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拥抱,好不容易平复了老人的情绪后,莫非才有些好奇地问道:“郝伯,这些年,你一直在这里守着老宅?”
郝管家擦了擦残留的泪水,脸上浮现出慈蔼可亲的笑容,说道:“当年姑爷给了笔钱让老奴回家养老,可我心里舍不得,总觉得小少爷总有一天会回来,所以就一直没走。8=。‘后来,这庄园被小姐娘家收了回去,当成了避暑度假的别园。老奴也被留了下来,继续当管家,打理大宅内外。”
“郝伯,这都什么年代了,您还‘老奴老奴’的……”莫非笑着说道,可刚说一半,却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变,急切问道:“等等……您说……是我母亲的娘家人,收回了庄园?”
也难怪他会失态。跟其他孩子不一样,他继承了母亲的姓氏,可从小到大,却从来没见过任何一位亲戚,不管是父亲一方还是母亲一方。就像是两个与世隔绝的孤儿,相识相爱,然后生下了自己,跟这世界再无一丝牵连。
小时候,母亲对自己的身世绝口不提。长大一些后,那个神神秘秘,到现在竟然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就更不会对他聊这些家常了。所以,虽然觉得怪异,他却早已经在心中接受了这种举世无亲的孤单状态。
可现如今,老管家口中,竟然出现了母亲的娘家人,怎能不让他感到震惊?
“是啊,号称‘一家富一国’,富可敌国的莫家,便是小姐的娘家。这栋宅子,也是当年家里留给小姐的,后来一直闲置着,便被家族收了回去。”老人耐心回答道。
富可敌国?按照这情节,难道是要寻祖归宗,瞬间从**丝变成富二代的节奏?
可事实上,聪明如莫非,当然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当年母亲对自己的身世绝口不提,十几年来也没人上门认亲,这一切,自然有着他所不了解的理由。
于是,他没有被富二代的诱惑冲昏头脑,继续问道:“这些亲戚,十几年来,为何一直没有来往?”
郝管家听了他的问话,脸上现出一丝为难神色,思忖了很久后,才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小姐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了,小少爷你也已经长大成人了。吧·。·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老人将他引领到楼下的一间会客厅坐下,才继续诉说起当年的那段往事。
“莫氏上一代家主莫离山,生性风流。年近花甲时,在夜总会结识了一位貌美的姑娘。夜场寻欢,这对莫老爷子这种身份的有钱人来说,本没什么。可后来,这位姑娘,竟为莫老爷子诞下一个女儿,引起了全族上下的震怒。”
“而偏偏老爷子又对这个最小的女儿十分宠爱,不但坏了祖宗的规矩,让她继承了姓氏,更准备将家产也分给她一份。”
“可惜,还未修改遗嘱,一场暴病,老爷子便撒手归西。自此以后,小姐两母女在家族中的日子自然难捱,受尽白眼,吃尽了苦头。一满十六岁,就被赶出了莫府,断绝了关系。幸好老爷子临死前,留下了这片庄园和这栋宅子,这对可怜的母女俩才有瓦遮头,不至于流落街头。”
“豪门大族,暗地里的龌龊事再多,台面上总要顾及颜面。小姐出身不好,与家族中人也情分寡淡,所以这些年自然就没什么来往。当年小少爷年幼,老奴虽然是从家中跟过来的老人,知晓其中内情,却也被小姐吩咐,不得多嘴……”
莫非坐在沙上,听着老人的叙说,沉默不语。
如果这莫氏家族,果真如老人说的富可敌国,势力庞大,那么这些年来,自然能打听出自己的姓名和下落,也难怪先前那个中年男人听到莫非两个字时惊慌失措。可十年间,却从未有一人上门问候,就算父亲消失,剩下自己孑然一人时,这个有着血缘关系的家族,也不曾有过半点关心,任自己自生自灭。加上老人的叙述中,母亲和外婆当年似乎也受尽了这家人的欺压凌辱,日子过得并不顺心,这一切,都让莫非在心底生出了深深的厌恶感,而不想跟这帮人扯上一点关系。
于是,他坐直身体,拉起了老管家的手,笑着说道:“郝伯,真开心再见到您,也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事。不过小非要走了。等以后小非有出息了,买一座大宅子,再请您去做管家。”
老人眼窝子浅,听了这话,看着又要泫然欲泣。莫非忙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慰了几句,便起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这时,小客厅的门突然被推开了。莫非抬眼望去,一位白苍苍,面容枯槁的老妇人,拄着拐杖,在先前那个操控机甲的中年男人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
“老夫人!”
