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虚揽住了他的腰身,低沉道:“都这么晚了,陆卿还不去沐浴更衣吗?”
陆文远似是被他打断,笔下一顿,想了想才道:“皇上,臣已经洗浴过了,只是公事未完,所以尚未更衣。”说着,又去蘸墨,重新提笔书写。
朱时泱却再顾不上许多,他平日里被人投怀送抱地伺候惯了,压根不知该如何周旋,便直截了当地将手臂一紧,揽了陆文远入怀,口中道:“左右我等明日就要离了此地,那些烦心事还管他作甚,陆卿这便和朕一道去榻上歇息了吧。”说着,更加往陆文远的颈间挨蹭,并连拖带抱地想将他从座椅上拉起来。
陆文远陡然被他碰歪了一个字,心中有些不悦,再往前一看,更发觉漏写了好多句话。他平日里属文,习惯先拟腹稿,再一气写成,何况他又是穿越来的,写古文本就费劲,如今早已被他搅得浑忘了,陆文远侧头目视了朱时泱,道:“皇上这是要做什么?”
朱时泱也不答话,只对着陆文远上下其手。陆文远这才发觉了他的异样,心中深恨他分不清轻重缓急,不动声色地出手将朱时泱紧贴在自己身上的胸膛稍稍推开了些,叹了口气道:“皇上,若是没什么要紧事,您便尽早回房歇着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臣这里还有些事务未完,恐怕就不能顺承皇上的美意了。”
朱时泱一愣,方反应过来他竟是在拒绝自己。他身为帝王,何曾被人拒绝过,不禁又是尴尬,又是错愕,见陆文远从自己的怀里抽出身去,神色间尽是清冷,更兼微皱了眉头,仿似有些不悦,便气恼起来,道:“怎么?你一介臣子,竟也敢在朕的面前论起政务来了?真是好生不自量力!”
陆文远听他语出刺耳,心中便是一凉,拧着身子不与他对视,更抿紧了嘴巴不肯出口应对,只兀自凝神书信,下笔如飞。朱时泱由是更加气恼,扳了他的肩头怒道:“陆文远,你好大的胆子,朕在与你说话,你听不见吗?”
陆文远被他拉扯得急了,侧过头来往他鼓起的裆间淡淡瞥了一眼。朱时泱一缩,忙退回座椅上整理着衣袂加以掩饰,却见陆文远起身拉开椅子,在自己面前跪下道:“皇上若是难过,臣大可像上次一样再伺候皇上一次。只是此事与政务孰轻孰重,却是要皇上自己考虑明白的。”说着,俯身在地下叩了个头,便直起身来动手开解皇上的裤带。
朱时泱又惊又怒,觉得自己受到了折辱。陆文远的手在他身上动作着,可每动一下,朱时泱浑身上下就凉一分。他终是气不过,伸手将衣袂从陆文远手中猛地拽了出来,带得陆文远向前趔趄了一下,却也不管他,只起身整整衣装,闷哼了一声,便大步出门去了。
经此一事,朱时泱和陆文远的关系便又冷了下来。朱时泱心中郁愤,南下的路上便连马也懒得骑,每日只躲在马车里歇觉。陆文远仍是忙着与京中官员往来通信,处理大小政务,一时倒也看不出什么异常,只是话比往常少了。朱时济搞不清楚他俩之间发生了什么,又不敢细问,只得两边赔着笑脸,自己在心中难过罢了。
转眼间已是七月出头,这一日,朱时泱用过午饭,有些心灰意懒,便仍躲进马车里歇午觉。一觉醒来,马车犹在颠簸,车窗外隐隐传来热闹的人声,似是已到了某处繁华的集镇。朱时泱连日来浑浑噩噩,也不知现下行至何处,只觉着那市集中人说的话大多都听不懂。
又颠簸了大概一个时辰,四周的人声渐渐退了开去,最后只剩下一片空旷的寂静。朱时泱刚想探身询问到了何处,却觉马车停了下来,原本护在车身左右骑行的锦衣卫们纷纷下马,吆喝着卸下行李,似是要住店打尖。朱时泱看着天色尚早,远未到该歇息的时候,心里便自奇怪,此时却听马车外响起了一阵马蹄声,似是有人接近了他乘坐的马车,随即外头响起了一个人的声音,道:“皇兄还睡着呢?”声音是刻意放轻了的,仿佛怕吵了他,又仿佛忌讳着什么似的。
朱时泱刚想探头出去,却听另一人答道:“回王爷的话,下官也不知道,皇上这一路上都没什么动静。”这声音十分熟悉,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贺凡。
朱时济在外头叹了一声,道:“皇兄也不知是怎么了,近来总是如此渴睡。”顿了顿,又吩咐道:“贺凡,你去把皇上叫醒,请他从马车上下来,此事若是办成,本王重重有赏。”
朱时泱一听有些奇怪,叫自己下车算什么大事,也值得重重打赏?忙竖尖了耳朵等听下文。只听贺凡在外头扯了扯马缰,惹得座下骏马发出一声轻嘶。贺凡似乎有些犹豫,道:“王爷,谁不知道皇上睡觉时被人叫醒是要生大气的,下官可不敢触这个逆鳞。倒是王爷和陆大人素来与皇上亲近,若是将皇上叫醒,皇上也不会生气吧?”
