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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时辰后,粉面娇靥、目饧骨软的杨玉瑶离开华清宫,驱车直奔紧邻宫禁的自家别院,而焦躁不安的杨国忠早已等候多时。两人会面后不久,杨国忠急命杨暄亲自登门,请御史中丞吉温过府一叙。
白日渐西斜,黄昏驱寒鸦。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飞檐斗拱、美轮美奂的华清宫在星光和烛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因见过良辰美景,搴帷数星;再不愿断井颓垣,悲风黍离。”宫外素叶别院前庭,王霨送别张德嘉后,眺望渺渺茫茫、如梦如幻的宫殿,想起历史上安史之乱后华清宫汤所馆殿鞠为茂草,心绪若潮涌。
“小郎君所吟非诗非词,不过听起来别有一番滋味。”阿伊腾格娜柳眉微蹙:“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吾知小郎君忧国忧民之心,可方才德嘉郎君不是说高翁已说动圣人,明日午宴即
本章未完,请翻页)可见分晓。”
“行百里者半九十,越到最后关头越不能放松警惕。”王霨经历了多起朝争风波后,深知胜负往往就在一线之间:“但愿明日过后,大唐能海宴河澄,远离战火兵燹。”
“小郎君是着急娶霄云姐姐吧。”阿伊腾格娜担心王霨过于紧张,故意掩嘴轻笑打趣王霨。
“伊月不想回碛西吗?”王霨不答反问。
“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阿伊腾格娜仰望西方星空,神情黯淡。
“若一切顺遂,今年冬至大朝会后某就打算回庭州。听闻李泌先生在北庭、安西游山玩水、逍遥自在,某亦有此愿。伊月也可赴怛罗斯城探望忽都鲁特勤。”
“王都护不是即将入京任职吗?这次应当不会再出什么岔子吧?”阿伊腾格娜疑道。
“正因家父来京,某才敢安心离去。那时东宫或已易主,父亲应当也不必再受太子胁迫;姐姐和建宁郡王更能因祸得福,不再涉足世上最凶险的争斗;某那权欲熏心的兄长肯定失望之极,不过吾本就不需在乎他的心情。”
“太子岂会甘心束手就擒?”阿伊腾格娜依然隐隐担心。
“不甘心又如何?家父从未铁心支持太子,况且飞龙禁军已初具气象,他就是打算重演玄武门之变,又能从哪里调兵?难道凭王元宝和公孙门?”王霨冷笑不已。
“国泰民安才是天下之福。”阿伊腾格娜忍不住有些许雀跃:“回到碛西后若有余暇,小郎君可否陪吾去趟怛罗斯?”
“当然可以,某还想带你们南下天竺、扬帆出海呢!”数年纠缠于阴暗、复杂的朝堂争斗,王霨如身陷浅滩的蛟龙,特别盼望一场酣畅淋漓、无拘无束的远游。
“我们还可以去大马士革探望怀远郡主。”心情愉悦的阿伊腾格娜思绪飞扬:“小郎君,我有时会想,若没遇见你,我的命运会如何呢?大唐还会是如今的模样吗?”
“这……”王霨一时有点语塞,毕竟他从未对任何人揭露自己“穿越者”的身份。更重要的是,他穿越前从未在史书上见到任何关于阿伊腾格娜的记载,想来多半是在碎叶之战中夭亡了。
斟酌半天王霨才期期艾艾道:“以伊月的聪明和智慧,无论到哪里都会招人喜欢的。至于大唐,若中枢不能尽早遏制边镇尾大不掉之势,国运盛极必衰,天下战火连连。”
阿伊腾格娜凑近王霨的双眸对视片刻:“小郎君,你方才撒谎了。其实吾胸中有数,若非王都护与小郎君宅心仁厚,某不是葬身素叶水,就是被囚禁在长安,岂能有今日之机遇。”
“伊月何必为虚幻之事伤神?”
“小郎君,你坠马昏迷时,是不是受神明眷顾跨越忘川知晓些许未来。”阿伊腾格娜下定决心问道:“光明神阿胡拉马兹达能预知一切,偶尔会有凡人被其选中,从永不熄灭的火焰中窥探到命运的终点。”
“虽不中,亦不远矣。”王霨苦笑道:“但是否知晓未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去改变。”
“果然如此。”阿伊腾格娜神情凝重:“小郎君苦心孤诣入京卷入朝争,他人
本章未完,请翻页)或以为是王都护和小郎君贪图富贵。但吾深知,小郎君并不眷恋长安繁华和朝堂权势,之所以以洁白无瑕之身跳入乌黑泥潭,其实是为铲除安禄山、拯救大唐。”
“嘤其呜矣,求其友声。得知音伊月,吾道不孤。”
“但小郎君可否考虑过,天意渺茫难测、世事环环相扣,王都护与小郎君力求强干弱枝,是否会引发不可测之变故?”
