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一个人刚犯下重重杀孽,似乎应该得一点报应。但李简自认这一条命绝不会得善终,因此动起手来更加狠辣,全不信邪。小王爷的平安出生巩固了他这个想法,他唯一需要做的便是抓紧时间。
但今次他无意中惹上的冤大头偏偏有些特殊。
收到偃甲鸟带来的消息,无异和谢衣觉得这个事实在不能拖,坐着馋鸡趁夜黑风高时飞去了安尼瓦尔信中留下的地点。那地方离捐毒还有一段距离,较偏南且离边境近,因为气候暖和一些,相对来说适合过冬,北边的民族常常要在这里扎堆——由此才酿成了悲剧。
地上冷,天上也冷,只有馋鸡这个禁冻的不冷。无异把他和谢衣裹在一起,严严实实,他也就堂而皇之地有理由抱紧谢衣不松开了。谢衣在他怀中是个很结实的身体,这一点给无异极大宽慰。
安尼瓦尔只知道自己的队伍莫名其妙地波及了一场屠杀,知情人全变成尸体躺着,连怪谁都不晓得,而无异却有些心惊胆战的谱。这个谱让他伏在谢衣的背上沉默了整整半个晚上。反正馋鸡在飞,很无聊。
“师父,燕王爷之前与我说过,说他对付那几个突厥部落的时候是引到西边与大部队隔开,一起杀了的。”最后他交代。
谢衣了然,“嗯”了一声。
“我当时还听他多说了几句,觉得王爷其实用兵如神,单说这个翻身仗打得算漂亮。可没想到……老哥他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做出什么傻事来啊。”
答案他们两个心里都清楚。
甫一降落师徒二人便觉出风沙很大,不留神就要迷了眼,可真眯眼进去又冰凉柔软,不像沙子。无异这才定睛一看,发现这哪是沙子,分明是雪花。这里正在下一场大雪,将将是还未足以成为一场灾难的程度。因为过分干旱而很少降水的大漠忽然下起雪来,也只能当作老天看不过眼了。
无异庆幸他们别的没带够,唯有御寒衣物只多不少。他确定他已将谢衣裹严实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而后才放心地抬脚走路。谢衣很看不惯他这么对待自己,又觉得他可爱,因此没有异议。
他知道无异现在顾不上这些家长里短,巴不得擅自把一切都决定好了,然后去投入他自身的那场斗争里去,自己显然是他最优先也必须要决定好的部分。谢衣忍不住想若是自己术法还在能省下多少事,便默默背着无异比划了一下。不比划不打紧,因为夜色深重,一点光都很稀罕,他发现自己的指尖竟然闪出些微光来。
然而也只一瞬便彻底熄了,快得仿佛逼迫他承认方才是错觉。
谢衣又试了试,这次再没有光线理会他。
夜晚的雪漠是非常恐怖的,白得发灰,冷得透骨,天地一色,很像随时能撞见鬼。无异攥紧了谢衣的手臂,生怕他离开自己半分。谢衣被他攥疼了,想要提醒他放松一点,可是看到那小子抿紧了唇又被冻得发白的脸色,才发觉自己脸上的皮肤也早已没有知觉,因此只好缄口不语。
他们用双脚寻找安尼瓦尔的行踪,大雪埋了脚印也抹去归路,让谢衣有一点忆起北疆的苦寒。很遥远的事情了,恍如隔世,他知道在这种环境下绝对不能陷入回忆,也许很快就要渐渐失去意识并彻底迷蒙在回忆中,因此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向前赶路。
好在安尼瓦尔的身影并不难辨认,在这个纯质得令人绝望的世界里,那一点朦胧的黑色实在太鲜明了。——两点,他身边还有一个人。
这里既没有营地也没有绿洲。无异紧赶慢赶走上前去,开口隔空喊他,“老哥,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安尼瓦尔似乎有点迟钝,过了许久才捕捉到他的身影。然而他也只是默默地点头,站在原地不动。他面前的地面已经被雪掩埋,还能露出星星点点的肢体。这片雪漠仿佛染上麻点,细看下面,都是尸首。
“老哥,”无异摇晃他两下,“人死不能复生,别看了。这附近有绿洲吗?你这样站在这会冻坏的。”
“有的。”一直站在安尼瓦尔身边那个青年忽然低声回答,“首领不肯动。”
无异正是立刻决断顾不得那许多的时刻。他呼出馋鸡,然后命令那个青年,“帮我把他弄上去,不行我就打昏他。”
这句话一出安尼瓦尔倒是乖,保持着不出声的状态走上馋鸡的背,连眼睛在看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了。
无异暂时松下一口气,拿出厚毛毯叫那青年给他自己还有安尼瓦尔围好。然后他因为安尼瓦尔这个状态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转头问那个青年:“偃甲鸟送来的信是你以老哥的名义写的?”
