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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平姑姑说,在没有能够反抗的力量前,他只能隐忍,不能让德明帝找到任何借口杀他。
对于年幼的赵洛熙来说,这似乎不是什么值得难过的事情,因为父亲这两个字对他而言,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只是一句话,一个事实,那个人是他的父亲,而他的父亲想杀他,仅此而已。
只有一次,赵洛熙陪同隆平长公主外出,路上看到一个和德明帝年纪差不多的男人,牵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小孩,站在一个卖面具的摊铺前面。
小孩想要个大老虎的面具,年轻的父亲似乎囊中羞涩,犹豫了很久,但终究抵不过儿子的哭闹撒娇,递给小贩几文钱,摘下大老虎的面具,给了小孩。
原本还撒泼打滚的小孩立刻破涕为笑,把面具戴在脸上,学着老虎的样子,对着父亲张牙舞爪。
父亲笑着拍了下他的屁股,把小孩子抱了起来,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小孩戴着老虎的面具,高高地坐在父亲的肩膀上,左顾右盼,学着老虎的叫声,还挥舞着双手,好像自己是只威风凛凛的老虎,闹得过了,被父亲一巴掌拍在屁股上,格格地笑个不停。
赵洛熙看着那对玩闹的父子,心中有着一丝的恍惚。
为什么他的父亲跟别人的父亲不一样呢?
不过,这恍惚也只有一瞬间而已。
虽然他没有父亲给他买老虎面具,没有父亲举高高,让他骑在脖子上,但是他有隆平姑姑。想着,赵洛熙不由得紧紧地握住了隆平长公主的手,向她露出一个笑容。
隆平长公主一怔,顺着他先前的目光望去,微微一凝,再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目光顿时格外的柔和,却也格外的悲凉。她右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左手则摸了摸他的头,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
然后,隆平长公主叫停了马车,吩咐人去那个摊铺前,把那个摊铺的面具全买下来,堆在马车里。
赵洛熙看着眸光温柔得近乎哀伤的隆平姑姑,微微一笑,拿起一个面具戴在隆平长公主的脸上,又拿起一个戴在自己的脸上,捧着脸,摇晃着脑袋,终于逗得隆平长公主笑了出来。
于是,从那之后,赵洛熙再也没有将目光放在那些带孩子出来玩的父亲身上。
他知道隆平姑姑对他有多好,他不想隆平姑姑难过。
反正,他不觉得自己很需要父亲这种东西。
大约在他四岁那年,突然之间,京城的氛围变得极为紧张,街道上再也没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嘈杂热闹的摊铺,偶尔有人经过,也是阴沉着脸。就连隆平长公主府的那些下人,都在暗地里悄悄收拾包裹,找各种理由向管家告假,而留下的那些人,脸上都带着死志。
几乎所有人的话语中,都围绕着四个字——北狄入侵!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北狄这个名字,便深深地记住了它对大华的威慑力,那种仿佛地狱来者的威胁,能够拨动每个人心底最恐惧的那根弦。
随着时间的流逝,四周的空气一天比一天紧张,每个人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堪,就连深居简出的隆平姑姑,都开始频繁的进出皇宫,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很晚才回来,每次回来,都是一脸的疲惫与悲愤。
有天晚上,隆平长公主破天荒回来得很早,却也比往常显得更加疲惫。
她问他:“洛熙,姑姑送你暂时离开京城,好不好?”
“是因为北狄吗?”赵洛熙问道,“离开会怎样?留下又会怎样?”
隆平长公主凝视着他:“留下会死,离开,或许能活。”
“死是什么?”年幼的赵洛熙问道。
隆平长公主眼睛里顿时涌出了泪水,红着眼睛,哽咽着道:“死,就像你舅舅秦墨渊那样,只能听别人说起,却永远都看不到他。”
舅舅秦墨渊,这是隆平姑姑对他提起最多的人,却从来没有对他说起他的亲生母亲。
关于舅舅秦墨渊,隆平姑姑说他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是这个天底下最好的男儿,万众敬仰,只是死了。所以他只能看到隆平姑姑画的画像,听隆平姑姑说起舅舅的事情,却看不到他。
他虽然不知道死是什么,却也隐约知道,那不是一件好事。
因为一直都很坚强的隆平姑姑,每次提到舅舅,都会忍不住哭。但就算哭,她却还是喜欢说起舅舅,用那种既骄傲却又悲痛的语调。赵洛熙看得出来,隆平姑姑是真的很想再见到舅舅,可是,就像姑姑说的那样,她永远都见不到他了。
“如果舅舅活着,他会走吗?”小小的赵洛熙问道。
隆平长公主定定地看着他,突然之间紧紧抱住了他,失声痛哭:“如果他活着……如果……”
“如果舅舅活着,他不会走,所以,我也不走。”赵洛熙抬起头,说道。
隆平长公主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抱着他,一直地哭,等到哭完了,整个人反而好像突然之间活了过来,反而没有了先前的疲惫,坚定地道:“好,我们都不走!我们要守着我们的家,不需任何敌人踏进一步。明天,你跟姑姑进宫,让那满朝的文武百官,让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看看,他们,连个小孩子都不如!”
