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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梦和白老太公商量完毕,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徒步前往南城外的洛水栈桥。
洛水之上仍旧是舟船如鱼穿梭如织。
秦梦立于栈桥之上东张西望之时,一只乌篷船不紧不慢靠进,头戴竹笠的艄公四顾张望一番,对秦梦低声吆喝一声:秦子请登船。
终于接上了头,就是司空马熟悉的话音。
秦梦并不多言,颇有默契的一跃而下,坐进船篷中,由着司马空一杆一杆的随波撑去。
“秦子胆量不小啊?”船行无人河湾处,司马空靠岸,解下竹笠,满目欢喜的向秦梦喊道。
不是秦梦胆子大,而是因为心中有底气。
吕不韦不是嫪毐这般的莽夫,吕不韦是个商人,他要得是你来我往的长久买卖,自然不会意气用事,此一时吕不韦占了上风,最多也就想达到他的目的。
不管目的是啥,吕不韦都不会杀人灭口。更何况吕不韦也不敢灭秦梦口,因为他吕家的独苗吕骚一直都捏在秦梦的手掌心。
再说此次是司空马相邀,若要故弄玄虚,早就设计要求见面了,而不会这般鬼鬼祟祟了。
“司空公和小子共走西域,凭借咱们这份交情,以及司空公的为人,小子有啥可怕啊?”秦梦站起身向司空马恭恭敬敬来行了一个晚辈礼说道。
“老夫没看错人!真乃君子乎!”司空马朗声赞誉道。
“老家伙,你吧小子叫过来,不会就为了看看小子的胆量吧!”秦梦打哈哈说道。
“刚称你是君子,你就顽劣起来。这么多年不见,以你我的交情,咱们说说闲话,不应当吗?”司马空一脸和蔼笑容,边说边拉着秦梦跳上河岸,进入一处芦苇丛中。
芦苇丛中别有天地,一圈被压伏的芦苇上面,铺了一张凉席,凉席上一张矮几,上面放了两只玉碗,一个大葫芦,两个黑漆木盘。
“有酒有肉有菜!酒是甘冽葡萄酿,肉是肥腻腻的大肥肉,菜是清香莲藕片,老夫待你不薄吧!”司空马不提正事,倒是热情的招呼起秦梦吃喝了。
难得接受司空马这个级别人物别具一格的款待。
秦梦也不再追问,一路而来也确是饿了,跪坐下来,拿起竹筷操起一大块肥肉,旃点咸酱就往嘴里塞。
“秦子,慢些,慢些!你都当了十多年的王子,如何还是这般穷酸庶民的模样?”司空马为秦梦斟满鲜红的葡萄酿,端起一盏,眼中含笑的打趣道。
“老叟你就不要在此说风凉话了,赶了一天多的路,又马不停蹄赴你的约,换做你不饿?别装,饿了就吃,不丢人!”秦梦说话没耽误吃肉吃菜,嘴里嘟嘟囔囔不客气的回怼道:“也别说废话,把我秘密约出来,到底再玩什么花哨?”
“饮了这杯!知晓秦子的酒量大,咱们慢慢再说!”司空马依旧把握着谈话的节奏不急不缓的说道。
秦梦了解司空马,老谋深算,稳重内敛,他不想说,你百般激将也无用。
秦梦老实举杯,满饮一杯,不再言语,只是闷头喝酒吃肉,一时间只有秦梦吧唧嘴的声响。
一阵凉爽的河风吹来,扁平的芦苇叶子沙沙作响,司空马这才又举杯打破沉寂:“来秦子再饮一杯!”
秦梦也不做声,又干一杯葡萄酿,看着司马空拿起枯黄色的酒葫芦汩汩重新倒酒。
只倒了半杯,酒葫芦就彻底空了。
“我看你这老叟如何再给我劝酒!”秦梦戏谑司空马道。
“好吧,那就说正事!”司空马摇了摇空荡荡的葫芦,随手就扔出了芦苇丛外说道,葫芦落地发出了一连串清脆的翻滚声,惊起了无数水鸟。
“你这老叟,以前见你甚为爱惜物什,几年不见怎就变得奢靡”秦梦话未说完,听闻群鸟翅磅扑楞声中夹杂有大量的脚步声,秦梦立时闭嘴,明白了司空马甩出葫芦的用意。
“果然没有一个尾巴!”司空马满意的向秦梦点点头说道。
秦梦本想怼司空马两句却愣怔住了,因为司空马接着说道:“秦子可知,你身边的墨门弟子有旁人的眼线?”
秦梦从来不怀疑鲁勾践一众墨门隐者的忠诚,不过鲁勾践他们五人值得信赖,可他们手下的墨门兄弟自己却不敢拍胸脯保证。
“谁的眼线?”秦梦故作淡然的以问为答,意在透露知道一丝情况的假象。
“这个老夫不能说!”司空马根本就不理会秦梦的多情,直说要害:“就因为你身边有细作,老夫这才费劲周折和你如此相见!召你前来,是老夫一人意思,皆因咱们往昔情谊,搭拉你一把,免得你越陷越深!”