青年点点头,“实不相瞒,我替狼王跟过你们一阵子,因此……如果你们不来,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
也许就在这片大漠中冻成雕像。“那没关系。”无异苦笑,“在我身边盯着的人恐怕多了,不多你一个。”
“确实如此。”青年很实诚地回答。
无异猜想这个人不懂中原幽默,因此不和他较真,“你叫什么?一直跟着老哥,是捐毒人吗?”
“我叫依明,以前有个汉人名字,不过已经不记得了……我爹是中原人。”
“噢,我也是一半一半。”无异看他亲切,拍了拍他肩膀。
“我知道。”依明有一些敬畏,“您是兀火罗将军的儿子。”
亲生父亲的名字对无异来说只是一个遥远的概念,对这份血缘他看得见摸得着的,只有面前这个仿佛魔怔了一般的大哥罢了。他叹息一声,“我已经不记得父亲的长相,你提及也没有用……”
很不幸,依照依明的指路,离他们最近的一个绿洲已经是人去营空的状态,想必是一起死在那场屠杀里了。他们飞得格外远才找到一处落脚地,是聚拢在一起的突厥人,说的话无异没一句能听懂。依明前去交涉,似乎是掏了不少财宝才从对方那里得到使用帐篷的许可。无异很担忧地嘱咐安尼瓦尔进去取暖,安尼瓦尔心如死水一般,自己走过去了。
几句突厥人叽里咕噜的闲聊传过来,无异没在意,拉着谢衣左右看看他有没有冻到。再回过头来时发现安尼瓦尔和依明眼神都很不对,直勾勾地盯着那些围着篝火说话的人。最后安尼瓦尔一个箭步跑过去,恶狠狠地问了什么。
那些人胆战心惊地与他讲话,这件事后来带来一样方便,就是安尼瓦尔着实吓到了他们,再也没有突厥人来找他们麻烦。“怎么了?”无异问依明。
“这些人差点在之前那场屠杀中遇难。”依明吞吞吐吐地翻译,“首领正在问他们有没有看清杀人的是谁。”
无异心跳快了半拍,“问出来了么?”
“说是……”依明蹙着眉头听。
“……是汉人。”
无异下意识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谢衣。谢衣摇摇头,要他静观其变。
第40章 分道扬镳
帐子是大号的,从中间隔开,两边各有一部称得上是卧房的设施。依明又去问了问这里一干老弱妇孺的临时首领,得知他们也是在流亡往附近一个古城途中被这场大雪耽搁了,暂且在这处营地落脚。因地势较狭形成一片谷地,可以姑且避风寒,只是雪若再大有被掩埋的风险。
无异权衡了一下带着安尼瓦尔与依明直接飞回城与留宿与此的两个选择,末了还是心疼馋鸡,以及他觉得现在让安尼瓦尔到汉人地界不大妥。无论如何,无异猜今天未见得能睡安生觉,好在平日长安城里养尊处优的,蓦然一下也扛得住。
冷是没办法的事,只好各人把各人裹成厚粽子,相比之下还是听风雪声更可怕一些。无异把谢衣按在铺了数层毯子与皮毛的床板上,如果不是这样的天气,那床恐怕别有一种舒服。谢衣说我哪也不去,你去看看狼王吧,但小心注意些。更多的嘱咐不必多言双方皆明白,因此无异只是答应一声,然后哄了哄馋鸡。
他绕过隔断。
安尼瓦尔没有继续跟突厥人过不去而很沉默地呆在那里,身旁依明正按他们原先习惯的方式铺床。见到无异,依明感觉他们有话要说,低个头打算去别的地方。无异心里怪过意不去的,大雪天不应该让人往外跑,不过他也的确不希望被外人听见。
安尼瓦尔坐在床板上,床很低,无异干脆在他面前席地而坐,盘起腿,看起来他们就差个床脚的高度。大帐结构是不错的,风力被卸去了,里面倒很宁静。“老哥。”无异与他开门见山,“你有什么打算?”