“人力穷而天心见,径路绝而风云适。”王霨攥紧双拳:“不穷尽力气去改变,谈何天心天意!且某已梳理清节镇膨胀之源流,并一一找出对策。时机合适时,某会借力推行,以求长治久安。”
“小郎君,不知可否让某一观。”
“正欲请伊月斧正,一会儿回书房看吧。”
王霨正欲转身返回后院,却听别院外马蹄声急,片刻功夫后就见三名精干的素叶镖师来到前庭。
“禀霨郎君,元判官午时离开华清宫回城,进入亲仁坊拜会都护宅,由珪郎君迎入内宅,之后并未离开。”
因李隆基每年冬日都会来温泉滑腻的华清宫避寒,宫禁外为各官署均修有公廨,以便圣人随时传召。经常随侍的文武官员则在宫外购置别院,以备起居。王霨考中进士后,也购买一处院落。
王霨身为翰林学士,翌日需跟随李隆基参加为安禄山接风洗尘的午宴,故在华清宫外的别院住下,并未返回金城坊。各地朝集使不在受邀赴宴之列,所以安禄山抵达华清宫后,元载就回长安了。
“某那兄长还在宅中吗?亲仁坊里可有异动?”王霨询问道。
“珪郎君并未离家,坊中甚是安宁。其间有来自东宫的小黄门找珪郎君,待了小半个时辰就回去了。”
“元判官拜会裴夫人和吾兄长并无什么可疑的。”王霨点了点头:“辛苦诸位,不过之后还需继续盯紧元载。”
“霨郎君,还有一事。”领头的镖师并未告辞:“今日城中忽有传言,说王鉷之子王准从岭南潜逃回京了。目前尚不清楚流言之真假,但在下恳请霨郎君加强戒备。”
“某知道了,多谢!”王霨赞许道。
等三名镖师离去,王霨皱眉疑道:“王准?难道是李仁之干的好事?他与王准沆瀣一气,肯定想救王准脱离苦海。可储位未定,何苦如此心急……”
一钩蛾眉照长安,清辉难驱人心寒。
风流渊薮平康坊中,酒酣耳热的龙武将军邢縡在青楼里左拥右抱、划拳行令,正快活间,忽听别的雅间里飘出“王准”、“潜逃”的字样,邢縡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
“王准!”邢縡神色狰狞若凶兽、心海翻腾如巨浪:“某险些忘了,王家的人还未死光呀!看来他又和李仁之勾搭上了。当初大将军畏首畏尾,不愿派人半道灭口,闹得王家人死灰复燃。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斩草除根来得痛快。不过,此事得尽快禀告大将军。”
“不喝了,不喝了!”邢縡推开偎在怀里的歌姬,摇摇晃晃骑上马,凭龙武禁军的令牌打开坊门,冒着漆黑如墨的夜色向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府邸奔去……
本章完)
第一百章:沙场点兵震宵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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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哒哒、车声辚辚。
天宝十三载正月初三戌时三刻(晚上20点30左右),北庭判官元载吃力地披着厚重的铠甲,假扮成龙武军士卒,跟随东宫内侍的车驾,驱马奔驰在长安城宵禁后的长街上。
出生寒微的元载并不怕吃苦,可从小嗜学好读的他体格颇为孱弱,骑马射箭均不擅长,与大唐尚武风气颇为不合,没少遭人嘲笑。
人人都有自尊心,心思细腻的读书人尤甚。况且元载很清楚,自己身板瘦弱的罪魁祸首并非懒惰,而是贫穷。元载何尝不想若豪门子弟一般鲜衣怒马、呼鹰逐兔,可一匹老驽马都得十几贯钱,他家里根本买不起。
生于京畿歧州的元载本不姓元,他自幼丧父,家徒四壁。后母亲改嫁,日子略有改观,可继父景升好吃懒做,家境依旧拮据。
在元载眼中,继父这辈子只做了一件还算有眼光的事,那就是为巴结一位当上王妃的元氏远亲,不惜改姓换宗,从景升变成元升,由此获得个员外官的职位,勉强能够供自己读书。可继父贪杯好酒,家里并无多少积蓄,元载的日子仍旧苦哈哈。
贫穷赋予元载的不仅有羸弱的身躯、敏感的自尊,还有渊博的学识。因为贫困,元载上得起学却买不起书,不得不印障蛲啊⑺旅砘虻拦劢枋椤N偈馨籽郏赜猛喊儆喔谱鞔至拥拿剩次奘救逖Ь浜偷兰业浼室蚨⒕K认怖献В兜赖戮贰ⅰ赌匣返贡橙缌鳌�
但元载那时还不知道,学识未必能转化为权势。他多次栉风沐雨前往州府参加乡试,却屡屡落榜。直到天宝元年(742年),崇奉道教的圣人举行策试网罗精通道家学说的英才,苦尽甘来的元载才脱颖而出,高中进士。
步入仕途后,渴望名利的元载以同族之名攀附上东宫内侍李静忠之妻元氏,从而有幸结识名震边陲的大将王忠嗣等朝堂重臣。戎马半生的王忠嗣对元载并看不上眼,谁知其刁蛮叛逆的女儿王韫秀因见惯了纵马飞驰、挽弓如月的边塞将士,反而对文弱儒雅的元载一见倾心。
王忠嗣虽觉得王韫秀的择婿眼光不合已意,但他对女儿甚是宠溺,且元载自幼失怙的悲惨经历也令他心生怜意,遂默许了这段姻缘。
洞房花烛夜,一向不胜酒力的元载喝得酩酊大醉、喜极而泣。他所喜者,并非娇滴滴的新娘,而是庆幸自己终于有了傲视同僚的靠山,赢得荣华富贵将如探囊取物。
谁知祸从天降,元载刚在河东道就任县丞两年,王忠嗣就因石堡之事触怒圣人,被贬斥为汉阳太守,元载梦寐以求的青云之途也戛然而止。
嘴上虽不说,但元载胸中对王忠嗣颇多怨恚:“圣人要攻打石堡,岳父为何要强出头阻拦呢?!死再多人又有何妨,功名利禄皆圣人所赐,与下贱的士卒有何干系?因小失大,殊为不智!”
