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平姑姑看到他也是震惊异常,两人说起旧事,几乎都是一句话一句眼泪。
听着两人之间的谈话,赵洛熙知道这个武将模样的人叫谢孟昌,原本是秦氏麾下的大将,当年他娘死后,谢孟昌是德明帝要捉拿的头号钦犯,不得已之下,他只能暂时离开大华,避到了西北沙漠之地,前不久觉得风声应该平息了才悄悄潜回,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他。
“小少主你长得像小姐,也像少主,真好,真好!”谢孟昌颤抖着手,似乎想要碰碰他的脸,却又不敢。
赵洛熙很乖巧地把自己的脸凑过去,对着他微微一笑。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这样珍重、敬仰地对待他,被人这样喜欢,心中难免会觉得欢喜,也是除了隆平姑姑外,他第一觉得原来自己这么重要。
之后谢孟昌就成了他的贴身护卫,只是他秦氏大将的身份敏感,不能放在明面上,只能私下陪伴他。
有次,他和谢孟昌在酒楼雅间吃饭,隔间的人声音大了些,隐隐约约传过来些话,赵洛熙清楚地听到一个“林相”,就立刻竖起了耳朵,想要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不过,任凭他再集中精力,也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词,只能将目光投向旁边的谢孟昌。
隆平姑姑说过,武功高的人,听力会比常人敏锐得多,他听不到,但是谢孟昌一定能够听到。
这一瞥,看到的却是青筋暴起,满脸愤怒的谢孟昌。
他那模样,仿佛下一刻就想起身杀人!
谢孟昌双手握拳,似乎不想吓到他,竭力忍耐,最终还是没有忍耐住,猛地一掌拍在了桌子上,恨恨地道:“林咏泉这个奸贼、叛徒!我……我真恨不得立刻提刀去杀了他!”
奸贼?叛徒?
赵洛熙一下子懵了,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形容林相。
“谢叔叔,你为什么这么说林相?”
谢孟昌的表情却比他还要惊讶:“小少主,你不知道吗?林咏泉原本是秦氏的第一谋士,少主待他犹如兄弟,把他当成了最好的朋友,可以托付生死的知己,可是,他却害死了少主,害死了小姐,害死了段崖,害死了那么多兄弟,这种叛徒,不诛杀不足以告慰少主、小姐、段将军和秦氏那么多兄弟的在天之灵!”
那一瞬间,赵洛熙只觉得脑海之中空白一片,甚至有些无法理解那些话的含义。
隆平姑姑说过,林相原本是秦氏的人,所以不能跟他走近,可是,林相害死了舅舅,害死了娘,还害了秦氏,这又是从何说起?这又怎么可能?
“少主的死,说是旧伤复发,但我一直都有怀疑,明明打了胜仗那一晚少主还好好,精神十足,怎么回去养伤养了一个月,却突然旧伤复发?一定是遭了别人的毒手!少主为人谨慎,非亲信之人根本无法近身,而林咏泉刚好是他信任的人之一……”
“小姐跟少主一样,都是英雄豪爽的人物,一直以驱逐北狄为毕生心愿?怎么可能会为了女帝之位,跟北狄勾结?一定是被人陷害的,而且是被信任的人所陷害,否则不会有那些所谓的铁证!而林咏泉,正好就是出首告发小姐之人,而且以他的智谋,也足以设计出这样缜密的阴谋……”
“如果说前两个还只是推测,那段将军的死,就是铁证如山!谋逆事发,段将军成为钦犯,他信任林咏泉,把他当成兄弟,所以才在被追捕的时候向他求援。但林咏泉却出卖了他,亲自带兵围捕段将军,还用段将军的头颅向赵长轩邀功!”
……
后来的话,赵洛熙有些听不清楚了。
他不相信林相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他不相信他一直当做英雄一样看待的林相,会是这样一个卑鄙小人!
谢叔叔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当时在谢孟昌的联络下,一些秦氏的旧人也相继投到了他的麾下,赵洛熙挨个地去问,但是那些人的话都一模一样——林咏泉谋害了舅舅!林咏泉陷害了娘!林咏泉杀了段崖!林咏泉毁了秦氏!
一模一样!
最后,赵洛熙问到了隆平长公主跟前。
那一瞬间,隆平长公主的表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赵洛熙心彻底沉了下去:“所以,是真的?”
“不是这样的,洛熙。”隆平长公主再三斟酌,轻声道,“你舅舅的死跟林咏泉无关,害死他的人是我,是德明帝!至于你娘,没有人陷害她,她是为了大华,为了百姓,自己愿意这样做的,总要有个出首揭发她的人,只是那个人恰好是林咏泉而已。”
说着,将当年的事情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赵洛熙木然地听着,看着隆平长公主痛苦而纠结的眼眸,低声问道:“那么,段崖段将军呢?真的是他向林相求救,林相却亲自带兵围住了他,还斩下他的项上人头,交给德明帝吗?”