安尼瓦尔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狼王好几天没刮的短胡子被要化不化的雪水粘在了一起,眉毛也挂着霜,成同样的浅色。他与无异很多地方是相像的,又有更多地方包含决定性的不同。不是民族大义,而是更本质的东西——例如如何生存、如何对待朋友,例如如何对待敌人。
许多事情不能深提,安尼瓦尔忽然生出一种想法:他与弟弟纵然短暂相会,欣喜大于所有,但长远来看,可能还是两条岔路。这让他有些恼火,又不知恼火应该冲着谁去,最后变成唇角一丝粗笑。
他有世界上最好的弟弟,死而复生的弟弟,公正热烈的弟弟,可他不能挡在弟弟身前为他披荆斩棘,也不能伸出双手去拥抱他。不是因为弟弟身上一半汉人的血,而是——他们早已失去了做兄弟最好的时机。纵然他有百般想法,纵然无异无疑是希望能为他做点什么的,可这些他们双方关于对失而复得的亲人的渴望是刻意为之的。太渴望了,反而远远不足以弥补缺失的部分。
所以,有更多话,他不能对无异讲。
他不能伤害他。
安尼瓦尔一只手草率地拍了拍无异的肩膀,“弟弟,我刚刚打听到这部分流亡过来的突厥人里,有几位是东突厥一位可汗的手下,虽然运气不好混在这些流民中,但实际是些大人物。我打算随他们去那边。狼王的名号他们听过,不敢怠慢。”
他说得挺简洁,无异却全明白了。
如果安尼瓦尔愿意,那么无异这边怎样都可以安排得开。他曾说要买个小城给无异,无异也可以置几间房屋田地养着他。富商家儿子的手笔,又在中原富庶繁华之地,若说生活的舒服能抵得过塞外的一城之主去那绝然不算夸张。可无异没有去做那闲人城主,自然,安尼瓦尔也不会来。
大将兀火罗的两个儿子是一双雄鹰,他们要各自在天空中飞。
静默横亘在房间中。仿佛要说的话都在这一句中说完了,安尼瓦尔忽然放松下来,揉了揉无异的脑袋顶。“瞧你这头发乱长的,也不知是像哪边。”
无异稍稍抬起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他与这位亲哥哥相处的时光用手都可以算出来,没有太长。可现在他知道,来自长兄的亲密举动能在他的血液中找到回答,是一点无异很少能得到的感觉。他很不受自己控制地抬起手,手指经过安尼瓦尔唇边一条短促的伤疤。安尼瓦尔愣了一下。
“怎么弄的?”无异笑着问。
“哦。”安尼瓦尔想了想,“我还不是马贼的时候,被一伙马贼拦了……然后打了一架。对方个个有咱俩现在这么高,我一个人打五个。”
“啊?老哥你……那个时候多大?”
“记不住了。”安尼瓦尔低下头想了想,“十五六吧。我带着满脸血回去,旁人都被我吓死了,骆驼不敢驮我。”
无异很惭愧,“我十五六的时候还在家里削木头呢。”
“要不说你没出息。”安尼瓦尔捏了捏他的下巴,觉得这小子也白,他们中原人都一水的白,压根不知风沙苦。
他敛了目光,抬起手肘将脖子上的金颈环卸下来,上面挂了零碎宝石,叮了当啷地响。安尼瓦尔撩开无异的头发,“咔”一声,将颈环的后扣锁在这小子背后了。“留着吧。”他简单地说。
“这是什么?”无异没看,问。
“咱们家有晗光剑给你,带好了,别亏待它。这个东西,虽说不光彩也不大值钱,不过是我私人的。许多年前捐毒还在的时候与人打架赢来的,是哥哥我第一个战利品。从今往后它替我跟着你——”
“——那你呢?”无异打断他。
二人隔着空气互相看了一会,无异觉得自己的眼前非常模糊,不过他仍然瞪着眼睛,没有丝毫屈服。
安尼瓦尔有一颗比旁人粗糙冷硬的心,他能活到今天,靠的是自己的刚硬,这刚硬让他如今格外笨拙。脑子笨,嘴笨,他不知道这种无法面对这小子也不知从何说起的感觉叫什么。好在无异的身体就在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所以安尼瓦尔再是个粗人,也懂一胳膊将他揽过来。同时因为力气太大,这个拥抱比起拥抱更像勒。
“听我说,”他发号施令一般在无异耳畔恶狠狠地咬字,“小子,你不要到北方战场上来,永远不要。你答应我,现在就跪在这答应我。冲着你哥哥,你死去的父亲,还有你的捐毒祖先发誓。”
无异走出帐篷是片刻后的事了。
他现在也不觉得如何冷,可能是顾不上。
抬头一望,觉得雪小了些,风也小了些。无异环视四周,营地不小,还有一些内容可看,他看见依明正在那里跟突厥人说话,趁天气缓和了,他们生起火,还有一丝暖意。
依明也是个眼尖的,起身跑过来,拽着他一起去火堆边上烤一烤。他们离突厥人坐得远了一些,这样旁人听不到他们说的何种语言。无异猜依明心细,搁平日恐怕是探子一样格外内敛沉重的个性,只是如今遇到变故,才要多说话来自我安抚。
“你会一直跟着他?”无异没任何铺垫的问。
“……是的。”依明反应了一下,答。
“他要你死,你会去死?”
“是。”
“他要自己去送死,你会拦着他?”
“是。”
“那好。”无异点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偃甲来。并非偃甲鸟,而是小型很多的,金属表面,类似指环一样的东西。“按这里,它会变形成一个小鸟,你试试。”无异说。
依明依言拿过来按动机括,指环果然自己分开了。原先很像宝石座的地方原来是鸟身,而四周形成翅膀,正是一只小型的偃甲鸟。
“它的使用方法和你之前用的老哥的那一只偃甲鸟没有区别。按同一个地方,它又会变回指环。原本我觉得指环带着安全,不过你的话,最好找根链子串成项链藏在衣服里面,因为老哥认得我的东西。”
依明立刻解开自己的项链,将它穿进去了。
“好。”无异继续说,“如果老哥要做什么傻事,例如汉人带了几万兵马围攻他了,他身边不剩什么人和粮却还要抵死顽抗,类似这样的事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