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康宁之局,不宜妄起干戈,有关淮西吴元济自请留后之事,还是答允了的好,这样,他必感激圣恩,为国尽忠,可保数年太平盛世。”
这是一个白胡子老臣,对宪宗皇帝说的话。
宪宗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
这是他的老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深沉稳重,不苟言笑。
其实,这也是大多数皇帝的做派。古代人讲究“崇古”,遵循古律,当作美德,皇帝威临天下,更是古板老气得很。现代影视中,常常把某些皇帝演得象个小玩闹似的,嬉笑幼稚,乱蹦乱跳,眉飞色舞,活象个无拘无束的嬉皮仔,那其实是……狗戴嚼子,胡勒。
当然,影视么,一笑而罢就是了。
……
“言之有理,盛世当以稳重为先,不可妄动刀兵。”
“言之凿凿,我辈当以息事宁人为重,吴元济既肯忠于朝廷,应该褒奖鼓励,以示宽容……”
几个老臣,开始随声附和,唱“太平曲”。
罗子骞冷眼瞅着这些昏庸糊涂,撅着屁股和稀泥的老家伙,很想一脚一个,把他们踹个嘴啃泥。
他朝武元衡看了一眼,发现武元衡面带微笑,泰然自若,没有一点着急上火的模样,暗暗佩服。心里也踏实下来。
武元衡,这才是大家之风。
那副泰山崩于前而不乱的沉着,让人一看就踏实。
对,不能着急,夏天到了,还能没苍蝇?先让他们瞎嗡嗡吧,等这群糊涂蛋耍够了,再出手也不迟。
罗子骞对于自己的口才,比武功更自信,他从心眼里瞧不起这些只知道“之乎者也”,却不谙世事的老学究。嘿嘿,若论动笔杆子,我没你们强,若论动嘴皮子,放你们两粪堆,也不在话下……
……
白居易却是忍不住了,出班奏道:“陛下,微臣以为,这些所谓‘唯大局’的论调,实乃不察实情,得过且过之言,当下国家局势,看似平稳,实则危机四伏,何来‘太平盛世’之语?三镇藩属,共同发书,显然是预谋共动,其中有不可告人之秘,细究起来,这三镇均为反逆明显之状,口惠心毒,阴谋逼宫,凡了解前线实情之人,莫不深以为忧,所谓‘息事宁人,稳重为先’之语,万万不可信,吴元济自立为王,乃大逆不道,目无朝廷,竟然有人还建议给予褒奖,何其糊涂,何其误国,居心何在……”
白居易说话,向来喜欢痛快,直来直去,这一点,很合罗子骞的脾性。
好!
罗子骞暗暗喝彩。
白老兄说的,这才是明白话。
有个老臣反驳白居易,“翰林此话差矣,自请留后,怎么能和谋反混为一谈?”
萧免挺身而出,朗声说道:“淮西,是国家的地盘,沃野千里,物产丰饶,为中原重地,自当由圣上裁定由谁镇守,难道可以谁想霸占,就能霸占么?中原一失,全国倾危,这是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擅自据淮西自重,纯粹是一己贪念,拥兵自重之行,这与谋反何异?”
“可是,吴元济语气恭谨,完全没有谋反之状……”
……
紫宸殿上,争论起来。
罗子骞偷眼看着宪宗。宪宗微微皱着眉头,不发一言,脸上的表情就象石雕一样呆板,没有生气。
唉,这个皇帝当的,有什么意思。
忽然罗子骞发现,宪宗皇帝朝他瞟了一眼。
哈哈……微臣大大的明白。
于是,罗子骞得意洋洋地出班行礼,朝着宪宗说道:“臣罗子骞有话说。”
“嗯。”
“臣在外征战,与王承宗作战多时,又在洛阳屯兵日久,对于前线形势,看得最清楚,我想,向这几位主张‘息事宁人’的老前辈,问几句话。”
“好。”
宪宗说了两句话,每句只有一个字,几乎嘴唇都没动,似乎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罗子骞转过身来,冲着那几个白胡子老家伙,嘿嘿一笑,“各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我想问问你们,如果吴元济造反了,带兵杀人放火,攻打长安,那么,你们肯替被他杀死的人,偿命么?”
“哗……”殿上的好些人都忍不住笑了。
罗子骞这话,大有戏谑之意,宫殿里,可从来没人敢这样以调笑的口吻说话。
也就是他罗子骞。
就连宪宗皇帝,也微微笑了一下。
那几个白胡子老头,可不干了,瞪着眼睛反问:“罗将军这是什么话?我等也是为江山社稷考虑,从大局出发。”
“哈哈,恕我直言,你们眼里的大局,只是委曲求全,和一把稀泥罢了,请问前辈,国家利益是什么?是江山一统,繁荣昌盛,如果放纵反贼为所欲为,这个大局在哪里?江山社稷都被人私自瓜分掉了,你的大局又在哪里?”