隆平长公主猛地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紧紧地咬住了嘴唇,双手握拳,用力得指关节都发白了。
赵洛熙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只希望能从她嘴里看到一个“不”字,但是最后,他只看到隆平姑姑无力地道:“洛熙,在有些人的心里,会有一些事情,比生死、比荣辱更为重要——”
“是权势吗?还是荣华富贵?所以,第一次我问起他的时候,姑姑你才会那么生气,对吗?姑姑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
赵洛熙打断了她的话,愤怒地问道,然后转身就跑了出去。
“洛熙——”
背后传来了隆平姑姑的喊声,但赵洛熙却置若罔闻。的确,他一直都很乖巧听话,从未任性过,那是因为他心里一直都有个英雄一样光辉的人物,他把这个人当成父亲、当成了偶像、当成了将来想要成为的人!这是他的动力,也是他的信仰,一直鞭策着他努力、努力、更努力!
可是今天这一切全被打碎了,他当成英雄一样崇拜的林咏泉,居然是为了荣华富贵出卖兄弟的卑鄙小人!
毁了!
全毁了!
所以他这些年到底是为了多荒谬的理由在努力?所以他这些年到底是在做什么?为什么林咏泉会是这样的人?他怎么能是这样的人?
赵洛熙只觉得胸中有团熊熊的火焰在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生生的疼,他不停地跑着,根本没有分辨方向,想要用这样的方式来发泄心中的难受,偶像破灭的痛苦,以及迷茫。
毫无目的乱跑的结果,必然就是迷路。
迷路了也好,这会儿他谁也不想见,不想见姑姑,不想见谢孟昌,不想见秦氏的人,不想见跟林咏泉有关的一切人。
本来以为会这样在深山饿着肚子过夜,却刚好遇到上山砍柴的老樵夫,见他一个小孩子可怜见的,便把他带回了家。
老樵夫家境贫寒,晚饭只是红薯饭和野菜,但赵洛熙闹腾了许久,确实饿了,闻到饭菜的香气,越发觉得饥肠辘辘,但因为老樵夫还未入座,便忍着没有动筷。
老樵夫却没有直接在桌子旁坐下,而是颤巍巍地走到了正前方的供桌上,熟练地燃起了三根香,毕恭毕敬地三鞠躬,然后将香插在了香炉里。
黄杨木的牌位,上面的字似乎镀了金粉,在烛火下闪闪发亮。黄澄澄的香炉是铜制的,不算精致,但在这简陋的屋里,这牌位和这香炉大概就是最值钱的东西了。
香炉擦得发亮,里面却满是香灰,旁边放着满满的香,加上老樵夫的举动,看起来应该是一日三次上香,从未间断,
赵洛熙下意识地望过去,然后目光凝定了。
袅袅白烟之中,牌位上的字清晰入目——“天佑大善恩人林咏泉长生牌位”!
我欲将心托明月(赵洛熙番外十一)()
看到这个名字,赵洛熙的食欲一下子全没了,闷闷不乐地拿筷子戳着稀饭,目光却还是不自觉地落在牌位上,落在那个微微闪着金粉光泽的名字上。
见赵洛熙的目光,老樵夫忙解释道:“小娃娃别怕,这是我给恩人立的长生牌位。”
“恩人?”赵洛熙问道,“他对老爷爷您有什么恩情?难道是老爷爷您遇到什么冤屈,申告无门,结果刚好遇到林……他,然后他帮您伸冤了?”
老樵夫笑呵呵地道:“小娃娃你是话本听多了吧?哪那么多清官伸冤的事儿!再说,这位老爷是当朝的丞相,我糟老头子可没那份福气,能遇到他老人家给我伸冤。”
“那老爷爷您为什么给他立长生牌位?”赵洛熙来了点好奇心。
老樵夫给他夹了筷子野菜,看着他笑得和蔼:“因为林相推行新政这些年,地里的粮食收得多了,交的税却少了,丰年有余粮,逢年过节还能吃上白面,荒年也饿不死人啦。村子里老李头还能攒下钱把孙子送到镇上去读书,快要读成秀才了。这可不就是老百姓的大恩人吗?”
“这就算是大恩人?别的官员也能做到。”赵洛熙不解,“而且老爷爷你吃的还是粗粮,还是野菜,连肉都没有!”
老樵夫笑了笑,也不在意他的童言童语:“小娃娃你是有钱人家的小孩,不愁吃不愁穿,哪知道老百姓的难,挨饿的苦。”
“老爷爷,有那么难吗?”听他这么说,赵洛熙不由得有些困惑。
这些年他跟着隆平姑姑走了不少地方,也的确知道老百姓日子难,但那也都是有豪绅列强横行乡里,或者遇到贪官污吏欺压,大多数地方,老百姓们勤勤恳恳地种地,做小营生,吃饱饭根本不算什么难处。
老樵夫叹道:“难哪!”