司马空神情凝重,秦梦知晓司空马不打诳语,立时明白事情的轻重,神情也随即庄重起来,拱手向司空马致谢说道:“小子年少骄狂,很多事情都看不到,还望司空公提点!”
“不!不关你年少骄狂的事,这是天下人的错!错把你看做了秦王的走狗,他们要锄之而后快”司马空依然慢慢悠悠的撵着须髯说道。
秦梦倒不以为意,自己先前所说都是客套漂亮话,心里并不认为“天下人都想要害朕”,然而司马空把话说开,秦梦眉头、前心、后背便生出了一层层的冷汗。
是谁要害我?
那是六国的大商贾!按照司马空转述吕不韦的话就是:王子缭这小子正在侵吞我们先人数代积攒起来的财富,他就那么一张一弛之间,就把我们手上的十成的钱帛倒腾走了五成,他若是这样多来几下,我等都该滚回乡下种田去了!
吕不韦在秦国掀起了政治风暴,就是为了弱秦,之所以声势浩大,那是他背后的六国大商贾实力雄厚。六国的大商贾就是六国诸侯的代理人。吕不韦登高一呼,就有了万钧之力,搞垮一个王子缭,并不在话下。
秦梦震惊之余,不禁有些自得。
第1061章 你不是人()
这两年利用来自倭岛的大量黄铜,借助卫君子南真以及洛阳商会的商业渠道,收罗了大量的布帛粮食等生活必需品,随着铜贱,物价就开始了飞涨,布帛粮食翻倍的涨,一来一回就把六国商贾手中财富都转移进了自己囊中。
他们叫苦不迭,六国诸侯更是银根收紧,日子不好过。
当初秦梦认为,六国的大商贾没有足够聪明到看出祸害他们的元凶。不过现在看来,吕不韦这个明眼人,看出了端倪,都是他在背后撺掇使坏所致。白老太公所言也侧面印证了司空马所言。
司空马察言观色发现秦梦暗乐,不由话语重了几分说道:“秦子很聪明,从不承认自己就是王子缭,但这却不耽误你享受王子缭身份带来的殊荣!不过因为你实在太得人心,反倒把你害了!你自我辩驳不是王子缭的话语,你问问天下人,有几人还记得!你就是冒充了王子缭!如果吕公把真相公布天下,那么你必将身败名裂,寸步难行!”
司马空有点强词夺理,秦梦这才反驳道:“司马前辈言过了吧!做买卖是各凭本事,海外铜矿的事情,未让吕相邦参与,他是不是眼红了?这就联合一群帮凶一块整治小子,吕相邦身为前辈,还能要点脸面吗?”
“这不重要!”司空马沉着脸说道:“重要的是你撺掇秦王要统一天下!如此一来六国的商贾哪还有立身之地!”
“司空公,你这话说反了吧!统一天下才能消除各国壁垒,货物才能迅捷流通,生意才能越做越大嘛?”秦梦不依不饶的反驳。
“荒谬!天下统一,秦国岂能容下六国商贾,这些年来相邦不仅未在秦国赚到一个钱,反而倒赔里面不少身家!”司空马有点动气的说道。
秦梦认为司空马说的对。资本就是逐利的产物,它无所谓有无先进性!谁掌握了它,它就为谁服务,只要有利润,哪管什么尸山血海!
司空马见秦梦沉默,自觉失态,清了清嗓子说道:“秦子本不是王子缭,也只是平民竖子,何苦死心塌地为秦王效死力!以相邦之意,要把你囚禁在深山之中,永世不得出头!可是老夫于心不忍,认为你也是天下英才,如何也要给你一个机会,于是老夫背着相邦把你邀来,就想和你平心静气坐下来谈谈!”
对吕不韦的一切猜测,都随着司空马这句话得到了确认:吕不韦果然就是一个大商人!
秦国以耕战立国,哪里有商贾的位置,也难怪吕不韦费尽心思的祸乱秦国,耕战和行商本就格格不入!
“小子是没有选择了吗?”秦梦苦涩一笑,说道:“那么司空公要给我一次什么机会呢?”
“自立为王!”司空马爽利的说道。
“在哪?”秦梦问。
“巴蜀!”司空马回答。
“为何选在巴蜀?”秦梦问。
“秦国拥有关中膏腴之地,凭借函谷之险,还有巴蜀粮仓之利,才称霸天下。若是秦子在巴蜀自立王,以秦子的贤达,三五年就能站稳脚跟。如此一来秦国三足少了一足,秦国元气大伤,必不敢盲目东扩,东方六国得以喘息机会,就会东山再起,他日合纵,必会击败强秦,到那时秦子若是想要复辟周室,那就指日可待!”说到最后,司空马都不禁得意捻起胡须起来。
秦梦也击节叫好道:“妙计!真乃妙计!小子在巴蜀点火,嫪毐在河内扇风,相邦在咸阳吹起,六国诸侯群起而攻之,小小秦国,如何不被削弱!”