于是第二天,隆平姑姑带他进了宫,进了商议国事的朝堂。
就在那里,他一次见到了林咏泉。
我欲将心托明月(赵洛熙番外二)()
直到很久之后,赵洛熙依然能够清晰记得那天发生的一切细节。
看到和隆平姑姑一起进入朝堂的时候,他那位名义上的父亲,当今的新帝德明帝脸色微微一变,质问道:“长姐,这里是朝堂,是商议国事的地方,怎么能够带小孩子进来?”
“洛熙的奶娘离开了,长公主府剩下的人手都被我安排各种守城事宜,没有人照顾这个孩子,我就带他来了。”隆平长公主面无表情地道,从袖中取出一个九连环,递给赵洛熙,柔声道,“洛熙乖,你去找个地方自己玩,姑姑现在有要紧事情要商议。”
在众人面前,赵洛熙扮演的就是一个平庸、愚钝、孤僻、让人难以理解,难以接近的阴沉小孩。
所以,他结果九连环,就跑到了角落,低下头把弄着九连环。
事情应该是真的很紧急,因为每次见到他都会用阴沉难测的目光盯着他、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审视清楚,一直看到他内心深处的德明帝,这次居然只在最开始看了他几眼,然后就顾不上管他了。
赵洛熙一开始只是听,后来因为形势越来越紧张,根本没人理会他这个孤僻的小孩,所以,他偶尔还能抬起头,悄悄看着朝堂中的众人。
那些朝臣们说的话,他不是每句都能听得懂,只模模糊糊地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北狄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北方城镇一再失守,如今已经快打到京城。如果京城失守,朝堂和皇宫被灭,那么大华就完了,因此有人提出迁都。
那些提议的人振振有词,什么审时度势、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说的唾液横飞,慷慨激昂,仿佛真是为国为民,忍辱负重一般。
朝臣大多在沉默,只有包括隆平长公主在内的四五个人激烈反对。
可是,反对归反对,只要提议迁都的人问一句:“你说不迁都,要打,那么怎么打?你能打赢北狄吗?”那些人便哑口无言。北狄的强大和不可战胜,似乎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迫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他们越来越倾向于迁都。
终于,除了提议迁都的人,几乎所有人都沉默了,只有隆平长公主,昂着头,看着那些振振有词的人,看着那些沉默的人,眼中有着泪水隐隐浮现。
赵洛熙知道,隆平姑姑并不是一个软弱的人,相反她比大多数男人都更坚韧。可是坚韧如她,都流露出这样的表情,显然也知道无力回天。
似乎结果已经尘埃落定,只等着德明帝宣布了。
而德明帝也已经开口,然而,他才发出一个模糊不清的音,便被一道清晰而响亮的声音打断了。
“皇上,臣有话说。”
赵洛熙悄悄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看到的是一个瘦癯的官员。
他看起来很年轻,大约二十岁上下,身穿绯红色官服,意味着他至少是个四品官,于他的年龄来说极为难得了。容貌并不十分出众,唯独一双眼睛明亮慑人,令人印象深刻,而此刻,那双眼睛更是亮令人心惊肉跳。明明他的神态很冷静,却很奇怪的令人有种强烈的异样感觉。
那时候赵洛熙并不认识这个人,但很快他就牢牢地记住了这个人的名字——林咏泉。
林咏泉转身看向先前提议迁都最为活跃的那个人,拱了拱手:“汪大人,你口口声声质问隆平长公主等人,若要抗北狄,该如何抗,想必是个谋划深远周密的人,既然你提议迁都,想必早已经选好了地方了吧?不知道是哪里呢?”
“当然是淮州。”汪大人不假思索地道。
林咏泉点点头:“淮州好地方啊,富饶繁华,山美水美人更美。”说着便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所有人都被他笑糊涂了,包括德明帝:“林咏泉,你笑什么?”
林咏泉对德明帝的问话置若罔闻,依旧长笑着,笑声中充满了讽刺和悲凉。许久,他大约觉得笑够了,这才慢慢地低下头,一个人一个人地看过去,缓慢而凝重,眸光锋锐如刃:“回皇上的话,臣在笑,当年的废太子妃秦书敏被判成为叛国者,真是太冤枉了!”
