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西域少年行》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大唐西域少年行- 第71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忽都鲁注意到,拉哈曼不仅长于与人攀谈,记性也特别好。沿路搜集的信息,从没有见他记录在任何地方。但事后和穆台阿一起分析的时候,总是能条理清晰地把所有情报一一点出来。

    跨过冰封的素叶水后,商队从北门进入了碎叶城。本来忽都鲁还担心进城的时候会遇见麻烦,不料葛逻禄人的管理非常松散。商队出示了石国开具的过所,并塞了守门士兵几枚银币之后,就免于检查,并带着所有武器进入了碎叶城。

    进城之时,商队还遇到了一支急着出城的唐人商队。两支逆向而行的商队,一度让北门附近变得拥挤不堪。

    整座城市经历了去年的兵燹,断壁残垣尚未完全清理干净,许多坊墙上还残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

    在北城的正中心,原来有杆大纛,飘扬着突骑施人的金狼旗。金狼旗下,就是忽都鲁无比熟悉和怀念的金色牙帐。

    可是现在,金狼旗早已被换成了葛逻禄人的黑狼旗,突骑施的金色牙帐,也变成了玄色大帐。

    望着物是人非的故园,忽都鲁潸然泪下。铁石心肠的穆台阿,想起碎叶大战当日的险恶情形,也不由长叹了口气。拉哈曼还不待商队安置下来,就急着带了十余名手下,去东西两市的商铺旅馆打探消息。

    当夜,商队便住宿在碎叶城东市的旅馆里。忽都鲁在自己的房间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觉。

    夜深人静之时,忽都鲁推开轩窗,远望碎叶城东南角的大云寺。满城寂寥,唯有浮屠塔上的铃铛,在凄寒的北风中敲冰戛玉、泠泠作响,将孤独的碎叶城衬托得愈加冷清。

    翌日,忽都鲁再也不愿在令人心伤的碎叶城停留,他对穆台阿提出,马上北上弓月城,尽快赶赴庭州。

    拉哈曼似乎早就预料到忽都鲁不愿久待,所以早就抓紧完成了情报的搜集工作。

    商队在忽都鲁的催促中,急匆匆地从碎叶北门出了城。

    出城之后,商队再次踏冰越过素叶水,一路向北。在弓月城稍加休整,继续向北,一直到了夷播海,才转而向东。

    西淡东咸的夷播海,在冬日的寒风中早已银装素裹、千里冰封,让人觉得无比寒冷。

    一路急行之时,疲惫的忽都鲁,有时会骑在骆驼之上,斜依着驼峰小睡片刻。在半睡半醒之间,他经常止不住去想象,阿伊腾格娜被唐军裹挟着北上和东进时,该是多么的痛苦和无助!

    每每想到这里,忽都鲁都恨不得化身为天上的雄鹰,直接飞到庭州城。

    但实际上,整个队伍已经是在用最快的速度推进了。大食最精锐的呼罗珊骑兵,也被急行军累得每晚倒头就睡。

    至于石安,本来肥胖的身躯,都明显瘦了一圈了。当然,瘦了一圈的他,依然比常人丰硕得多。

    整支队伍中,忽都鲁虽然年纪最小,但得到的照顾最多,所以还能勉强支撑。除了他,也就是身壮如铁的穆台阿和精瘦的拉哈曼没有疲态。

    拉哈曼在赶路之余,还有余力和穆台阿讨论一路上搜集的情报。

    忽都鲁为了不让自己太心焦,有时也凑过去听一耳朵。什么葛逻禄人野心很大、两位王子不和;沙陀人作战勇猛、不可轻视等等。忽都鲁经常听着听着,就在驼峰上睡着了。

    一路紧赶慢赶,在天宝八载的二月初七日上午,忽都鲁终于看到了在地平线上不断浮现的庭州城。

    经过庭州西门外的市庙之时,忽都鲁注意到,寺庙附近有一个简陋的马球场,有一些大唐少年正在快活地打着马球。

    看到马球场,忽都鲁才想起,他许久不曾打过马球了。

    忽都鲁在突骑施汗国的年轻贵族里,也是数得上的马球手。他之前打马球的时候,妹妹就会在球场边给他摇旗呐喊。他打进球的时候,妹妹就会兴奋地大喊大叫。那个时候,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风是温柔的,生活是五彩缤纷的。

    那曾是多么无忧无虑的日子啊!现在,一切美好都被噩梦吞噬了,一切色彩都被黑暗淹没了,只留下一个冰冷如铁的坚硬世界,让忽都鲁一个人忍受。

    而造成这恶果的人,就居住在这座城市里!自己最珍爱的妹妹,也在为人奴役。忽都鲁恨不能化身为复仇的天火,将整座城市烧成废墟。当然,那是把阿伊腾格娜救出去之后的事了。

    第一次亲眼见到唐人军镇的穆台阿和拉哈曼却很震撼。他们在经过碎叶城和弓月城,对葛逻禄人松散的军风、低效的管理很是瞧不起。他们以为,唐朝的附属部落不过尔尔,想来唐人也就那么一回事吧。一旦赢得内战胜利之后,呼罗珊精兵全力东进,肯定能把唐人打得丢盔卸甲、稀里哗啦。

    可来到庭州下,看着功能完善的城防体系、一丝不苟认真巡逻的兵将,他们就真切意识到,唐人绝对要比葛逻禄部强大得多!