司空马还以为秦梦击节是赞誉之言,也不禁自得说道:“可惜了,天下诸侯腐化不已,若是有一两位赵武灵王一般的雄主,秦国岂能向东犹入无人之境?老夫很看好秦子!”
秦梦也知道,司空马和自己摊牌,也已没有了转圜的余地,要不被终身软禁,要不就去巴蜀造反自立为王!
某一瞬间,秦梦真的有些心动,那是一种诱惑,一种男人打江山的冲动。
“如此一来可要四的多少人啊?”秦梦不禁脱口说道。
“干大事者,哪有不死人?”司空马慈祥的目光里,流露出一丝鄙视之意。
就连宽厚的司空马都是这般轻贱人命,这个时代还有救吗?
“我的夫人以及外父外母如今何在?”秦梦问道。
“房陵!”司空马说道:“你到了那里之后,自有嫪毐的门客协助你造反。凭借秦子手腕,必能聚合民壮,一旦声势壮大,就可入巴蜀两郡,那时秦子就以王子身份为政,宽徭役减税赋,不消十年光景,巴蜀之地就是秦子天下,至于日后秦子要不要争天下,那都是后话!”
“这桩生意算不算是吕相邦的无本买卖?他一个钱不出,就给我画了这么大的饼!”秦梦讥笑司空马道:“你差点就说服我了!不过我还是不愿意造反!让吕相邦还是把我囚禁起来为好!至少衣食无忧,我都没个子嗣,何苦打打杀杀,打下一片天下有个毛用?”
司空马怔愣一下,突然放声大笑道:“果然是秦子,也只有你才会说出这样话来,做出这样的决定!”
笑罢,突然之间,秦梦发现司空马又恢复到了原来认识的那个慈善和蔼的模样。
司空马双手握住秦梦的胳膊,老眼坚毅的望着秦梦说道:“老朽未看错人!这么多年秦子仍能坚守本心,有王者之资,却不行王者之事,真是难得!天下之事,一切都是过眼烟运,争与不争,也不过百年耳!”
“你这老叟,想说啥,直接说,故弄玄虚这一套,小子不吃!”秦梦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很没眼力的哼了一声,打破了司空马忘我的伤感!”
司空马露齿一笑道:“今日躲躲闪闪请你前来,非是老朽背叛家主,而是想凭借这张老脸,以及咱们的交情,对家主网开一面,日后还望放他一条生路……”
秦梦潜意识中就认为,此次谋面司空马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没想到还真让自己猜对了,不过司空马坦诚原由时,还是让秦梦大吃一惊。
吕不韦被罢黜,以饮鸩自裁的结局了此一生,但那是历史!即便现实符合历史走向,然而目前还未走到那一步,胜败就连自己都不敢轻易下结论,而司空马凭什么就认定,吕不韦的谋划必败呢?
难道司空马也是穿越人,有未卜先知的特异功能?
秦梦在内心山崩地裂中,故作诧异的嚷嚷道:“前辈,你开玩笑吧!我这个小子,如今都快成了吕公的阶下囚!我特么自救都难,还给你家主公指一条明路?司空公你是否喝多了?”
司空马脸上不多的展现出迷茫之色,摇头说道:“以无欲求功业和以有欲求功业谁能胜?”
这句话让秦梦眼前一亮,司空马这是在说自己无欲无求。
秦梦未做回答,司空马也未打算让秦梦互动,他接着说道:“老夫见过秦子风采,用一千甲士,就可平服西域诸国,人人心服,那是一种无欲追求,并非为了打一片天下!而今也是立于秦国之中,纵横捭阖,你这样做都说你有复辟周室野心!小老儿却不认同。老夫却认定秦子就是无欲无求之人。无欲则刚!以无欲求功业,无往而不胜,由此老夫断定秦子必胜,而相邦落败!”
秦梦听不得奉承之言,插话戏谑道:“就这些?若按司空公所言,那城墙根下面晒太阳,捉虱子无欲无求的闲汉,都是无往而不胜的豪杰?”
“秦子,听老夫把话说完!”司空马出手制止了秦梦的打岔继续说道:“兵法讲,天时地利人和才是制胜之道。秦子扶植的秦王眼下虽然困窘,看似不占三利,其实三者皆占,而主公看似三者之利占尽,其实一无所依……”
头一次听到这般富有宏观的论说,秦梦的兴致不由又提高了几分。
司空马接着说道:“天时,寒冻,彗星,看似助阵相邦,在击垮秦王。其实却磨练了秦王,让他见识了风浪,日后掌舵起秦国这艘大船会更平稳。否极泰来,焉知不是好事?事实上,秦王做的很好,救灾赈济收缩对外征伐,应对得体。
地利,拥有秦国八百里膏腴之地,函崤之险,巴蜀之利,秦国不能王霸天下,还有谁可比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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