这话一出,整个大殿的氛围又是一变。
德明帝眼眸紧皱:“林咏泉你什么意思?”
“汪大人,你知道秦书敏为何成为谋逆的叛国者吗?”林咏泉没有回答德明帝,而是紧紧盯着汪大人,问道。
汪大人鄙夷地回答道:“这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当年秦书敏想要称女帝,所以与北狄勾结,商议与北狄划江南北而治,将大好河山出卖给北狄,并为此害死了拉沃部落的使者,破坏大华与拉沃部落的联盟。如此卖国鬻地之举,自然是叛国者,有何冤枉?”
“汪大人原来也知道卖国鬻地,也知道叛国二字,那么试问,你提议迁都淮州,将京城和北方大好河山拱手让给北狄,与秦书敏叛国谋逆之举,又有何不同?”林咏泉一字一字地说着,脸上是一种难以形容,也难以理解的表情,“如果秦书敏是叛国者,那么今日诸公,在场的每一位,你们,都是叛!国!者!”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赵洛熙也没有想到合适的字句来形容他当时的心情。
尤其在得知林咏泉的过往之后。
一直侃侃而谈的汪大人,被这两句话问得哑口无言,他想要反驳,却想不到合适的理由,涨得一张脸红若滴血,好一会儿才愤愤地一甩袖:“秦书敏那是勾结北狄,意图覆灭大华,而我们却是碍于眼下的形势,不得已退让,以图后计。”
“以图后计?汪大人的意思是,如今北狄即将兵临城下之时你们选择不得已退让,而等你们到了淮州,在没有切肤之痛、切身之险的情况,在醉生梦死、风流繁华之中,反而会想要抗击北狄,收复失地吗?这种血性,倒是罕见得很!”林咏泉讽刺道,言辞尖锐如刀,刀刀致命。
我欲将心托明月(赵洛熙番外三)()
似乎谁都没有想到,林咏泉的话语竟然这样锋锐,这样直接,这样不留情面,汪大人气愤不已,但气愤中却又带了点被戳中心事的心虚,食指颤抖着着,指着林咏泉:“你……你……”
“说到底,汪大人,你不过是想抛下北方的大好河山,抛下北方的百姓,带着你的荣华富贵到南方继续享受罢了!什么审时度势,什么以图后计,不过是块遮羞布!”林咏泉冷笑道,“怕死也就算了,因为你怕死,就要整个大华为你陪葬,你好大的脸!”
汪大人这下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了:“你……你……你在胡说什么?”
“胡说?”林咏泉冷笑着看着他,问道,“那我问你,你知道淮州是什么地方吗?”
汪大人不明白他的用意,却又担心毁掉他的言语陷阱,想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道:“淮州是南方最繁华,最大的城池,是大华的领地,还能是什么地方?”
“你遗漏了一点,淮州,曾是秦氏的据点,或者换句话说,它曾是秦氏的京城。”林咏泉淡淡地道。
秦氏这个词,仿佛有着某种特殊的魔力,它一出,整个大殿的气氛便凝固了起来。
“当年北狄南侵,赵氏首当其冲,秦氏却远在南方,本可以坐视,甚至让赵氏腹背受敌,可是,他居然与赵氏联手,共抗北狄,连秦墨渊都因此旧伤复发而死;而如今,北狄再度南侵,赵氏皇朝居然要将祖籍、京城和北方的大好河山、以及百姓拱手相让,迁都到秦氏的旧都淮州!”
林咏泉微笑着,像在讲一个十分好笑的笑话,只是,眼眸深处,和言语之中,都是深深的嘲讽和悲哀。
他微笑着,看着多半是赵氏旧臣的朝堂,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看向了金銮宝座上的皇帝,轻声问道:“所以,当年秦氏为什么要救赵氏?所以,赵氏到底凭什么当了皇帝?是因为它比秦氏更加懦弱,更加不要脸吗?”
“放肆!”
汪大人感觉自己抓到了天大的把柄,厉声喝道:“林咏泉,你竟然敢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是何居心!”
就连台阶上方的德明帝,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
“你错了,这话并不是我说的,而是迁都淮州后,天底下每个人心中都会浮现的念头,都会对皇室产生的疑问!汪大人,在场的诸公,到时候,这些质疑,是你们用大逆不道四个字就能够搪塞,能够堵住悠悠之口的吗?”
林咏泉并不像对方那般声色俱厉,但说出的每个字都有千斤重,压得在场众人喘不过气来。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所以不必靠气势,不必靠音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