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伊腾格娜神色微变,犹豫片刻才道:“卢郎君早有主张,何必遮遮掩掩。”
“什么办法?”阿史那霄云颇为好奇。
“某早已告知霨郎君,就看霨郎君如何决断。”卢杞脸上青斑闪动:“素叶郡主放心,无论霨郎君怎么选,都不会让你为难。”
“小郎君,你会如何抉择?虽然卢杞之策并非不可接受,但我依然难以忍受用这般手段达成目的。”阿伊腾格娜心潮起伏:“或许是我过于苛刻,然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杜渐防萌须臾不可松懈。你不是给我讲过吗,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与安禄山、杨国忠等奸佞交手久了,你能否确保自己永远不忘初心、不迷心志呢?我担心你在朝堂争斗这个大染缸中越陷越深,愿光明睿智的阿胡拉马兹达保佑你永不坠黑暗……”
“急死人了,霨弟快说该怎么办?”阿史那雯霞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再无半分素日里的沉着冷静。柳萧菲等义学弟子若见此景,定会惊得眼珠子掉一地。
“关心则乱,情关定是雯霞这辈子最大的劫难,看来得督促她勤习李先生传授的道家心法。”苏十三娘更为关注爱徒的心性。
“小郎君,人生就是无穷无尽的抉择。忠嗣大帅、都护都先后作出自己的选择,你又会如何呢?”王勇忆起往事,眼眶湿润:“好在你今日面对的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选择,且都护将在冬至大朝会前抵京,有都护在,出不了什么大差池。”
室内鸦雀无声之际,忽听门外有素叶镖师高声通传:“霨郎君,建宁王妃来了。”
“绯儿来了!”阿史那霄云雀跃而起,嫣然笑道:“霨弟你慢慢想,我先陪绯儿逛会儿。”
“建宁王妃……”卢杞腹诽道:“东宫无所不用其极,对霨郎君盯得死死的。与狡若狐、狠若狼的对手交锋,岂能心慈手软。不过攻讦杨国忠可暂时打压盛王的气势,对太子并非坏事,东宫当乐见其成。”
兴高采烈的阿史那霄云挽着王绯的胳膊在庄园里嬉戏闲聊之时,隐约听见秋风中传来情郎的声音:“吾意已决,压制杨国忠刻不容缓,即便安禄山趁机闹出点动静,某已有应对之策……”
(本章未完,请翻页)“不管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我都会陪着你。即便是和贵妃娘子翻脸,我也不在乎。”阿史那霄云胸中荡漾着甜蜜的爱意。
无风不起浪,无根不长草。
数日后,长安东西二市中忽然盛传一首童谣:“蜀山崔崔,雄狐绥绥。并辔走马,昼夜相会。”
胸无点墨的平头百姓或不知“蜀山崔崔,雄狐绥绥”化自《诗经南山》的“南山崔崔,雄狐绥绥”,专用以讽刺权贵好色。但只听“并辔走马,昼夜相会”一句,便知童谣讥嘲的人是谁。
右相与虢国夫人两人居第相邻,昼夜往来,无复期度,或并辔走马入朝,不施障幕,道路为之掩目。只是满城百姓畏惧杨家权势,无人敢公开议论。如今有人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众人自然乐得推波助澜、四处宣扬。
与童谣一起流传的还有首长诗《丽人行》,据说出自一名姓杜的集贤院待制。大家最为津津乐道的是长诗最后数句“杨花雪落覆白苹,青鸟飞去衔红巾。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
“右相与虢国夫人……哈哈……”
“丞相嗔怒,不就怕他人窥视其禁脔吗?”
