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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地摇了摇头,贾宝玉没有在这方面多做解释,承包责任制有巨大的优越性不假,但弊端也很大的。贾宝玉盯着贾探春,他是发现以前没有看到这个三妹妹的闪光点,也可能在某些方面误解了她。以前,贾宝玉认为,贾探春远离亲弟弟贾环、生身母亲赵姨娘,不认赵国基这个舅舅,亲近自己和王夫人,是非常势利的“功利”主义行为。
然而现在贾宝玉否定了这种看法,贾探春提出的管家办法,比王熙凤高明多了,高明在哪里?王熙凤的,绝大部分是为了她的一己私欲,贾探春的,却有着深谋远虑的眼光,从大局着想。贾宝玉再进一步分析,这无疑是贾探春的真正性格了,当迎春和惜春都不说话的时候,贾探春勇于表现自己,这得需要多么大的勇气?没看见王夫人在旁边吗?
贾宝玉觉得探春的做法完全是合理的,代入探春的角色去思考,在封建宗法家族中,王夫人是探春的嫡母,赵姨娘的母亲身份是不被封建宗法所承认的。再进一步,贾环行为猥琐,嫉妒心强,不会明辨是非,赵姨娘只会整天向贾探春要银子,抱怨亲生女儿不接近自己,反而给贾宝玉做鞋,舅舅赵国基呢,仗着贾府的亲戚关系,干的是销赃勾当,他自己获利了,反而害苦了贾探春。敏锐的探春,怎么能够容忍?
贾宝玉思考的结果是,贾探春做得不能说多么正确,但是却合乎封建礼法的“理”,而且是舍恶就善、舍丑就美、舍非就是,三妹妹有大智慧,说不得要拉拢她了,贾府的内部,需要这种人才。
脂砚斋评红楼梦:噫!事亦难矣哉!探春以姑娘之尊,以贾母之爱,以王夫人之付托,以凤姐之未谢事,暂代数月,而奸奴蜂起,内外欺侮,锱铢小事,突动风波,不亦难乎!并且,脂砚斋最后批了“三复流连而欲泣也”。
也许,有人会批判探春的所谓“孝”道,正如贾宝玉第一次和她见面时的质疑,但是,鲁迅先生说了:“正如将‘肉麻当作有趣’一般,以不情为伦纪,诬蔑了古人,教坏了后人。”
贾母年老,有些坐卧不住了,望了林黛玉一眼,林黛玉抿嘴一笑,娇小玲珑的身姿微微舒展,一双似蹙非蹙罥烟眉包含了多重气质,梦幻、迷离、柔弱、病态又不失高傲,林黛玉看了一眼贾宝玉才道:“这原是老太太的家事,我一个外人,不便插口的,既是为二哥哥开眼的,倒不如让宝姐姐说的好,她那才情学识,颦儿是比不了的,老太太饶了我罢!”
聪明,贾宝玉赞了一声,林黛玉的嘴也是厉害的,他和林妹妹的关系,不过是表兄妹之情,但是林黛玉多疑猜忌,来了一个薛宝钗,她的表兄妹之情就少了一分,多的是别人的表姐弟之情。这点和史湘云差不多,林黛玉进贾府之后,史湘云的表兄妹之情也少了一分。
“这位妹妹话里有话,内慧外秀,性子也高傲得很,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尖酸刻薄,气量狭小。但无论如何,姐姐认为,她这病态,是不适合你的。”贾元春评头论足道。
贾宝玉不答,他和林黛玉青梅竹马,虽然彼此没有男女之情,但三年的相处,他对林黛玉了解了很多,尤其他前世也是孤苦之人,也能体会林黛玉的感情。林妹妹,一举一动,一言一语,无不体现出她孤标傲世的自尊心,但事实真是这样吗?
非也!贾宝玉自认为,林黛玉首先是自卑的,是由她的寄人篱下和贾府的大气门第的巨大落差产生的。从她进贾府开始就有了,林黛玉的自尊,是为了掩饰她的自卑,林黛玉的自卑,是她自尊的内涵。如果仅仅把林黛玉看做一个尖酸刻薄的女孩,那是非常无知的!
关于林黛玉,后文再说。
“颦儿这张嘴啊!”薛宝钗无奈地摇了摇头,有了林黛玉的“推波助澜”,还有薛姨妈不停使眼色怂恿,如果说以前薛姨妈不断促使“金玉良缘”的形成,是为了挽留落魄的薛家,是为了癞头和尚那句话,那么现在的薛姨妈,是举起双手赞成“金玉良缘”的结合,因为,现在的贾宝玉,价值比以前更大了,以前只是他背后的家族价值,而现在贾宝玉自己也有了价值,薛姨妈焉能不动心?
看看红楼梦第五十回,贾母排斥薛宝钗,为原宝玉向薛宝琴求婚,人人皆知薛宝琴是为发嫁而来,嫁给梅翰林的儿子,贾母不是故意气薛姨妈吗?当时薛姨妈也不含糊,把此事告诉了林黛玉,刺激了林黛玉本就脆弱的身体和敏感的心灵。薛姨妈是不是“用心良苦”?是不是居心叵测?是不是疯了?