    进入西门的时候,守门士兵严格审验了商队的过所、仔细检查记录了携带的货物、并要求将所有的长兵器留在西门,只允许每人携带一把弯刀进入城市。

    守门的军将还好奇地盯着忽都鲁看了半天,大概是有点怀疑为什么商队中会有个气质不凡的少年。

    石安被拉哈曼踢了一脚之后,赶紧上去解释道,忽都鲁是他的儿子,带出来就是为了历练,好让他以后接手商队。

    忽都鲁一行在庭州西门被严加盘查时,庭州城的东门则悄然打开了。

    庭州东门直接对准内城,管理更为严格,平时里来往的人要比西门少得多。

    把守东门的北庭士兵恭敬地守在一旁,看着和蔼可亲的北庭副都护阿史那旸策马进入庭州城。阿史那三姐弟兴奋地朝父亲挥舞着手,欢迎他从长安归来。

    阿史那旸身后,则是一脸疑云的校尉马璘和数十名牙兵。

    当日出发之时,牙兵们赶着天马和一群刚被驯服的野马。回来之时,马群不见了,队伍中却多了一辆华丽的马车,马车旁边,守护着一位身形高大的白衣武士。

    庭州都护府校场上,阿伊腾格娜和王霨骑乘在赤炎骅上,听着宛如金石交击的马蹄声,开心得不行。

    伤势刚刚恢复的王勇伫立在校场边,看着赤炎骅翻飞的闪亮马蹄铁,心中特别自豪和喜悦。不过,他并没有把这份喜悦挂在嘴上,而是催促道:“小郎君,差不多了,快下马休息会儿,怀远郡主马上就要到了。”

    时光悄然流转,去年被卷入碎叶大战的同一群人,却又宿命般地,再次聚集在一起。谁也不知道,迎接他们的,将是什么样的命运。

    整个碛西大地,在碎叶大战之后,正在酝酿着新的战争。而所有的人,都将会再次被命运的洪流推动,投身到铁和血的烘炉中。

第四十三章:稚女岂知天下事 上() 
天宝八载,二月初七上午。庭州城东门的吊桥,吱吱呀呀唱着欢快的歌声,缓缓落下。

    高鼻深目、皮肤白皙的大食公主、大唐怀远郡主艾妮塞,一袭白衣、蒙着面纱,坐在宽敞舒适的马车之内,听着车轮有节奏地压过晃动的吊桥桥面,心中欢畅无比。

    车窗外凛冽的北风,提醒她已经抵达远比长安寒冷得多的庭州城。

    从未经历过如此严寒的艾妮塞,此刻心热若火,根本无惧寒冷。她兴奋地从车窗里探出头,望着近在咫尺的城池,恨不得能够下车骑马,一路狂奔进入城中。

    若不是赛伊夫丁提醒她收敛行迹,艾妮塞真想就这么一直盯着庭州城,直到见到北庭都护王正见为止。

    马车里还有两位专门负责伺候艾妮塞的宫女,她们是一对来自粟特地区米国的姐妹,名字分别叫做米薇和米兰。

    米氏宫女都是经鸿胪寺上表奏请,由大唐皇帝御赐给艾妮塞的。

    鸿胪寺里虽然有几位精通大食语和波斯语的译语人,但其中并无女性,因而无法负责贴身服侍艾妮塞的日常起居。

    因此,鸿胪寺卿上奏政事堂,说大明宫中有不少昭武九国进献的宫女,或许能从中找寻几位和大食公主艾妮塞言语相通者。

    经大唐皇帝和政事堂同意后,内侍省的小黄门一一排查,找了数十位十四五岁的粟特宫女,并请艾妮塞亲自过目。最终发现,米氏姐妹小时候学过大食语,足以服侍小公主。

    语言障碍解决后,艾妮塞并没有放松对自己的要求。她在元日大朝会拜见大唐皇帝的时候,就已然明白,自己需要在大唐居住很长一段时间。

    因此,从长安到庭州一路上,她抓紧一切机会,努力向米氏姐妹、阿史那旸等人学习唐语。此刻虽然还说不好,但已经能听懂几句常用语。

    想起元日大朝会,虽然已经过去三十多天了,艾妮塞还是深感震惊。

    巍峨雄伟的宫殿楼阁、峨冠博带的文武官员、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精锐威武的宫廷卫士……所有的一切,都让艾妮塞觉得新奇和震撼,也让她深深意识到:大唐是一个神奇而强大的国家,长安是一座绚烂和美丽的城市!

