我来找你,你要不要再耍弄他一下子?”
“算了。”云飞凰恬然一笑:“与人相交,贵在真诚。在青山府时不宜暴露身份,我已经有所愧疚。如果此时再耍弄他,就真的有些不厚道了。”
“你是不是在讽刺我不厚道?”洪琴板起面孔:“不过是逗个乐子罢了。”
“你现在情绪蛮起伏,是不是对方见有了不一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