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君子不贰过,暗中使坏的人如何动手,某已猜得七七八八,无非还是在家父身上做文章。”王霨胸有成竹。
宴毕歌舞散、移殿廷议开。
从沉思中缓过神来的王霨刚坐定,就听高居御榻之上的李隆基清了清嗓子道:“今日召诸位爱卿宴饮,一则为安卿接风洗尘,二则商议几件不大不小的国是。”
李隆基语毕,目光越过惝恍迷离的太子李亨、茫无头绪的盛王李琦、故作姿态的右相杨国忠和双目低垂的左相陈希烈,落在挺拔如松的高仙芝身上。
“让天子赤膊上阵,杨国忠这右相当得可真不称职!他不仅不知调和矛盾,反而任性胡为,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早知廷议内容的王霨腹诽道。他入京数年,深知杨国忠之才具难荷治国重任,因此愈发觉得时不我待。
(本章完)
第一百章:沙场点兵震宵小(五)()
“启禀陛下,自停折冲府上下鱼书后,府兵遂废,镇守边疆者皆汉家健儿与团结藩兵。 今天下有十一节镇,统率雄兵四十余万、各族兵马不可胜数。节帅中位高权重者不乏王爵在身。然朝堂中枢唯有兵部一衙掌管兵事,虽有陈相兼领兵部尚书,然诸节镇事宜繁杂,陈相难以逐一亲力亲为。至于兵部侍郎,官阶不过正四品下,威不足号令四方节镇、力不堪统领天下兵马,致使各地边镇各行其是、互不照应,纠纷蜂起。故微臣斗胆奏请陛下改易更革,在中书门下设立衙署协助陛下统御天下节镇。”高仙芝起身侃侃而谈。
“陛下,微臣以为高相说得在理。”杨国忠急不可耐接话道:“某接任右相以来,总觉得空落落的,使不上劲,却不知缘由何在。今日听高相国一席话,方知根子在于政事堂下无衙署和吏员。依微臣浅见,中书门下不仅要增设执掌兵事的部曹,还应比照六部九寺五监广设官衙、征调能吏。如此,政事堂才能为陛下分忧。”
“咦?杨国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深谋远虑。”王霨暗自惊诧。了解古代政治制度发展脉络的他清楚,因皇权日益集中的缘故,中国历史上反复上演内朝机构权力膨胀取代外廷机构,然后又被新的内朝机构压制的戏码。
秦汉时代的丞相,在春秋战国时其实是诸侯的家臣;取代丞相的尚书,本和尚衣、尚食等同属于内侍;明代煊赫一时的内阁,起源其实就是随侍拟诏的翰林学士;有清一代,南书房和军机处先后掌权,始终还是内朝取代外朝的那些套路。而在唐朝中晚期,介于内外朝之间的中书门下内设机构越来越多、权力日益膨胀的根源依然还是帝王为强化权力,选择亲内远外。
王霨全盘计划的发轫点,就是沿着制度变迁的必然路径顺势而为,以充实中书门下为幌子,进而有所作为。但他不曾料到,鼠目寸光的杨国忠忽而竟有如此远见卓识。
正诧异间,王霨忽听跪坐在对面的李仁之低声咒骂:“竖子可恶,竟敢剽窃祖父所思所虑!”
“果然如此,又是吉温搞的鬼。”王霨顿悟关窍所在。
“亨儿、琦儿,你们怎么看?”对高仙芝提议不置可否的李隆基有意考校两位皇子。
“父皇,儿臣以为杨相国与高相国皆老成谋国之言,政事堂分曹设衙势在必行。”李亨斟酌道:“正如高相国所言,当务之急是设曹掌兵,然儿臣愚钝,不知中书门下之衙署与六部之权如何切割?不知何人掌兵方可服众?”
“回殿下,兵部下设兵部司、职方司、驾部司和库部司,掌天下军卫武官选授之政令,凡军师卒戍之籍、山川要害之图、厩牧甲仗之数,皆由兵部掌管。然国初沿袭前朝旧制设置兵部时,天下并无节镇,征伐不臣皆靠府兵。今兵制已变,单凭兵部难以掌控四方军镇,故某奏请在中书门下设置衙署,供陛下咨询军略。各地节镇但凡用兵,均需此衙首肯后方可报陛下裁决;多
(本章未完,请翻页)镇出征、跨镇调兵,亦由此曹协调。”高仙芝出言释疑:“至于何人掌管此衙署,自当由陛下圣裁。以某之愚见,此衙执政军机要务,不知兵事者难以胜任。”
“谢高相解惑!”拱手致谢的李亨用阴鸷的目光扫视高力士、安禄山和王霨。
“面黑腹更黑的李亨果然一下子就猜出此提议是我和高力士发起的,也大致摸清我们的进攻目标。但此事对其有利无害,以他的心性,应该在琢磨如何趁机谋取更大利益。”王霨坦坦荡荡,视李亨的猜疑若无物。
“启奏父皇,高相所奏益国利民,儿臣深以为然。只是不知掌管兵事的衙署该定何名?”李琦趁李亨与高仙芝问答之际,扭头瞟了几眼李仁之。见李仁之也在皱眉苦思,摸不清其间深浅的他决定谨言慎行。
大半年来,盛王李琦在李仁之和罗希姡У姆鲋率章@盍指σ帕舻拇蟛糠值秤穑中硪源恿α缱∑铰诙雀笔埂⒅艉笫率匪济鳎由嫌蚁嘌罟一蚨嗷蛏俚南逯ザ忧遄氨环佟㈥庠治薰耐鞘疲指从攵唤细叩偷氖仆贰�
在李琦眼里,高仙芝算是虽非嫡系党羽,但其追随李林甫多年,从未投靠过东宫,所奏所议想来不会有利于太子,故他打算先静观其变。
“琦儿与朕想到一块了!”李隆基抚须大笑:“兵者诡道也,不可不密。‘枢密院’此名如何?”
