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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人物有一个明显的特征就是“变”,每个人都在变化,譬如贾雨村从好人变成坏人,同理,贾政也在变。
《红楼梦》前面,贾政对原宝玉的态度非常不好,不是“孽障”,就是“业障”,动不动就非打即骂,永远没有一句好话。但是后面就不是了,这还得结合环境来说,一则他被钦点了学差回来,二则有贾母王夫人护着,三则他年纪也大了,第七十九回,连亲孙子贾兰都十多岁了,贾政年纪能不大么?
所以,他对宝玉的态度也变了。
同样是第七十九回,正面阐述了贾政心想贾府也不是从科举之路起家的,所以不逼贾宝玉走科举之路了,同时点明了上面三个原因,贾政在这个时候,不但对原宝玉的歪才“青眼有加”,而且对以前不怎么待见的庶子贾环作的诗也觉得“罕异”,这就是贾政作为封建父亲从不近人情的苛责到慢慢宽容的变化。
命令宝玉、贾兰、贾环三人一起写诗,而不像以前那等“谩骂”了,就是最好的证明。
“有兰儿和环儿撑着,我贾府能够保存一点香火也就罢了。”贾赦说完,又去醉生梦死去了,贾赦唯一的优点就是对原宝玉性命很看重,马道婆陷害时,只有他没有放弃,但是他的缺点明显大于优点,强娶鸳鸯、卖了贾迎春而对她的死活不闻不问,八百两银子买了一个丫鬟叫嫣红,奢侈无度,也就是一个堕落致死的结局了。
贾政看着贾赦的背影,又是一阵无语,他们兄弟俩,虽然说不上情同手足,但是,整部《红楼梦》,并没有贾赦贾政明争暗斗的痕迹,因为贾赦的经济是独立的,最好的证据就是贾赦不断花钱买丫头,还有,王熙凤管家时,唯有贾赦、邢夫人房里的丫头没有出现,王熙凤跟王夫人说荣国府丫头、姨娘的月钱时,也没有一个字提到贾赦这边。所以,贾赦邢夫人的经济是独立的,贾赦犯不着和贾政争斗。
至于邢夫人和王夫人,确实有妯娌矛盾,但是别忘了,那都是下人挑唆的,邢夫人是受到了费婆子的挑唆,而费婆子和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不合,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王熙凤本来是贾赦的儿媳妇,又过去帮着王夫人,贾赦不说什么,但邢夫人看不惯。
王夫人和邢夫人有妯娌矛盾,但是没有达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贾赦和贾政没有矛盾。一次原宝玉去请安,邢夫人对原宝玉百般爱抚,对名义上的儿子贾琮却视而不见,贾政认为宝玉必死,贾赦却不放弃救宝玉,这已经是最好的证据了。
贾赦对贾母说过一个“偏心”的故事,这不假,但是,贾赦并不怨恨贾政。其实,笔者认为,贾赦说偏心,不是说贾母对自己偏心,而是说贾母对贾政偏心。
何以见得?是不是觉得很矛盾?
一句话说白了,贾母对贾赦、贾政的态度都是一样的冷漠。贾母真正喜欢的,只有孙子孙女。
一次宴会贾母要贾政走,贾政说了,老太太何不把疼孙子孙女的心,移向儿子一分啊?这句话是多么地心酸和无奈,所以贾政和贾赦都没有得到“母爱”。
还有一个更好的例子,“不肖种种大承笞挞”一回,贾政打宝玉,打了个半死,贾母和贾政这个时候的关系已经水火不容了,都说彼此不给对方立足之地,贾母说“我没有一个好儿子”,意思是她儿子都是坏的,但是后面贾政听着“这话不像”。
以贾政的迂腐,母亲怎么对待自己,那都是理所当然的,怎么会出现“这话不像”的心理描写?回到那句话,贾母说没有好儿子,还有一种解读是“我没有儿子”,把“好”这个形容词去掉。所以说,贾政只是过继来的,根本不是贾母的亲生儿子。
而贾赦是贾政的亲哥哥,弟弟过继了,他也得叫贾母“母亲”,这种过继关系,当然不会有太多感情了。
因此,贾母后面喊着要回南京,这是摆明了要与贾政决裂,因为孙子而要抛弃儿子,哪里有点母子之情?