漫天流言蜚语,令杨国忠大为火光,他急催鲜于向抓捕散播童谣者,可众口悠悠,即便是滔天权势也难以封堵。
五六日后,童谣和《丽人行》终于传入在梨园兴致勃勃敲打羯鼓的圣人耳中。
“杨国忠……”圣人扔下鼓槌,仿佛不小心吃了个苍蝇,即错愕又恶心。
站在不远处的高力士赶忙低下头,有意躲避李隆基质询的目光:“陛下你不亦乐乎偷姨姐,某怎敢提虢国夫人和杨国忠的丑事……”
“三郎,当年吾家贫寒,三姐命苦,早早寡居,多亏族兄照顾,才熬了过来。两人关系本就非比寻常,还望三郎体谅。”杨玉环抹泪解释,心中却洋溢着报复的快感。
“朕知道了。”李隆基摆了摆手:“娘子不必多心。”
“三郎,臣妾虽不懂什么大道理,却也知月满而亏、盛极而衰。三郎宠幸臣妾,是臣妾的福气、杨家的福气。可吾之兄姐肆意无度、挥金如土,已引汹汹众议。臣妾恳请陛下,对其稍加约束,为杨家惜福。”杨玉环正色肃拜。
“以娘子之意……”
“请三郎收回两位姐姐出入宫禁的令牌,无诏不得入宫,以示惩戒。”
“善!一切听娘子的。”李隆基温柔道:“春兰秋菊,皆比不过娘子娇容。”
“三郎又打趣臣妾……”心情大好的杨玉环粉面含春、曲意逢迎。
梨园中郎情妾意,东宫里愁云惨淡。
“竖子,坏某大计!”再也压抑不住怒火的李亨一脚踢翻密室中的案几。
“听建宁王殿下的意思,童谣和长诗只是为了让圣人反感杨国忠,后面似乎还有更厉害的杀招。”李静忠轻拍太子后背:“殿下,事到如今,只能兵行险招,否则将一败涂地、永无翻身之日。”
李亨从牙缝中恶狠狠挤出一句:“放手去做!某要让他身败名裂!”
一叶落而天下秋,长安动则四海惊。
圣人收回虢国夫人、韩国夫人进宫的令牌立即引起四方揣测,范阳节度使安禄山最先行动,他上奏圣人,托言藩将勇敢忠直,请以三十二名藩将替代汉将。
灰头土脸的杨国忠一如既往宣扬安禄山反迹已明,却遭李隆基怒斥;高仙芝历陈利害,可也无法扭转圣人心意;噤口不言的高力士闷闷不乐,直到收到张德嘉送来的密折,才眉头轻舒。
风起云涌之时,长安城中无人留意,待制集贤院的杜甫被杨国忠随便找了个借口剥夺官职、贬为庶民。忧愤不平的他正发愁何去何从,一封来自素叶居的信函使他下定决心携家带口踏上西行之路。
(本章完)
第一百零四章:渔阳鼙鼓动地来(一)()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天宝十三载(754年)十月初四巳午之交(上午11点多),满腹心事的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头戴平巾帻、脚蹬乌皮靴,独自登临甲士如林、戒备森严的太极宫玄武门城楼。
“玄武门……陛下令某来此有何深意?”宿卫宫禁大半辈子,陈玄礼岂会不知玄武门上演过多少阴谋诡计、刀光剑影,圣人特意诏其来此,他难免有点惴惴不安。
由玄武门极目北望,皇家园林西内苑中草木枯黄、落叶纷飞。
“四十多年了!”忐忑不安的陈玄礼拍阑长叹,不由再次忆起唐隆元年(710年)六月庚子日那个天翻地覆的夜晚。
当时陈玄礼还只是北衙禁军万骑营右营统帅,因厌恶韦氏族人把持禁军,堵塞自己的进身之阶,他与袍泽左营统帅葛福顺一起搭上出身相王府的王毛仲,孤注一掷投靠英姿勃发的临淄王。