朱时济的心思被他戳破,干咳了一声,训斥道:“恁地没用,白在皇上跟前伺候那么些年了。既是如此,那陆大人可否……”说着,大约是转头去探看陆文远的意思了。朱时泱忙在马车里竖耳听着,陆文远却并不出声,大约也是不大情愿。朱时泱很有些不悦。半晌,才见一个脑袋挨挨蹭蹭地靠近了车窗,却不是朱时济是谁,见自己端坐在马车里,正阴沉了脸色盯着他,便忙赔了个灿烂的笑脸,道:“原来皇兄已经醒了,那便下车来吧,南京城到了。”
第80章 销金()
南京乃是大明王朝的南都; 太宗朱棣迁都北京前; 更是大明独一无二的首府所在; 称得上是朱家一脉的发迹之地。当年洪武朝所建的皇宫,如今仍屹立在苍茫暮色中; 极尽巍峨之意,与千里之外的紫禁城遥相辉映; 尽显天家风流。
朱时泱入主皇宫; 坐朝视事; 南京六部尚书,并都察院、大理寺、鸿胪寺、光禄寺三品以上官员入朝跪拜; 山呼万岁。南京官员虽与京城官员品级相等,但并无实权,大多是退休致仕后所授的虚衔; 朱时泱与他们各个闲话几句; 便也散了。
一行人在皇宫留了几日,其间只查看了文渊阁《永乐大典》的留存情况; 过得甚是悠闲自在。只是朱时泱仍碍着当日的事不肯与陆文远多话,陆文远亦一心只在政事上,不肯就低伏小与朱时泱趋奉。
转眼已近七月中旬,众人离了南京皇宫,便取道扬州,一来欲视察当地盐业,二来欲自扬州水路南下苏杭。太白诗有云“烟花三月下扬州”,此时虽早过了三月; 但扬州风物岂因天时所拘,目过之处,皆是一片蓊蓊郁郁,杨柳垂水,也不知是那杨柳丝绦染绿了桥下流水,还是那桥下流水染绿了杨柳丝绦。四处皆是一片湿润,仿佛随手便能捏出一把水来,更不消说是举目可见的溪流湖泊了,当真无愧“水乡”称号。
朱时泱踏上了他朝思暮想的江南大地,却也不见得多兴奋,视察过盐运司之后,便只是每日随意出门转转,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朱时济见他如此,猜到他仍在和陆文远置气。说起来,这一对君臣也真算是天下少有了,倔起来一个比一个难缠,只看最后谁能拗过谁罢了。朱时济懒得掺和他们,却又不忍看着皇兄郁闷,这一日晚饭过后,便提出要去销金门一带转转。
朱时济对扬州十分熟悉,销金门一带历来是秦楼楚馆的聚集之地,所谓“笙歌达旦,纸醉金迷”者是也。古往今来,也不知引得多少公子王孙一掷千金,多少文人墨客魂牵梦绕。这般去处,朱时泱饶是心绪不好也不愿拒绝,当即便整衣换装要与朱时济同去。
众人此行寄住在盐运司盐运使段云轩府上,两人经过陆文远居住的别院时,见他厢房中烛火荧荧,朱时济便道:“皇兄要不要叫上陆大人同去?臣弟看陆大人最近也有些心绪欠佳,出去走动走动也是好的。”
朱时泱虽嘴上嫌恶道:“理会他作甚。”心里却有一丝期盼,便不免抬步向陆文远的厢房走去。朱时济心知他即便进去怕也不肯放下身段主动与陆文远搭话,便抢在了他的前头,进门笑道:“陆大人,本王与皇兄正商量着要去销金门一带转转,大人可有意同去?”
陆文远正伏在桌前给刑部尚书写信,见朱时济进来,便起身道:“臣还有些事务未完,不能陪皇上与王爷同去了,还望皇上与王爷见谅才是。”
朱时济笑道:“这是哪里话,陆大人忧心国事,皇兄和本王感动都来不及,哪里会怪罪大人。”朱时泱却一听陆文远又论起了“事务”,便有些火了,闷哼一声,拂袖便向外走去,朱时济忙跟着追了出去。
陆文远拟完给刑部尚书的回信,交与等在府门口的差役,便回至房中暂歇。闭目凝神间想起方才朱时济的话,说是去销金门一带转转,心中便隐隐有几分不安。这几日他一直在扬州街面上走动,也听了不少街头巷尾的闲议,自然知道那销金门是何等去处,表面看着光鲜亮丽,无限风流,暗地里却藏污纳垢,若是一旦染上什么不干净的病症,便是连个诉苦的去处也没得。陆文远内心忐忑,生怕皇上胡来,又深恨自己方才没有好生叮嘱康平王几句,一连几个时辰都无法专注。
却说
朱时泱与朱时济上了街,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便已能听到销金门附近彻夜不息的丝竹之声了。又走了盏茶时分,两岸的灯火愈发明媚,映在水中泛起一片粼粼金光,从轩窗阁楼里传出的嬉笑之声也越发清晰入耳。桥下水中帆樯林立,画舫穿梭,挂着各色宫灯的船头上偶尔有美貌歌妓惊鸿一瞥,唱着“红藕香残玉簟秋”,便随船去远了,只留下飘渺歌声,悠悠满塘。
朱时泱何曾见识过这般景致,四处贪看半日,心绪便也渐渐好了,笑道:“朕登基初年的时候,曾偷偷出宫会过教坊司的官妓,却也不及这秦淮河上的放浪。你听听,这都说的些什么?”