早在很多年前,就有人指出,贾母对两个儿子都没有感情。
事实上,这是参考曹雪芹家世得来的,祖父曹寅死后,曹寅儿子继任江宁织造,无奈这个儿子也死了,所以曾祖母过继了一位儿子过来,那就是曹雪芹的爹。
《红楼梦》宁国府祭祖一回,点明贾赦回家高乐,说那边享乐,与这边不同。母子分得清清楚楚,一点感情都没有,如果是过继关系,就可以理解了。
因为贾政被过继来当做贾母嫡子,而贾母眼里只有宝玉,所以贾赦说的偏心实际上是说贾母偏心宝玉,而不疼贾政,《红楼梦》,都是不能看表面的,否则也太简单了。
也许有人认为封建母子关系就是这样,那也不尽然,红楼前面,王夫人不发怒的时候,是很爱宝玉的,动不动就抱在一起,这对母子关系已经可以反驳这种说法了。
距离贾宝玉消失已经过了七八年,山东有些杰出女将收复了部分河山,消息传回京城,举国欢腾,当人们知道这些女子也和贾家军一样,打着贾宝玉的旗号时,又不尽感叹连连了。
皇帝听闻此信,彻底收手了,不在打压贾府一脉,反而传儒生到金殿,为了纪念她们的功绩,特此写了一首传告天下的诗:
侯爷好武兼好色,遂教美女习骑射。
秾歌艳舞不成欢,列阵挽歌为自得。
眼前不见沙尘起,将军俏影红灯里。
叱咤时闻口舌香,霜矛雪剑娇难举。
丁香结子芙蓉绦,不系明月系宝刀。
……
明年流寇走山东,强吞虎豹势如蜂。
……
纷纷将士只保身,青州眼见皆灰尘。
不期忠义明闺阁,愤起侯爷得意人。
……
吴吉丰、多尔衮等人,在山东一战殒命,水溶并不发怒,派了花想容、云衣裳等人挂帅出征,而贾宝玉,还在那遥远的地方……(。)
第三百七十三章 世味年来薄似纱()
华山之峻峭、衡岳之烟云、匡庐之飞瀑、雁荡之巧石、峨眉之清凉、黄山之苍莽,能集其中于一身的,只有十万大山。
在广西上思县境内,有一座凤凰山,其山如凤凰想要展翅高飞,凤凰山呈西南到东北的走向,为十万大山支脉,与它对峙的一座山,是堂金山,或松林,或芒竹,或飞泉瀑布,或悬崖峭壁,身处其中,宛如回到了洪荒时代,神秘、古野而悠远。
凤凰山有一座小镇,得名凤凰镇,其中居住的多半为苗人,穿金戴银,环珮叮当,百褶裙或者拖到地下,或者短到腿根,等等不一,令人遐思无限。
但是,如今十万大山里的苗人多半已经汉化了。苗族是一个不断迁徙的民族,崇拜图腾,信仰巫术蛊神,先祖可以追溯到三皇五帝时期,因为战争、环境等因素,从黄河流域、长江中下游迁徙南方,譬如滇、黔、川皆有分布。
澳大利亚有一位民族学家说过,世界上有两个苦难深重而又顽强不屈的民族,一个是犹太族,一个是苗族。
“老板娘,来三斤好酒!唔!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酒是粮***越喝越年轻嘛……”在凤凰镇一座酒肆,一名青年衣衫褴褛,眼神暗淡无光,身材高挑,头发散乱,面黄肌瘦,观其模样,与路边的乞丐差不了多少。
“哎呀呀!你还有脸了你!”苗族女子最是刚烈,老板娘双手叉腰,把他推出了店外,冷哼道:“我说这位客官,从八年前你就混在了咱家酒店!八年前你还有点银子,现在你却欠了三年了!哪有这么混账的,你们汉人果然油嘴滑舌,专欺负我们苗人来着!”
“谁欺负你了?”只见青年在大街上跺脚,一时引来了无数看客,青年用手剔牙,呸了一口,道:“不就是几个臭钱吗?有啥了不起的?俗话说得好,彝族的酒,苗家的狗,大不了我去找彝族小阿妹去,谁稀罕你这破酒,你们家那狗肉难吃死了!我呸!老子当初好歹北伐西征南下,威名赫赫!如今虎落平阳被犬欺……”
“真是不要脸!”老板娘脖子一拧,从鼻孔里冷哼了几声,道:“大家来评评这个理,什么混账东西!你赊了我家的酒,还说我家的狗肉难吃!这就是你们汉人说的过河拆桥了!还有,什么威名赫赫,你就一疯子,你当自己是贾宝玉不成?那老娘岂不成了兰陵王了?滚!”
有苗家汉子过来要把他架出去,有人说:“你们不知道吗?这汉家郎是个疯子,整天酗酒疯疯癫癫的说胡话,如今来了咱们凤凰镇八年了,早几年还好,兜里有几块钱,谁知他竟是个好吃懒做的,天天往附近凤凰山一歇,脸也不洗,脚也不洗,走走走!别碰他!他就是个混人!跟这种人有什么好说的!”
“估计是江浙那边逃过来的汉人吧,听说那边打战呢,巴巴地不去广东,来我们广西做什么?还逃到十万大山里来了,没被豺狼虎豹咬死,真是幸运。”又有人道。
“我们乐得惬意呢,再大的战争,有十万大山挡着,也打不到我们这里来,只是听说凤凰山对面的堂金山那里有座塔,镇压着无尽鬼魂,夜晚有鬼跑出来呢。他竟然没被吓死,可是奇了。”
“走走走!别说了!”