“三妹妹的观点,我是肯定的。”薛宝钗沉稳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况且是母亲薛姨妈的要求,薛宝钗不会像贾宝玉那样反抗,端庄娴雅地道:“但是稍微有些瑕疵,我和林妹妹一样,原也是外人,是老太太发话,太太也允许了的。我便说了,你让别人承包了地皮,其一,得不到承包的人要怎么说?其二,得到的账钱要怎么算才是根本,到底是给了上面再发?还是自己一次性领了呢?其三,三妹妹所说的,事事皆是为了利,岂不闻‘君子不谈利’?若要谈利,也需顾及利义双全。”
“宝姐姐说得固然有道理,但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登利禄之场,处运筹之界,穷尧舜之辞,背孔孟之道,束手束脚,反而难成事。”贾探春俊眉飞扬,语气平和,没有否定薛宝钗,却依然肯定自己的“直线式思维”。
探春的见识和厉害是不可否认的,贾宝玉赞赏她的这一点,就是她不是混吃等死的那种,她所有的脸面,和我一样,是她自己争取来的。贾探春是这么评价家丑的:一个个不像乌眼鸡,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这正是对吃人的封建礼教的一种控诉!
薛宝钗闭嘴不言了,她先前的话,也巧妙地回应了林黛玉,关键是贾探春说的让她担忧,公然与程朱理学对抗,三妹妹胆儿太大了!女子无才便是德,日后好好劝说她,勿要利欲熏心才是。薛家是皇商,家中有百万巨富,薛宝钗懂得这些,不足为奇。
“你这宝姐姐,才识和见识都是最深远的一个。”贾元春对贾宝玉道,显然贾元春和王夫人一般,更倾心薛宝钗,这是很正常的,因为薛宝钗是合乎封建标准的淑女。
“宝玉,你以为呢?”贾母笑道,事情已经公开明朗化了,贾母是要借这个机会,考贾宝玉的,要注意她虽然明言放权了,只是给贾宝玉人身自由,而没有说让他参与到内部斗争来,一切都要他自己争取。
在众目睽睽之下,贾宝玉悠然站起,敲了敲扇子,蛮是无礼地在屋内踱步起来。(。)
第一百二十六章 任是无情也动人()
对于王熙凤、贾探春、薛宝钗三人的各抒己见,她们不同性格的不同处理方法,贾宝玉心中有了定计,他是那种人,没有机会,创造机会!有了机会,把握机会!而现在贾母给他创造了这个机会,王熙凤、贾探春、薛宝钗如果能够合璧,则贾府,无后顾之忧!
“按照我自己的语言,琏嫂子、三妹妹、宝姐姐,先说对不起了,我用一句话,来评价你们的战略。”贾宝玉眉宇飞扬道:“首先,琏嫂子,你恩威并施的做法,表面看,你是贾府的维持会会长,但,你是贾府的掘墓人!三妹妹,你是个注重利益的改革家,大局观是不错的,但,你少了人文关怀,也没有考虑大多数人的利益!宝姐姐,你的说法堪称完美。综合起来,琏嫂子的管理是贪婪型集权,三妹妹、宝姐姐的管理是创新型分权!”
“宝玉年少无知,不会说话,还望诸位见谅,不要报复我才好!”贾宝玉淡淡道,他的话是一针见血、有的放矢的,但,别人能不能接受是另一回事,只好最后说一句抱歉,别人他不怕,不过王熙凤的两面三刀,他可不想领教。
王熙凤非常不高兴、非常不舒服,贾母、王夫人都微微不喜,贾宝玉的话她们不是完全清楚,但一些道理还是听得懂的,毕竟她们哪一个不是人精,贾母冷哼道:“你倒是说出一个道理来,说清楚了,凤姐儿好好的管理,怎地到你嘴里,就变成了掘墓人了?年轻人最好不要好大喜功,沾沾自喜。”
实在是贾宝玉的话难听,以前原宝玉“撒娇装傻”,贾母自然怜惜慈爱,但现在的贾宝玉截然不同了,贾母也需要改变对策。
“宝玉,不要过激了。”贾元春在旁劝说,她也发现了气氛不对,自然而然担任起了姐姐兼母亲的角色。
“你不要劝我!”贾宝玉打断了她的话,对着贾母正色道:“老太太,太太,在座的诸位夫人、奶奶、小姐,我要告诉你们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无论男女,无论老少,一旦他有了足够的银子,也就是经济基础,那么他的身份地位会随之发生变化,也就是上层建筑。今天的我,已经不是昨天的我,老太太,拜托你不要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就算离开贾府,我也可以活得很好!没有你们,我反而会自由,没有你们,我反而会独立,拜托,究竟是谁自以为是?”
“也请该摆正身份的人摆正身份,老太太,现在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我敢肯定,贾府没我,必定会亡!我没贾府,也会活得很好!也请你们看清事实,我欠你们的,已经还给你们了!”