朱时济笑道:“这便是民间的好处了,那些教坊里教出来的官妓有什么意思,整日只知吟诗填词,附庸风雅,见谁都是一般的假模假式。倒不如这些野物‘天然去雕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就算是求财,也从不藏着掖着。”朱时济说着,已开始左顾右盼地四处留情了,那些在树下门口立着的姑娘小倌儿见他如此,无不挥手朝他殷勤招揽。
朱时泱从一旁瞧着,连连摇头,苦笑道:“这几年的王爷当下来,你越发没个正形了。”
朱时济悠然道:“谁让皇兄总也不召臣弟回京?要不是臣弟趁着流民起义出兵有功,更不知何时才能见到皇兄一面呢。若是有皇兄时时提点管束着,臣弟也不致变成如今这样。”
朱时泱笑道:“照你这么说,还都是朕的不是了?朕又何尝不想常常见你,可无奈祖制如此,又有前朝那一班老东西盯着,朕就算有心也是无力。康平王还得体谅朕啊。”
朱时济挥手道:“罢罢,不谈这些不高兴的事了,什么祖制不祖制,今日你我就忘了皇帝王爷的身份,只做那寻常人家的公子,好好乐上一乐便是。”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一座桥上。此时夜色虽深沉,但从两侧妓馆中透出的灯火仍将四下映得如同白昼一般通明,灿然烛光打在两人的锦衣上,散发出炫烂迷离的光彩,衬着二人如玉山般倜傥的身段,引得对面亭台楼阁上娇声一片,彩绢挥舞,真应了那句“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一时之间风光无限。
朱时泱风光之余,见身边的朱时济频频回头注视着什么,不禁有些好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街边一家妓馆的二楼,有两位小倌正凭窗笑谈,乍看没什么稀奇,却越看越移不开目光。只见其中一个穿了件素色笼纱轻袍,身量纤细,许是嫌着天热,微微敞了领口,微露着白玉似的胸膛,举手投足间别有一番风流;另一个身量稍矮,着一身烟罗紫春衫,却是弱不胜衣,我见犹怜。两人往轩窗前一站,淡薄如同天边的一抹流云,却能于满眼姹紫嫣红中出挑,衬得四周俗物无不黯然失色。朱时泱赞赏之余,不禁抚掌叹道:“好一幅精妙的美人图!”
朱时济见他如此,扬眉笑道:“皇兄可有意过去看看?”
朱时泱道了一声“好”,复又抬头去打量那两位小倌,两位小倌此时也已注意到了他们,从窗口频频朝他们探看,将眼波暗送。朱时泱越发来了兴致,招呼了朱时济一声,便抬步往那妓馆里去了。
这家妓馆名曰“倚红楼”,还没进得大门,便见老鸨领着一众莺莺燕燕围拢了过来。江南女子果然比别处格外秀丽婉约些,朱时泱却无心细看。朱时济跟在他身后,操了一口吴语与那老鸨吩咐了几句,老鸨便带着姑娘们行礼下去了。
朱时泱进得内堂,但见四下里烛火通明,宾客满座,铺了艳色锦缎的楼梯上正有二人迎了下来,却不是那两位小倌是谁,下得楼来,便一人一边亲热地缠住了朱时泱与朱时济,口中软软地说笑着什么。朱时泱听不懂,朱时济在一旁笑道:“这位公子是从京城来的,听不懂你们那吴侬软语,快换官话说来。”
两个小倌一愣,一个便操了略微生涩的京腔,脆生生笑道:“原是京城来的,难怪生得这般风流。我从前就听北地来的客人说京城男子高大威武,今儿个可算是开了眼了。”
朱时泱见他生得纤弱白皙,心中甚是喜爱,伸手揽过他细弱的肩头问道:“你叫什么?”
那小倌便更加贴近了朱时泱,道:“我□□倌,他叫秋倌。公子你看看,我们两个谁生得更好些?人总说我不如他,也不过是看着他生意好些罢了。秋倌最会逢迎人了。”
朱时济笑着揽了身边的秋倌,回护道:“这也要争,你们却与女子有何不同了?我且问你们,现下不正是你们生意繁忙的时候么,怎地偏你两个有闲心站在窗口吹风?”
秋倌将眉峰一挑,笑道:“我等若也和旁人一般庸庸碌碌,又怎能与二位公子有这般缘分?公子如此问,岂非是质疑我等貌陋,不配伺候在侧吗?”
朱时济摇头苦笑道:“我只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