一旁的郝管家唤了一声,也连忙上前,搀扶起老妇的另一只手臂,引到了主位沙入座后,倒了杯茶,恭敬奉上。
都说人老了,便自会有菩萨模样,但此刻莫非眼中的老妇人,虽然看上去似乎已近百岁,却五官深邃,气势凌人,满是皱纹的脸上一片漠然,深陷的眼窝中不时闪现出点点寒光,让人自然而然,心生俱意。
老妇人没有一丝感情的灰色眸子,盯着眼前平静神色中透着桀骜的年轻人,从上到下仔细打量着,像是在审视一件器具。许久之后,才放下手中茶盏,出嘶哑如铁锈的声音,开口说道:
“这眉眼,跟那丫头小时候一模一样,错不了了。”
恭谨立在一旁的中年人,神色复杂地看着莫非,眉头微皱对他说道:“想必郝管家已经跟你说了身世,既然你是我莫家的人,见了外祖母,还不跪拜?”
笔挺站立着的莫非,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屑表情,笑着说道:“莫家的人?这十几年,莫家的人都跑哪去了?现在认亲,似乎晚了点吧?况且,据我所知,我的外祖母乃是一介风尘女子,无名无份,已经去世多年了。”
“你……”中年男人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种态度,瞬间涨红了脸,“老一辈的事,跟你没关系。”
沙上的老妇人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说道:“怎么会没关系。他自认为外婆和母亲受了我莫家的欺负,心中愤愤不平,当然没个好脸色。”
“不过孩子啊……”老妇人轻轻抿了口茶,才继续说道:“你还年轻,要向前看,别总盯着往事。如今家里放下脸面,认你这个莫氏后人,以后入族谱,分家产,前途无量。倒一杯茶,说声谢谢,才是眼下你要做的正经事。”
“是吗?”莫非扬起眉毛,毫不示弱地看向那双冰冷的眼睛:“我有十五年的时间,给您奉上这杯茶,说声谢谢。可惜,你们并没有给这样的机会。现如今才来假惺惺地施舍,必是有所图谋吧?”
“聪明的孩子。”老妇人桀桀笑了起来,听上去像是一台破旧的风箱:“已经跟栖霞的周司令联系过,证实了你军圣弟子的身份。周家有枪,莫家有钱……孩子,你知道自己既是军圣弟子,又是莫氏族人,意味着什么吗?”
原来如此。
莫非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是一件工具,一道纽带,将掌握军队的周家和富可敌国的莫家,紧紧联系在了一起。而这种枪杆子与金钱的强悍组合,将所向披靡,统治世间的一切。这是让人激动不已的光明前途,只要他愿意,在两个家族的栽培下,甚至可以活得像个帝王。
可惜,莫家老祖宗的话,并没有让他的神色产生一丝变化。莫非端起桌上的茶壶,没有斟茶,而是就这么一饮而尽,痛快地抹了抹嘴后,才一字一句的说道:
“您好像搞错了。”
“我的莫氏,乃是继承了家母莫负卿的姓氏。我的莫族,也只有区区两代人。”
“所以……我当然是莫氏族人,可……却并不是你们这一门啊。”
第四十五章 教你做人()
莫非的性格,其实很难用几个词或几句话来简单概括。
这个杂草一样孤独生长的少年,人生价值观的形成,对人和世界的态度,完全是靠自己的思考和感悟而来,并没有受到过多外界影响。他用耳朵听音乐,听故事,用眼睛读新闻,看书,也默默观察着人间百态。然后,再从接触到的一切里抽取思想上的支柱,慢慢建立起自己的精神世界。
他太聪明了,所以性格里有着小市民的狡黠和市侩;也因为太聪明了,所以骨子里还存有一些看透世事,不羁却又淡泊的混不吝气质。他可以为了强大自己,在周家人面前扮演一个毫无心机的傻小子,接受对方的帮助和培养,而心里却很清楚,这世上本无没有缘由的爱和施舍,总有一天,他将会回报些什么。但当面对联邦最富有,高高在上的莫氏家族时,明知道逢场作戏般的服软之后,便可以衣食无忧,这辈子都可以过上纨绔子弟的逍遥生活,可他还是说完想说的话,没有一丝犹豫,便转身离开了。
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但记忆中那个永远美丽安宁的身影,是他无论如何也过不去的坎。只要莫家一天不反省当年的错误,他便绝不会承认自己是这个家族的后代。
老管家跟着莫非身后送他出门,客厅里只剩下了老妇和中年男人。一片寂静的空荡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年先前掷地有声的话语。
“这孩子,倒有些意思。”沙发上的莫家老祖宗,品了口茶后说道,脸上浮现出带着嘲弄意味的笑容。
莫氏一族现任家主,立在一旁的莫千秋恭谨问道:“奶奶,看样子他仍心存怨恨。如果不能为我族所用,怕是以后将是个祸患。”
“傻孩子。他的态度不重要,只要坐实了身份,周家和莫家便连上了一条线,扯也扯不断了。”
“只是……不知道军圣大人的态度。”
“那老哥哥,几十年没理过世事了。周家现在拿主意的,是周无刃。不管那孩子是什么态度,血脉相连,这一点他如何也不能否认,真有一天家族有事,想来周家是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那……对莫非,家族的态度是?”