“军机枢密,再妥帖不过了!父皇圣明!”李琦抢在太子之前,高声喝彩。
“父皇圣明!”李亨神情冷峻。
“陛下之才,非微臣能及。”杨国忠拍马屁道。
“枢者,天下之中心也;密者,隐而不示人也。仅凭此二字,便可窥陛下烁古今之文采!”陈希烈引经据典,极力吹捧。
“文绉绉的话某不懂,但听陛下起的名字,如闻仙乐,顿觉耳朵都清明许多。”安禄山仿佛不知设立枢密院剑指何方,仍旧插科打诨讨好天子。
“陛下圣明!”高仙芝、张均、吉温、李仁之和王霨见圣心已定,怀着各自不同的心情齐声拜贺。
“霨郎君上前拟诏,朕意已决,在中书门下设枢密院,统领天下节镇。枢密院设枢密使一人,枢密副使二人。枢密使入政事堂,品阶与诸相国同。枢密院与兵部各司其职,并无上下之分。”
早有准备的王霨笔走龙蛇,弹指间将草诏拟好,呈给高力士。中书舍人李仁之则趋步向前,接过李隆基审视后的草诏,出殿诏旨制敕。
“中书门下其余各部曹,待政事堂商拟定后再徐徐议之。”李隆基兴致甚佳:“诸位爱卿可先举荐枢密使人选。”
宫阙如沙场,言语藏杀机。
参与廷议的朝堂重臣纷纷打起精神,因为他们都清楚,惨烈的争斗才刚刚开始。
“儿臣以为,东平郡王赤胆忠心、骁勇善战,封王也最早,就任枢密使必可号令天下节镇
(本章未完,请翻页)。”李亨神情复杂地扫了眼高力士、高仙芝和王霨。他方才已猜出设枢密使的肇因。但他也立即意识到,安禄山与杨国忠关系恶劣,逼迫安禄山入朝将会激化两人争斗,为自己打击盛王争取时间,可谓有利无害。因此,明知被王霨等悄然利用,李亨也不得不选择赞成安禄山就任枢密使。
“若安卿入朝,亨儿以为范阳、河东二镇当由何人统领?”李隆基举手示意杨国忠和安禄山稍安勿躁,淡淡发问。
“启禀父皇,前年冬至大朝会时,东平郡王辞去平卢节度使之职,由盛王遥领。儿臣以为,永王年纪也不小了,之前巡察荆扬、清理漕运颇有功绩,无论才德,均可遥领一镇。”李亨之前对元载言奏请永王遥领北庭虽非实情,但他的确早有借重李璘压制盛王的打算。
“永王?”李隆基抚颚沉思。侍立一旁的高力士凝眉不语。
“陛下,何人接任河东、范阳二镇,微臣不敢置喙。然以微臣之愚见,论战功、论威望,东平郡王均是枢密使之不二人选。”高仙芝趁热打铁,咬住安禄山不放。
“儿臣附议高相之见!”盛王李琦回头望了望,发现李仁之出殿尚未归来,他恐坐失良机,遂趁机进言:“但儿臣不敢赞同太子殿下之言。永王虽小有功业,然其容貌寝陋、生性浮躁,德不足统领将士、威不足镇服狄戎。儿臣以为,平卢节度副使、知留后事史思明起于行伍、熟知边情,由其接任河东或范阳,方是陛下之福、社稷之福。”
“岂有为弟者非议兄长容貌之理?”李亨起身怒斥道:“孝悌之道何存?”
“父皇召吾等廷议,乃筹划国之大政。进诤言、谋良策乃大孝,某据实而言,有何悖逆人伦之处?”盛王据理力争,毫不相让。
作老僧入定状的陈希烈偷眼暗窥争执不下的两位皇子和默不作声的圣人,若有所思。而诏旨制敕归来的李仁之则站在大殿角落里,冷冷盯着王霨寻思片刻,然后从盛王身旁擦肩而过。
“太子殿下、盛王殿下,陛下还未裁定何人就任枢密使,你们怎么就争起来了?”急不可耐的杨国忠插话道:“陛下,微臣觉得范阳军肩负羁縻契丹、奚、室韦等部重任,离不得东平郡王,枢密使一职应另选贤能。”
“哦?”李隆基玩味笑道:“除了安卿,更有何人堪任此职?杨卿以为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如何?”