而临淄王果然不负众望,于庚子夜亲自潜入西内苑,在陈玄礼等将领的协助下策反驻扎在玄武门外的左右羽林军,杀入太极殿,干脆利落除掉鸩杀中宗皇帝的韦氏一党,拥立相王登基。
两年后,睿宗禅位太子,昔日的临淄王一跃成为统御四海的天子;三年后,圣人发兵逼死肆意干涉朝政的太平公主,彻底平息则天大帝退位以来的朝堂乱象,拯救了行将跌落悬崖的大唐。
对陈玄礼而言,前半辈子最英明的决断就是毅然决然将身家性命全部押在临淄王身上。诛灭韦氏后,他步步高升,官至正二品龙武大将军,执掌贴身护卫圣人的龙武禁军。
在王毛仲获罪被杀、葛福顺因病早逝后,陈玄礼与高力士一武一文,成为硕果仅存的唐隆功臣,也是圣人最为信赖的藩邸旧臣。
四十多年来,煊赫一时的权相如过江之鲫,旋起旋落。但无论权变若姚崇、强项如宋璟,还是狡诈若李林甫、骄横如杨国忠,均不敢轻视低调内敛的陈玄礼。
四十多年来,开疆拓土、封狼居胥的边将也数不胜数,可无论是威震边陲的张守珪、兼领四镇的王忠嗣,还是战功彪炳的高仙芝、简在帝心的安禄山,他们跋履山川、逾越险阻、躬擐甲胄、亲冒箭矢所取得功业,虽能获得圣人的赞许和恩赏,却无法收获帝王推心置腹的信任。
因此,陈玄礼既不关心边镇战事,也不在意猛油火等奇巧淫技,他的眼睛只牢牢盯着圣人、盯着龙武军、盯着长安城。因为他清楚,自己是圣人最信赖的武将,也是帝王震慑群臣的利刃。
圣人登基以来,难免也有“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之举,但对一同舍生忘死策动政变的功臣,他还算优容。除了自作孽不可活的王毛仲,圣人从未无故诛杀旧臣,最严厉的惩罚也只是流放边州。而陈玄礼一向淳朴自检、恪守本分,因而深受宠信、圣眷不衰。
可太平富贵日子久了,陈玄礼的心思难免活泛起来。高力士作为内侍,虽买宅娶妻、广收义子,然他注定无后,故能死心塌地、一心一意地侍奉圣人。陈玄礼则不同,他要为满堂子孙谋划,永葆家族长盛不衰。而数十年的人生阅历告诉他,世上最划算的买卖从来都是从龙之功。
不过熟谙圣人心性、看惯宫廷暗斗的陈玄礼并未着急下注,而是如潜伏丛林的猛虎,静观新一轮夺嫡之争。李林甫勾连武惠妃支持寿王,他不动声色;高力士暗助李亨上位,他默然不语;东宫党羽翼渐丰,他冷眼旁观。直到太子因韦坚案和杜有邻案元气大伤,东宫擎天巨柱王忠嗣贬官汉阳,陈玄礼反复确认贵妃娘子并无生儿育女之能后,才猛烧冷灶、雪中送炭,向东宫示好。
当然,陈玄礼对李亨的支持相当隐蔽,只是微微透露些许圣人的起居和言行。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太子的举动有时大胆到近乎莽撞。
天宝七载(748年)除夕,圣人为逗贵妃娘子开心,戴上面具微服出宫,混入驱傩队伍与民同乐。陈玄礼向太子通报圣人行踪不久,驱傩队伍就陡然出现骚乱。若非适逢其会的北庭牙兵队正马璘化解危机,陈玄礼不敢设想乱局或将演变到何等地步。
当然,如果圣人“恰好”因人群踩踏驾崩,陈玄礼定会令龙武军关闭城门,借大索之名控制住十六王宅、百孙院和朝堂重臣,如此拥立之功无论如何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白龙鱼服之时险遭不测,圣人龙颜大怒,除了杖杀一批内侍、宫娥,还责令陈玄礼和高力士尽快查明骚乱起因。