那些苗人推了青年几下,各自走开了,青年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往镇外的山上行去,夕阳西下,如红苹果一般落了山,晚风吹得松树和芒竹呼啦啦作响,青年边走边喝着葫芦底儿的一点酒,还一边哼着“一杯二锅头,喝得我眼泪流”,过往孩童忍俊不禁,有那几岁的小孩子拿泥巴打他,他也不介意,仿佛很享受这种醉生梦死。
老板娘骂骂咧咧地咒骂了几句,早几年那个疯子还是很好说话的,可是近来不过是混饭吃的,这令她对汉家郎的印象愈发不好了。转身回店内拨拉着算盘,正对着账本,突然只听得一个好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那种声音,是这里断乎不能有的,绵绵糯糯,像极江南人的吴侬软语:“老板娘,那位统共欠了多少钱?都由我付!”
说着只见三位女子出现在店内,说话的人如弱柳扶风,后面两个,一个冷冰冰的,一个鸭蛋脸面,削肩身材,文采精华,顾盼神飞,她正疑惑着哪里来的三位女子,不过十万大山如今还是太平天下,劫人还是很少有的,便不过问了。见那女子拿出几个元宝来,她急忙还了部分钱,笑道:“姑娘,够了!够了!我们苗家人可不会平白无故贪人钱。”
三女对她好感大增,径自出去了,那老板娘还在想,这么天仙般的美人,竟然看上了那个疯子,真是瞎了眼了。
她们三个正是林黛玉、妙玉和贾探春,探春先来一步,黛玉和妙玉是被白马送过来的,白马和贾宝玉心有灵犀,那青年,正是贾宝玉了。
凤凰山上有一座破庙,本来苗族不信佛,也不信道,这是后来杂居的汉人建立的,不过老百姓是这样,越来越穷下去,人家也不会来烧香了,人都死了,哪管你什么神佛,因此破庙里只有一人一马,相依为命,八年有余。
“这么久了,二哥哥还是这个样子,如何是好。这南疆之地颇为野蛮,我初来时,南安郡王之子已经被当地土司杀害了,后来千辛万苦逃了出来,庆幸已经明白因果,而不遭此劫,阿弥陀佛!”贾探春双手合十。
“你还说呢,我们当初比你只上不下,敌人离金陵只有一步之遥,我们这等人,怎生受得了长途跋涉,还是那白马神奇。就不知姐妹们怎样了,得想个法子敲醒这个蠢材才是。”林黛玉蹙眉道。
贾宝玉胡子拉碴,对一切恍若未闻,白马悠然地在寺庙外啃草,他躺在地上,仰望星空,竟如槁木死灰一般。
清风,水声,破庙,明月,大山,青苔,风冷星稀,长河鸣月,组构成一幅图画。(。)
第三百七十四章 宝玉强上妙玉(一)()
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小镇的影子朝向东方,被西斜的月华拉得长长的,夜里几处灯光,不知是谁家的狗,远远吠了几声,某处店内打烊了,那个闻名遐迩的醉汉扑倒在台阶上,然后把头埋进膝盖,呼噜噜睡了起来。
如果人生是一场梦,那该多好,如果斯景斯情也是一场梦,那他不愿意再醒来。
曹雪芹曾经很多次提起,甚至是三令五申,说富贵之家有怎么样怎么样的难处,苦不堪言,说给贫穷人家,他们也不信。这种意思的表露,贾元春省亲时说过,史湘云对林黛玉说过,贾探春在尤氏和李纨面前说过。
其实曹雪芹不明白,贫穷人家也未必事事如意,也未必都可以享天伦之乐了。
无论是贫穷还是富贵,都有那么一份难处和苦楚,痛苦,不独是富贵人家才会有的,只是有些人喜欢说出来,而有些人,埋在了心底。而今,这些滋味,贾宝玉是一一尝遍了的。
并非是自己的苦难他承受不了,当初是手握兵权的大元帅,杀伐果断,多少尸山血海都走过来了,有人情冷暖,有世态炎凉。死亡,也并非是多么可怕的一种东西,于他,是死了无数次的,他并不怕死,那不过是一瞪眼的事情。
各种困难他也不怕,练武练功,驰骋疆场,纵身于朝野之间,变通于家族之中,那都是人力可以解决的,本无对错可言,所以他那时心安理得。
可是有些错误却能折磨人一生,就像初恋,曾经让你发了疯地想,现在却拼了命地忘。警幻仙子是因他而死的,无论秦可卿能不能原谅他,他也不能原谅自己,更兼扬州八十万人惨死,第一个负责的也是他,是他监管不力,是他大意疏忽。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说的都是小错,可以挽回的。
而有些错误没有改正的机会,有些事情无法挽回,有些伤痛不可弥补。抢劫杀人没有机会,死去的人不能挽回,一个流氓强上了一个女子,这种伤痛,不可弥补。
那并不是重新安装上一层膜,女人的心就不痛了的。
月亮躲进了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