在元载心中,只有岳父这等从小长在宫廷,从未经受贫困、饥寒折磨的人才会将信念、志向看得比爵禄还重。但凡他们承受过贫穷的磨难,就不会如此意气行事。
埋怨归埋怨,却并不能改变什么。元载无聊而尴尬地待在县丞位置上,忍受着四面八方的冷嘲热讽。幸好他少年时经历过太多冷言冷语,倒也能安之若素。
元载没有想到的是,转机竟然出现在岳父病逝后。天宝八年(749年),北庭、安西两镇破石国、胜黑衣大食,陇右军血战后攻下石堡,朝野庆贺之时,王忠嗣却突然死在汉东郡太守任上。
噩耗传来,因妻弟王。震少不更事,元载独身前往汉东郡料理后事,并在岳父旧部李晟的协助下扶灵北归。太子念及旧情,上奏举荐元载官升两级,就任北庭判官,而北庭都护王正见则是岳父的族弟。
不仅如此,西行前元载还被李静忠带入东宫觐见太子。元载本以为李亨要勉励他勤政为国,最多提点两句忠于东宫,不料李亨竟交待他暗中监视王正见。
“怎么回事?!”元载顿觉心乱如麻:“王都护与岳父不都是东宫的嫡系心腹吗?”
经李静忠缓缓劝导,元载才了解到,原来岳父被贬谪后,见风使舵的王正见早已变成墙头草,派长子王珪来东宫任职的同时,却又和李林甫勾勾搭搭。为彻底掌控王正见,太子千挑万选,才决意让元载肩负此重任。
李亨更是明确许诺,登基之后,六部九卿任元载挑选。
见太子之前,元载最大的野心不过是北庭长史。而从东宫离开时,元载期待的则是宣麻拜相、位极人臣!
怀着既忐忑又激动的心情,元载携带家眷踏上漫漫西行之路。斜倚车厢或夜宿驿站时,元载常常回想李静忠的叮嘱:“汝乃太子殿下制衡王正见的利器,决不可轻易暴露,闲杂琐事不需汝费心。殿下但有劳烦尔之处,自会有人登君门。”
顺利抵达庭州时,王正见超乎寻常的热情令元载既动容又惭愧;北庭长史杜环清亮而锋利的眼神令元载既羡慕又警惕;王珪、王绯和王霨三人 雍荣闲雅的风范则令元载既喜爱又嫉妒。
五味杂陈的元载因思虑过多,并未格外留意声名渐起的王霨,反倒是妻子王韫秀对王正见的庶子有点在意。可当元载询问妻子王霨有何古怪时,一向干脆爽利的王韫秀踌躇许久才喃喃道:“无他,就是觉得霨郎君甚是眼熟,仿佛以前在哪里见过一般。”
北庭判官作为都护的佐僚,事务极其繁杂,远非一县县丞可比。即便有杜环手把手教导,元载依然觉得有些吃力。满腹心事、急于扬名的他很快就全身心投入琐碎的公务中,并未将妻子的话放在心上。而之后他携妻子数次登门拜访王正见时,也甚少见到王珪、王霨兄弟。
元载就任北庭判官一年多的时间里,王珪与王霨先后进京赶考并留在长安任职,他也就逐渐将王正见的两个儿子抛之脑后,毕竟他来北庭的主要目的是监视王正见,而非关注王家子弟。
在北庭任职日久,元载深切感到王正见与太子之间存在的淡淡疏离。尤其是在出将入相一事上,王正见居然带头响应李林甫的奏议,令元载深感惊愕和失望。
数月后,王正见携家眷远赴长安参加冬至大朝会,北庭都护府上下顿时松懈下来,元载也乐得优哉游哉。就在此时,如意居庭州分号的刘掌柜以送礼为名来到元载家,带来一份来自长安的密信。独自看完后,心惊肉跳的元载急忙将密信付之一炬。
趁杜环到西郊军寨坐镇之际,元载悄然来到如意居,在密室接见了来自长安的两位客人。为首的是位笑眯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