花想容的二十万两银票,侯孝康、石光珠、水溶、史鼎、史鼐、王子腾等等人给自己的贺礼,有多少?那是给我的,但我还给了贾府,这三年来我用了那么多吗?没有!所以,我问心无愧,我已经超额还债了,若不是焦大、贾敬、袭人、自己贾府身份的顾忌,你们以为老子愿意?天天就看你们摆架子?玩心机?大不了老子一走了之!
果不其然,这番话落下,在座之人无不变色,贾宝玉冷笑道:“琏嫂子,我没有得罪你的意思,我说的是事实。据说,天下间有一个神秘的地方,那里有一座神秘的塑像,上面雕刻着简简单单的五个字:认识你自己!据说世界上有一所学校,大门不过三尺,俗称狗洞,每一个学生第一次来,都要从狗洞钻进去,原因也很简单:在你没有实力和资本之前,请你放下那自以为是的高傲!”
林黛玉诧异了一下,薛宝钗、贾探春、史湘云、贾元春无不称奇,这些话,书上没看到过,贾母、王夫人沉默了,王熙凤脸色虽然阴晴不定,但好歹能够接受了,对贾宝玉先前的“掘墓人”,抗拒也不是那么强烈了,王熙凤是个复杂的人,她自己做坏事,她自己也知道,但是她就想做,比如克扣月钱不发,放高利贷,换一个角度说,王熙凤有胆识,她文化不深,但见识深,所以换一个口吻,她能听懂,也能接受了。
“琏嫂子,我说的是实话,你要怨我,我也认了,忠言逆耳利于行,你若能听我,则获利的,不止是贾府,也有你。”见现场平静了些,贾宝玉继续道:“我不是那种无事生非的人,你恩威并施,手段强势,你是过来人,应该比我更清楚,你管理的是局部,不是整体!你治的是末,而不是本!你处理的流,而不是源!试问,你依靠的是什么?一旦你失了老太太和王家的依靠,你会是何种境地?你想过么?”
“有道是,得民心者,得天下!”贾宝玉转过身去,他无意“感化”王熙凤,也无意劝说她不做坏人,他所做的,只是为了能够得到并且弱化了部分权利的管理人才王熙凤而已,但是,他不想得到一个两面三刀的王熙凤,从而作茧自缚。摇了摇头,贾宝玉又转过身道:“三妹妹和宝姐姐的做法,一个注重物质层面,一个注重精神层面,如果能够结合起来,我认为,是目前最完美的!”
王熙凤恨恨瞪了贾宝玉一眼,倒像是一个媚眼,这是她天生丽质的缘故,对于贾宝玉的话,她肯定听不进去,她是一个自负的人,你光说不练,算个什么?王熙凤有句著名的话,大概意思是凭什么事情,我说了算。她这个人,不是有意抹黑她,从红楼梦来看,一次在清虚观,一名道士不小心冲撞了她,王熙凤一巴掌就把他扇跑了。处置为贾琏放风的丫鬟,王熙凤拔下金簪就戳她的嘴,要知道,那金簪是一种刑具,会把人嘴戳烂的。
她明明知道平儿没错,还打平儿出气,结果平儿是两面受气,王熙凤知道平儿没错的原因:平儿是娘家过来的,心腹之人,贾琏那时唯一的小妾,忠诚度和贾母的鸳鸯一样。害死尤二姐,步步为营的卑劣手段更不用说了,诸如此类,不一而足。红楼梦金陵十二钗正册中,别人的悲剧是封建体制的压迫,唯独王熙凤不是,她的悲剧,百分之九十九,是她咎由自取,因果会轮回,善恶自有报。
按贾宝玉的话说,这是一个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都很扭曲的女人,三言两语说服不了她,只能另想办法了,贾宝玉用扇子敲了敲额头。
“宝玉啊,这么说,你是认可了我家宝丫头?不知你对我家宝丫头,怎么看?”薛姨妈直直地问了,众人都震惊了,贾母更是不可思议,但是道理很简单的,贾宝玉说了,摆正身份!薛姨妈心有灵犀地明白了这句话,贾宝玉已经有人身自由了,婚姻大事,还用得着贾母王夫人吗?
“妈,你说什么呢?”薛宝钗霞飞双颊,嗔道,泪水盈眶,晶莹的俏脸布满了难以置信,她是个封建淑女,不谈自由恋爱,父母怎么吩咐,就怎么遵从。之所以害羞、惧怕,是因为她有强烈的羞耻心。有一回哥哥薛蟠说她爱上了贾宝玉,伤害了薛宝钗的廉耻心,薛宝钗整整哭了一夜。
“好好的一出水泊梁山,生生被你们整出来了凤求凰,这卓文君是在,就不知司马相如,是变成了司马光?还是司马迁?”林黛玉眉尖一簇,依在贾母怀里道,她机带双敲,滴水不漏,一是问薛姨妈、薛宝钗,二是问贾宝玉,你的心在哪里?三是问她自己,好像缺失了什么?
林黛玉前世是绛珠仙草,但贾宝玉已经不是神瑛侍者了,正是这点变化,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