龙武禁军、金吾卫暗中查探,影影绰绰发觉如意居东主王元宝牵涉其间。只是线索早已被人斩断,无法顺藤摸瓜找到切实证据。
陈玄礼为保护东宫,更为掩饰自己,将骚乱归结为意外。他本担心伎俩被内侍省识破,好在那时高力士一心维护太子,只是约陈玄礼小酌时旁敲侧击一番,便将此事揭过。
有了除夕驱傩的教训,陈玄礼与太子合作时也多了个心眼,尤其在与圣人相关的事宜上愈发谨慎,但他并未放弃太子。西征石国时,北庭王正见力压李相心腹高仙芝大放异彩,东宫因此声望日隆;圣人却沉溺妙音美色,将政事悉数委于李相,不复当年雄心壮志。
陈玄礼权衡过后,自认为李亨储位已稳,皇子之中无人能取而代之。庆王面相残破,不为圣人所喜;永王脖歪性躁,无君王气度;至于寿王,杨国忠曾痴心妄想扶植李瑁对抗东宫,费尽气力为他争取到督战剑南的良机,可寿王不尴不尬在益州待了一年多,中间虽有崔圆大胜南诏之捷报,圣人却只是照例嘉勉数句、赏赐几件珍宝,并无让寿王遥领边镇之意;至于其余皇子,或母妃卑贱、或过于年幼,皆无法与东宫抗衡。于是陈玄礼愈发笃定,圣人百年之后,皇位必归太子。
太子大约也意识到除夕驱傩失之于鲁莽,遂集中心思恶斗死敌李林甫。得知急于封王拜相的杨国忠指使相士任海川蛊惑妄自尊大的王焊谋反,东宫与陈玄礼顺势而动,派八面玲珑的龙武军司阶邢縡勾上王焊,诱导他“发动”一场荒唐可笑的叛乱,不仅将王鉷逼上绝路,还差点能株连高仙芝、重创李林甫。
可陈玄礼千算万算,却不曾料到老奸巨猾的李林甫竟别出机杼,放弃寿王李瑁,借梨园欢宴推出武惠妃年未弱冠的幼子李琦,勾起圣人的易储之心;高力士则对龙武军在王焊案中的所作所为起了疑心,说动圣人扩建飞龙禁军,蚕食他的兵权。
身受内外两重挤压,陈玄礼略微有点懊悔,为自身计,他渐渐疏离东宫,并勒令部下对飞龙禁军的挑衅忍气吞声。听闻王准潜逃回京时,陈玄礼更是索性将善后之事全部甩给太子,以确保自己双手清白、不染血腥。
陈玄礼本以为李林甫死后,失去奥援的盛王或许会气势衰落、败下阵来。孰料李相虽死、虎威犹在,临终前顺水推舟、精心布局,不仅让罗希姡А⒗钊手畔喙臣绦ㄗ衾铉菇罟摇⑹匪济鞯热死Π笊鲜⑼跽匠怠�
更令陈玄礼恐惧的是,他反复揣摩圣人心思,愕然发现步入老年的帝王看似耽于享乐、不理朝政,可权欲却比年轻时更加炽热,绝不容许任何人挑战他的威严。太子身为储君十余年,东宫党已成气候,对圣人的威胁显然较盛王要大得多。
“怎么办?”百爪挠心的陈玄礼苦思冥想,依然找不到破局之道。继续追随太子,泰半将死无葬身之地;调转船头依附盛王,可惜早有人捷足先登,自己腆着脸凑过去只能分点残羹冷炙;依靠兵权坐山观虎斗,飞龙禁军通过“流民换精兵”不断膨胀,龙武军的分量越来越轻……
人心不如水、平地起波澜。
惶惶不安的陈玄礼胡思乱想之际,忽听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陈大将军凭栏远眺,不知有何感慨?”
“微臣叩见陛下!”陈玄礼跪拜道:“某思及唐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