“虽然能入军圣法眼,必有过人之处,但还是考察考察吧。如果真是大才,就不惜一切代价,争取过来。如果名不副实,就当泥菩萨供着,权当是拍拍周家的马屁。我莫氏乃商贾起家,首重利益,面子,丢一些,不可惜。”
“查了一下,他明儿会参加国防大学的入学测试,正好炎枫被学校选中,做武测的守关人。要不……趁机试一试?”
老太太听了这话,抬起头看了莫千秋一眼。浴血沙场见惯生死的中年男人,被老人眼中一闪即逝的寒光扫过,慌忙低下了头。
“奶奶明白。”老人脸上恢复平静,温和说道,“那孩子论起来是你表弟,年纪不大辈分倒不低,加上又顶着军圣弟子的名号,万一真的回归家族,你怕枫儿家主继承人的位置不保,是也不是啊?”
莫千秋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回道:“孙儿不敢。一切以家族利益为重。”
老太太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这个已年过半百的孙儿肩膀,道:“知道就好,为了家族传承,没有什么是不能牺牲的。不过……暂时还没有这苗头,别瞎操心。至于明天,嘱咐枫儿,留着手,别把事情闹大了。那孩子如果能过了这关,再做谋划。”
……
……
此时的莫非,正一边顺着长廊走向门外,一边跟身后的老管家轻声聊上几句,全然不知道,别人寥寥数语之后,就给生性怕麻烦的自己在明天又计划了个大麻烦。
但似乎有人已经没有耐心等到明天了。
当莫非看到正门口堵着的四五个年轻人时,便知道,该死的麻烦,又来了。
四个男孩,一个女孩,都穿着马靴马裤,白色衬衣,脸上汗水涔涔,显然是刚骑完马回来。
看着这帮满脸矜持冷傲的少爷小姐,依着莫非的性子和如今的身份身手,本该能够淡然处之才对。可不知为何,领头的少年,在目光对视的瞬间,却让他感到了一丝危险,于是不得不警觉起来。
那少年二十岁上下,比莫非高了将近一个头,身材修长健壮,虽然此刻脸上洋溢着温和微笑,可眸子中闪出的光芒,却阴冷而毒辣,让人很容易联想到潜伏在草丛中的蛇。
郝管家躬身走到莫非身前,给这几位公子小姐一一打过招呼之后,对着领头的少年说道:“枫少爷,今儿怎么才骑了不到一个钟,这么快就回来了?”
没等莫炎枫开口,一旁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轻蔑撇了撇嘴,气鼓鼓说道:“烦人!才玩一会,就听说家里来了位了不起的人物,便急急赶了回来。郝管家,这孩子,就是军圣大人的弟子?看着普普通通嘛。”
少女年纪不大,此时却硬是装作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不但把莫非叫做“孩子”,一根手指更是几乎戳到了他的鼻尖。
郝管家陪着笑脸,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转移话题道:“岚姐儿,瞧这一身汗,先进屋歇着吧。大热天儿的,别再中暑喽。”
听了这话,莫家年轻一代中唯一的女孩,最受宠爱的莫炎岚,板起冷傲精致的面孔,训斥道:“老糊涂了吗?说了多少遍,叫我大小姐,怎么就不长记性?岚姐儿岚姐儿的,难听死了。”
这番对话,如果发生在平时,以郝管家的眼力见和圆滑性子,也许打个哈哈就敷衍过去了。然而此刻,不知是不是因为莫非的出现,勾起了心中埋藏多年的回忆,白发苍苍的老人,瞬间挺直了腰背,冷冷说道:“岚姐儿,莫家乃豪门大族,千年传承,老祖宗也身体安康,所以就得按规矩叫。莫家是有位大小姐,不过不是你,而是你那位已经去世的姑奶奶。”
“你……”莫炎岚从小飞扬跋扈,一句重话都没受过,哪里会想到老管家会突然顶撞自己。再加上此刻场间还站着一个外人,便更觉得受了天大侮辱,顿时涨红了脸。
“什么姑奶奶?就是个妓女生下的野种罢了……”气急败坏的小姑娘已经忘记了贵族的风度,口不择言起来,“你一个下人,为了个野种顶撞本小姐?好啊,今天就让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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