“哥舒翰……”杨国忠吓了一跳:“陛下,哥舒翰腿疾复发,正在鄯州休养,如何来京?”
“某听闻陇右山风苦寒,既然哥舒翰有腿疾,何不进京养病,正好兼任枢密使。”安禄山与哥舒翰交恶多年,自然乐得落井下石。
“父皇,北平郡王王正见数次西征、战功显赫,又早有入朝任职之心,甚是适宜。”盛王李琦朗声为杨国忠解围。
“王正见?”李隆基睨视高力士,叩榻不语。
(本章完)
第一百章:沙场点兵震宵小(六)()
“陛下,微臣附议!”杨国忠迫不及待道:“北平郡王世家子弟、文武双全,长居北庭大材小用,正宜回京任枢密使。 ”
“王正见……”李隆基犹豫不决。高力士见高仙芝欲起身,急忙示意他勿轻举妄动。
“陛下可否容臣斗胆替家父辩解一二。”王霨整理衣冠,长身而起。
“霨郎君,前年冬至大朝会时,令尊口口声声要回京任秘书监,难道如今懊悔了?”李仁之冷言嗤笑。
“仁之郎君请勿君前失仪。”王霨正色道:“启禀陛下,家父忠君报国、言出必行,其心天日可鉴,岂会出尔反尔。然家父向有自知之明,深知才德不堪与东平郡王、高相国、哥舒节帅等绝世名将媲美,故在前年冬至大朝会上不贪王爵之尊,意欲就任秘书监。一年多来,微臣与家父书信不断,家父屡屡以秘书监为念,从未觊觎政事堂之位。微臣以为,以家父之心志,愿返京却不愿就任枢密使。”
“古人云,知子莫如父。听霨郎君一番话,原来还有知父莫如子。”李隆基捋须而笑,对枢密使的人选却不置一词。
“陛下,张道斌多次秘奏,王正见在庭州日日忙于招抚移民、开拓荒地,对朝堂动向不置一词,对东宫事宜毫不关心,亦无恋栈之心。王正见更是多次上书政事堂,欲早日卸下北庭都护之职,回京养老。”高力士凑到李隆基耳边解释道:“老奴提议设置枢密院,是为借杨国忠与安禄山不睦之机,将相权与兵权彻底分离,彼此制衡,从而保陛下江山永固、高枕无忧。依老奴浅见,陛下所虑,无非王正见与太子关系紧密,今王正见与东宫日益疏远,是否进京并无太大差别。两年之期转眼将至,陛下又何必急于一时。况且枢密使掌军机要务,由王正见担任,老奴第一个不放心!再说,庭州远在万里之外,河东却近在眼前……”
“河东……”李隆基的眼神骤然犀利。
昨日李隆基为将相不和烦恼时,高力士建言反其道而行之,不刻意调解杨国忠与安禄山的矛盾,反而借机在政事堂中设枢密院,由安禄山任枢密使,日后逐步将枢密院从中书门下移出,让枢密使成为与右相不分轩轾的重臣。当然,指挥南北禁军的权力仍归天子,枢密使或右相均不能染指。
凭心而论,王霨设计的这套方案确实精妙,高力士如簧巧舌也打动了李隆基。但他们并不清楚,真正使得狐疑的帝王动念头削弱安禄山的,其实是杨国忠那一句“河东距离京畿只有一河之隔,当年高祖、太宗起兵,正是从河东西进关中!”
“陛下,可否容某说两句。”大腹便便的安禄山艰难起身,跪拜于地。
“不知安卿有何见解?”李隆基恢复春风和气。
“陛下,某是个粗人,弄不懂弯弯绕绕,但某明白,朝中有人对某不放心。”安禄山扭头怒视杨国忠:“既然如此,臣请辞去范阳、河东节度使,回老家当个富家翁!”
杨国忠摔了摔袖
(本章未完,请翻页)子,冷哼一声,对安禄山的指控不予理会。
“安卿言重了!”李隆基走下御榻,亲自将安禄山扶起:“无论朝堂上下有多少流言蜚语,朕从未疑汝。”
“谢陛下恩德!”安禄山的眼泪说来就来,若两道瀑布飞流而下:“可总被人指着脊梁骂,吾心难安。微臣恳请陛下准许某辞去河东节度使。”
“河东节度使?”李隆基一愣。
“河东节度使?!”高力士神色微变,高仙芝轻吸一口气,王霨则无端觉得心底生寒。
“河东若无安卿驻守,朕不得安寝。”李隆基抚着安禄山厚实的脊背。
“陛下,以微臣本心,来不来京皆听陛下一言而决。然中枢有小人作祟,某实不愿与奸佞同朝。既然有人疑心,那臣就辞去河东节度使,以令天下安心。”安禄山辞意甚坚,殿中众人愕然。
“既然安卿坚辞,朕若不许,未免不近人情。那以安卿之见,谁可接任河东节度使?”李隆基故作无奈状。
“御史中丞吉温曾任河东节度副使,熟悉河东兵马,可堪此任。”安禄山早有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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