“你……”
“别瞪眼睛嘛,你们说来说去,就是一句话,稳住了吴元济,就天下太平,万事大吉,我告诉你们,这只不过是掩耳盗铃,闭着眼睛放屁,装作听不见臭味儿而已……”
“哈哈哈……”
众人忍也忍不住,一阵大笑。那几个白胡子老头却是气得脸色发青。
气归气,他们可没办法象罗子骞这样胡扯乱冒,习惯了“骈四骊六”的这些老古们,打嘴仗,十个绑在一起也不是罗子骞的对手。
宪宗也给罗子骞的话逗笑了,笑完了,对他皱了皱眉头,说:“你说话放稳重些。”
“是,”
罗子骞冲着宪宗躬身施了一礼,他虽然受了宪宗申斥,但是从宪宗的话里,他感觉得出来,宪宗并没有讨厌他,而是……挺欣赏他的话。
只是……态度要收敛些。
忽然罗子骞想到:宪宗长于深宫,只怕是从来也没听到过这样有人插科打诨说笑话,他享受不到这种平民的快乐。
看起来,“皇帝”这个职位,真心不怎么样,既没趣味,又没前途,只能算是一个三类岗位……
……
第199章 大国良相(放假加更)()
罗子骞收起戏谑,正色说道:“各位,罗某要说的,其实只有一句话,我不伐贼,贼必伐我。对反贼容忍纵容,就是给国家留祸,想当初,国家对李锜不宽厚么?对王承宗不宽厚么?结果怎么样?你封他再大的官爵,给他再厚的薪俸,这种脑后长反骨的家伙,也要造反,说什么息事宁人,你是既息不事,也宁不了人,最后只能天下大乱。”
几个“白胡子老臣”哑口无言。
罗子骞却并不留步,继续说道:“各位,我是从前线回来的,对于各个反贼,几斤骨头几两肉,摸得清清楚楚,说话是有根据的。可是我问问你们诸位,有谁敢保证吴元济不造反?有谁敢保证李师道不造反?有吗?有敢下这个保证的,站出来我看看。”
殿里尴尬起来。
罗子骞叫了板,让他们“站出来我看看”,这话……可是点太咄咄逼人了。
整个大殿里,一片鸦雀无声。
当然没人站出来。
罗子骞得意洋洋地瞅了这十几个大臣几眼,朗声说道:“既然没有哪位前辈敢保证,那么,后生小辈罗子骞,却敢在这儿站出来说一句,我敢保证,吴元济必反。”
“嗡……”有人悄悄议论起来。
罗子骞这话,说得可太大胆了。
你保证吴元济必反?
如果他不反呢?
……
其实罗子骞敢说这样“胆壮”的话,是有底气的,他通过对蔡州的亲自侦察,已经掌握了吴元济的底细,因此才语出惊人。
他心里说:“奶奶的,就算吴元济不反,老子也得取了他的狗头,给他栽个‘造反’的罪名,反正他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杀父凶手,判个死刑是轻的。”
……
宪宗皇帝看了罗子骞一眼。虽然他依然面无表情,眉头微皱。但是罗子骞感觉得出来,宪宗其实挺开心的。
自己的话,说到他心里去了。
说到底,在皇帝的心里,江山是自家的,有人要来抢,自然不会容忍,除非他实在迫不得以,是不会对造反逆贼“息事宁人”的。
何况,现在大唐朝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又有罗子骞这样的勇将效命,他岂肯对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吴元济忍气吞声?
白胡子老头们,你们以为宪宗是个大傻冒儿么?
……
白居易对罗子骞使了个眼色。
罗子骞明白他的意思,话,说到这种程度,已经有些过了,不能再继续逼人太甚,那些白胡子老臣,并非可以任意欺负的货,你把他们弄急了,没好处。
应该给人留两分余地。
罗子骞心领神会,当即笑了笑,冲着几位老臣拱了拱手,说道:“各位前辈,罗某年轻幼稚,言语中多有不当,尚请恕罪。我也知道,你们都是公忠体国之人,政见虽有不同,但都是为国家着想,为保社稷安康,君子之争,不伤情谊,罗某这里谢过了。”
他把话又拉回来了。
当然,这些个白胡子老头,没那么幼稚,绝不会因为罗子骞这几句场面话,就立马对他有好感,但是起码现场的气氛,却是扭转过来了。
紫宸殿毕竟不是吵架的场所。
这时候,武元衡站了出来。
现在,是他这个当朝宰相,作为重量级人物,来作决定全场走势的发言了。
武元衡一脸平静,气若凝岳,朝着皇帝施礼已毕,不紧不慢然而声音洪亮地说道:“微臣以为,如何处置吴元济奏章,并非小事,关系着我大唐政策走向,大唐中华帝国,须有大国气度,大国威风,大国风格,武某认为,威风,是拼出来的,不是让出来的,气度,是拿实力做出来的,不是忍气吞声忍出来的,如果我们连一个小小的吴元济,都要一味退让,那还称得上什么帝国气概?”