被这话勾起了思绪,老樵夫眼睛越发浑浊了:“老头子我年轻时候家里有六亩地,可是每次收成了给官府交税就得去掉七八,剩下的换了粗粮,也不够家里人顿顿能吃稠的。一遇上收成不好,官府又不减税,日子就没法国,我大儿子就是遇上荒年,饿死了,那时候他才六岁!”
听着老人家唏嘘的语气,赵洛熙也不由得有些难过起来,他从来没想过会有饿死人的事情。
“就这还是太平年岁,还是好的,要是大华建国前那段荒年又打仗的日子,都没法活。”老樵夫顿了顿,看着赵洛熙,吓唬道,“那时候你这样白白嫩嫩的小公子,别说大晚上,就是大白天一个人跑出来,指不定就被人抓住,剁成块煮煮吃了。”
赵洛熙吓得说话都有些结巴:“吃……吃人?”
“咋不吃?没粮食,连树皮观音土都吃光了,人人都饿得眼睛发绿,跟冬天里饿极了的狼似的,啥事儿干不出来呀!还有也不知道是兵还是强盗的,到处抓壮丁,抓女人!”老樵夫回想往事,感慨道,“地也不是你的,钱也不是你的,连命都不是你自个的,都得看老天爷。”
老樵夫说着,竖起了四根手指头:“我两个儿子,一个闺女,还有我老伴儿,都死啦,都死啦!”
赵洛熙沉默了,许久才困惑地问道:“老人家,林相的新政真的有那么好,对老百姓就那么重要吗?”
“当然好啊!”老樵夫颤巍巍地道,“这老百姓啊,能吃饱饭就行,要能再有点富裕就更好啦,可是,我老头子活了六十二岁啦,前朝也经历过,乱世也经历过,就属现在日子过得最好!要是我老伴儿、我闺女,还有我那三个儿子活在现在就好啦,就都不用死啦,都能活着!”
不止能活着,还能活得挺好。
只要他好好干,年年都能给老伴儿买她喜欢的包银簪子,给闺女买头花,再攥攥劲儿,说不定能跟老李头一样,也能把儿子送到镇上去读书,那可以真的出人头地了。
“可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觉得,山脚下村子里,我那群老伙计们都这么说,谁不念着林相的好?谁不在家里立着林相的长生牌位,天天祈祷菩萨保佑林相多活两年,让老百姓多两年的安稳日子!”老樵夫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喃喃地道。
突然间,他像是从梦中惊醒一样,猛地一拍头:“我跟你个小孩说这些干嘛?你活在安稳年月,看起来又是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哪懂这些?赶紧吃饭,吃完睡一觉,明儿个天亮,我就送你下山,去找你家人!一晚上不见人,你家里人肯定急坏了!”
赵洛熙怔怔的,食不知味地往嘴里塞着东西。
一路走来,他看着老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可原来,这事儿这么难吗?还是因为林相推行新政才能有这样的局面?
赵洛熙之前虽然很崇拜林咏泉,也知道他的新政,但毕竟还是个孩子,对那些枯燥的民生国计并不是很懂,也不是很感兴趣,所以只是知道这些东西,却并不知道到底意味着什么。
要不明儿个回去找些史书看看,再让师父或者姑姑好好讲解一下这个新政?
赵洛熙一边吃着饭一边想着。
第二天一大早,赵洛熙才刚起床,就看到找他找了一夜的隆平长公主眼睛里的血丝,不由得低下了头。
隆平长公主也没说他什么,摸了摸他的头:“回去吧!”
赵洛熙点点头,临了老樵夫:“老爷爷,您也没别的亲人了,要不跟我下山吧!”
不管怎么说,老爷爷一番话,还是让他对林咏泉的看法又好了一点,不像之前那么难以接受。就凭这点,他都应该好好感激老人家。老人家年纪大了,却孤身一人住在这林子边上,这哪儿行啊?还不如跟他回去,他会妥善安置老人家的。
再说老人家经历的事情,知道的道理,都跟他身边这些人不一样,都是百姓们的看法,也挺新鲜。
老樵夫一下子笑了:“小娃娃你倒是心好!可是谁说我没别的亲人啦?我还有个儿子在边关当兵呢,还有我儿媳妇,仨孙子,都过得好着呢!我大孙子都读书啦,那长生牌位上的字还是他给我写的呢!家里祖祖辈辈都是睁眼瞎,总算出了个能识文断字的人,不容易哪!”
言语之中满是自豪之意。
“那您儿子为什么不接您去住,让您一个人住在这儿呢?”赵洛熙不解,“是不是您儿子不孝顺您,给您气受?您跟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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