    反倒是北庭都护府进献天马的环节,让艾妮塞不怎么惊喜。虽然北庭牙兵排演得场面很震撼人,但她并不觉得天马特别吸引人。

    因为在大马士革王宫的马厩里,艾妮塞早已见识过不少与金色天马类似的汗血宝马。就连父王赏赐给艾妮塞骑乘的小马驹,也是匹年幼的汗血宝马。

    想起爱驹、想起大马士革、想起父王,艾妮塞禁不住又是一阵难受。

    来到长安之后,艾妮塞整日在赛伊夫丁的陪伴下,偷偷溜到西市打探消息。虽然明知这么做很危险,但强烈的思乡之情,还是驱使她义无反顾走进龙蛇混杂的西市。

    在西市打探消息的过程中,遭遇过小偷、奴隶贩子和各种别有用心的人。幸而有铁塔一样贴身守卫的赛伊夫丁,才基本震慑住了形形色色的社鼠城狐。

    通过从西市大食商队打听到的只言片语,艾妮塞得知,自己还没有抵达长安的时候,忠于家族的军队就在巴格达东部附近吃了个大败仗,节节败退、龟缩在巴格达城中。

    阿布?阿拔斯率领的黑衣军团,在波斯名将艾布?穆斯里姆的指挥下乘胜追击。巴格达已经陷入重重包围,随时可能陷落。

    通过赛伊夫丁的讲解,艾妮塞才明白家族形势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绝境。如果敌军占领了巴格达,就可以据之为后勤基地,然后从北部渡过大扎卜河,进而居高临下,向家族的大本营叙利亚地区步步紧逼。

    家族生死存亡之际,艾妮塞心若火烤。此时,她才明白父王为什么要让她经历千难万险来到大唐求援。

    从大马士革到长安万里迢迢,中间还要穿过反抗军的大本营呼罗珊地区。父王肯定能想到,此行必然艰辛无比,绝不会一帆风顺。一个不小心,艾妮塞就可能会死在路上或被黑衣叛军俘虏。

    即便如此,他毅然决然地坚持让精锐的宫廷卫士护卫最宠爱的女儿去长安。之所以如此,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已经预料到家族统治危若累卵、覆灭在即。

    远赴长安固然九死一生,但困守在大马士革则必死无疑。如此,艾妮塞也明白为何那么多家族成员都被纷纷派往埃及、西班牙等地去。这是父王殚精竭虑为家族延续想出的最后手段啊!

    在元日大朝会之前,艾妮塞通过接触、了解大唐方方面面的信息,也渐渐明白,父王所谓的派自己来长安请救兵,多半只是个借口。

    大唐虽然非常强大,但距离大食帝国实在太遥远了。大唐皇帝,怎么可能为了远在万里之外的大食内战,而出动兵马、劳师远征呢?

    父王的本意,应该只是想找个由头把爱女送走吧。他肯定对大唐的政治和长安的生活有所了解,想着女儿可以凭借大食公主的身份,在繁华的长安城,平静而舒适地度过一生。

    想明白这些后,艾妮塞常在无人之处泣不成声。晶莹剔透的泪水中,既有对父王和家族前途的忧虑,更有对父王拳拳爱心的感动。

    赛伊夫丁的思维比较单纯,在历尽千辛苦抵达长安之后,他一直牢记肩负的职责,念念不忘要求鸿胪寺官员尽快安排小公主觐见大唐皇帝,递交大食请求出兵援助的国书。

    赛伊夫丁用大食语怒吼和祈求的时候,大唐的官员只是非常客气地听着译语人的翻译,然后翻来覆去回复着千篇一律的套话:“我们已经上报政事堂,正在等待皇帝的诏书,请稍安勿躁。”

    艾妮塞不愿意打击赛伊夫丁的热情,故而也只能装着很期待的样子,但她内心深处其实早已不抱什么期望了。

    在接到参加元日大朝会的圣旨后,赛伊夫丁高兴得合不拢嘴。在他看来,这是大唐皇帝重视求援、准备发兵的兆头。

    艾妮塞的想法则不同,她认为,这不过是大唐皇帝履行必要的礼节而已。在父王身边,她已经见识了足够多虚情假意的客套和礼仪,因此,艾妮塞的内心依然冷若寒冰。

    而长安的冬日,也确实比大马士革寒冷得多,这让习惯地中海温润海风的艾妮塞特别不适应。

    抱着毫无期望的冰冷,艾妮塞如提线木偶一般,在鸿胪寺译语人的指引下,按部就班参加完了大朝会的所有流程。

    大明宫十分壮丽、大朝会格外精彩,这些都深深震撼着艾妮塞。但迟迟不见大唐皇帝的单独召见,让艾妮塞一阵冷笑,她认为自己猜对了。

    大朝会结束之后,艾妮塞发现,有几位坐位特别靠前的大臣被皇帝召走了,其余官员则依序开始退朝。

    艾妮塞正准备带着失望的赛伊夫丁离开含元殿的时候,忽然有小黄门过来,给鸿胪寺的官员说了半天。然后译语人就告诉艾妮塞,皇帝正在紫宸殿中召集重臣们商议大食国之事,朝议结束之后,就会单独召见她。

    赛伊夫丁听后喜不自胜,艾妮塞也暗暗有点心惊。若大唐皇帝在元日大朝会结束后就立刻召见自己,艾妮塞会毫不犹豫地认为,大唐皇帝根本不准备管大食的内战了,只是按照礼仪接见一下自己。

    可若是在召集重臣朝�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