“好,”罗子骞忍不住暗暗喝了一声彩。
“……审时度势,如今我大唐国库充盈,兵强马壮,正是树国威,扬国名的最好时机,放眼四海,夷人皆服,万国朝贡,世人皆以攀援我大唐为荣,争相依附,遣使效仿者,络绎不绝,如此盛世,正宜发扬光大,怎么可以自损国格,对于某些心怀叵测的地方节度使,低眉俯首?那不是天大的笑话么?”
这番话,说得正气恢弘,铿锵大度,不愧为大国宰相的气度与水准。
紫宸殿内,好多人被他说得惭愧,好些人被他说得精神振奋,血脉贲张。
罗子骞简直是五体投地啊。
人家这才叫以理服人,以气御人。站得高,看得远,说得对。
大殿里的众人,全都不吭声了,凤凰入林,百鸟皆伏的感觉。
……
痛快。
罗子骞觉得就象是大夏天吃了个大大的冰糕。
从心里往外痛快。
国家有这样一个贤能的宰相,真是幸事啊。几乎可以肯定,有武元衡坐镇朝中,国家前途大大光明,盛唐天下,必将更加辉煌。
……
宪宗点了点头。
他对武元衡说:“就照你说的办,着即命人下诏,驳回吴元济的奏报,淮西职位,将由朝廷裁定,同时申斥李师道和王承宗。”
皇帝的声音象以往一样,轻而无力,但是大家都听得出来,他的态度很坚定。显然,宪宗对于吴元济的对策,应该是非常明确。
一个字:不。
两个字:绝不。
这才象是个大国皇帝,要从国威国格上去通盘考虑,该说不就说不。岂能被一个吴元济玩得团团转,畏首畏尾?
……
“臣遵旨。”武元衡躬身答道。
宪宗又把目光投罗子骞,轻声叫道:“罗子骞。”
“臣在。”
“你暂时不要回洛阳,就在京师,协助武元衡,做些战事筹备,和他一起,应对阴谋叛逆,筹划全局。”
“臣遵旨。”
罗子骞眨了眨眼,没弄明白,皇帝把他留在京师,到底是何用意。若说协助武元衡筹划军事,倒也合理,因为说来说去,武元衡也是个文人,既不通武功,也没亲自打过仗,派一员武将协助他整军经武,也说得过去。
那么,自己还会回洛阳吗?
还会带领罗家军去冲杀,去破敌么?
第200章 眉毛是画上去的()
东都洛阳。
罗子骞走后,罗家军里的一应事务,均由郭乐负责,郭乐年纪不大,却是个严谨精细的人,把训练、防守、侦察一系列事项做得井井有条。
尤其是新组建的“钩枪兵”,在降将王虞的带领下,每日训练,进境很快,逐渐形成了战斗力。
这天,郭乐把弥大通找来,交给他一块“谍引牌”,说道:“弥兄,交给你一项重要任务。”
“什么?”
“上峰有令,分发粮草,你带五百兵马,去河阴领粮草。”
“哈哈,”弥大通乐了,“发粮草,那就是要打仗了,是不是?我一猜就中。”
“是,一路小心。”
……
当时的河阴,热闹而繁华,远胜后世。因为这里是“皇家粮仓”所在地,江淮一带收取的租赋粮草,全都集中于此,尤其到夏秋季节,人流穿涌,终日不息。
“国库”是否充实的标志,一是银钱,二是粮食。
“河阴仓”建在黄河河畔,处于“交通枢纽”之上,位置重要,因此守军日夜巡逻,严密防守。这几天,因为朝廷有令,各地驻军都要来到河阴领粮草,因此守军将领扈铖,着意加派了岗哨守卫。
这天一大早,艳阳高照,天气炎热,负责把守仓库大门的指挥使吴浑,吃完早饭,穿戴整齐,带着一哨兵马,按照扈铖的命令,在仓库周围持刀巡逻。
炎炎烈日,暑气蒸腾。整个河阴仓上空,就象被一阵若有若无的蒸气给包裹着。天地间一片懒洋洋的炎热。
吴浑看见远处走了一小队骑马的士兵。
有人来领粮草了么?
手搭凉棚,向前张望,只见那一小队骑兵,约有二十余人,一杆黑色的旗帜,上面绣着个“罗”字。
“呀,是罗家军来了。”
吴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