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来万余里,半路上还被反贼察觉了,遭到刺客们的追杀,护卫纷纷战死。在碎叶城外,自己险些都要被反贼抓到了,幸亏赛伊夫丁拼命抵抗,她才得以遇见唐军而被救。
想到这里,艾妮塞忧郁的脸上泛起一丝微笑。那个可爱的唐人小男孩,眼珠真黑亮。他还真有趣,逃亡之中居然还想着替自己挡箭支……
“公主,左右无事,我们不如也找个面具加入进去?”观察驱傩仪式许久的赛伊夫丁敏锐抓住了艾妮塞表情的细微变化,提出了建议。
“好吧,我要戴个最吓人的面具,让别人都怕我。”艾妮塞被压抑着的童真的本性终于表露了出来。
第十六章:钟鼓响彻大唐春 下()
夜色愈浓,承天大街上驱傩仪式却更加热闹,许多里坊的庭燎里堆放着截得整整齐齐的竹节,竹节里则塞有硝石。火苗越烧越旺,竹节里空气砰的一声迸溅出来,让周围守岁的男女老少开心大笑起来。
听着不时传来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马璘也暂时放下了心中郁积的不安,沉浸到欢快的节日氛围中,随着队伍慢慢走过了皇城和宫城之间的横街,然后从宫城正门承天门东边的长乐门进入了大内。
除夕驱傩到天宝年间已经成为重大的狂欢仪式,天子与庶民同乐,圣人也开放太极宫内的一片广场,让宫里的太监、宫女和长安居民一起举行驱傩仪式。
“终于到大内了,想不到某这辈子还有进大内的机会。”马璘听见队伍前面有人兴奋地说道。
“哪里来的土包子啊?某六岁的时候就戴着童子面具进过大内,之后年年都参加驱傩。有一年,圣人还和武惠妃娘子在城楼里看下面的驱傩仪式,某还远远见过天子的真容呢。”马璘旁边的一个牛头怪明显瞧不起前面的乡巴佬。
而马璘和牛头怪没有觉察到的是,牛头怪的话让他们后面的一群人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其中有人咳嗽了一声,这群人才继续跟着队伍前进。
这一圈人后面则有人嘀咕:“傩翁傩婆不是走在最前面吗?这里怎么又有一对傩翁傩婆啊?”但更多的人沉浸在欢喜若狂的氛围中,却根本不曾注意到这个小小的异常之处。
马璘过了长乐门之后,只见到处张灯结彩,将本就绚烂的宫墙和城楼装扮的宛若仙境。广场上各种青面獠牙的“妖怪”,则和仙境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宛如西王母的瑶池里闯进了一群阎罗殿的小鬼。
马璘跟着载歌载舞的队伍不断深入大内,和狂欢中的长安居民不同的是,长期的军旅生涯让马璘敏锐地发现了隐藏在点点灯火后面的弓弩手。
“外松内紧,这阵势布置的不错,只是卫士身上少了点杀气。”马璘心里念叨着,同时两眼张望着,想辨识身形找到熟悉的同伴。可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找人实在是太难了,马璘找了一会儿,也只能随着越来越密集的队伍的随波逐流了。
艾妮塞和赛伊夫丁跟在队尾,尚未走进长乐门。艾妮塞对大唐皇帝的宫殿也十分感兴趣。她只听来过长安的使者描绘过唐朝大内的金碧辉煌,可她总是怀疑,这个世界上难道还有比家族宫殿更壮观、更漂亮的地方吗?来了长安之后,艾妮塞不得不承认,长安要比大马士革宏伟多了。艾妮塞看着淤积在长乐门前的队伍,急的不行。
艾妮塞一边幻想着太极宫的情形,一边琢磨着:“我回到大马士革之后,得给父亲讲讲在大唐特别是长安的见闻。”这个念头刚刚萌生,艾妮塞心里就如晴天霹雳一般生出了另外一个念头:“我还能回到大马士革吗?”
艾妮塞不知道的是,在距离长安千万里之遥的庭州,一个和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娘子,也正在除夕的深夜里,暗自望西垂泪;而小娘子身边,则有一个同样痴症的男孩,在想念跨越时空的故乡和恋人。
很多年之后的一个平平常常的除夕夜,三人在一起聊起了此刻这个夜晚,才发现寂静的命运浪潮是如此汹涌,把命运沙滩上的所有人都无情卷走,然后像对待贝壳一样,随便抛弃到陌生的海岸,任由每个人寂寞地成长,直到凝出用血泪浇灌的珍珠。
此刻的艾妮赛,还在低头憧憬着太极宫的瑰美,美妙的幻想却被一声尖叫打断了。艾妮赛刚要抬头,就被赛伊夫丁一把抱起。被赛伊夫丁抱着迅速沿着横街脱离长长的驱傩队伍时,艾妮赛才听到人群里爆发出了惊恐的声音。
“小郎君!!!”
马璘先是听到了身后有东西被高高抛起的风声,然后听到有人用哭腔高喊“小郎君!!!”,最后听到了炸雷一般的惊恐声。
马璘在迅速转身的同时一把拽掉面具,然后借助灯火的光亮向天望去。常年练习箭法让马璘的视力特别敏锐,他一眼就找到了正在坠落的物体。
马璘大力蹬脚,一个旱地拔葱,跃起了两尺多高,向下落的物体飞去。在马璘身后,有一圈戴着鬼怪面具的人将中间两个戴着傩翁、傩婆面具的人团团护住,雪亮的横刀映着灯火发出闪闪寒光。在这一圈人的后面,有一个戴着牛头面具的人正在悄悄向后撤,马璘在空中瞥了那人一眼,瞬间感觉有些可疑,但急切之中也顾不得仔细思索。
太极宫前广场上,人群乱涌。马璘起跳的时候,周围除了那一圈奇怪的人,其他都纷纷向四周跑,生怕被跃起的马璘砸伤,杂乱的广场上倒是立刻出现了一小片空地。
马璘在半空中仰起头,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团软乎乎的东西,然后奋力扭转身体,将姿态调整为背部朝下。然而就是啪得一声响,马璘的背部落在了坚硬的石地上,让他回忆起刚学骑马时从迅疾的奔马摔下的感觉。
“好久没摔的如此痛快了!”马璘顾不上感觉疼,赶紧看了一眼怀中的孩子,发现孩子并没有哭,而是瞪着黑溜溜的眼珠看着他。马璘松了一口气,然后鼓起胸部,高声喝道:“北庭牙兵,止住人群!”
马璘的声音像是金鼓,穿透了嘈杂的慌乱声。几十个戴着面具的北庭牙兵纷纷扔掉面具,向周围的人群喊道:“止步!止步!”
北庭的牙兵尽自己最大的力气去约束人群,瘦猴更是用流利的长安话向周围的人说没有事了。可几十个牙兵对于数千人群来说,实在是杯水车薪。牙兵们焦急地喊着,人群却依然乱成一锅粥,眼看就要发生推攘和踩踏的惨剧了。
马璘的一系列动作和喊声让人眼花缭乱,无序涌动的人群则让人目瞪口呆。位于马璘旁边的一圈人已然呆若木鸡,只是呆呆地竖起横刀,却不知该怎么做为好。这时圈子中戴着傩翁的男人用威严的声音命令道:“龙武军,止住人群!”
男人一声令下,保护他的一圈武士立刻清醒过来,一起高声喊道:“龙武军,止住人群!!”中间还夹杂一丝尖锐的嗓音。男人身旁戴着傩婆面具的人却始终一动也不动,对外界的嘈杂置若未闻。
武士们喊了三声之后,城墙上忽然亮起了一片火海,无数卫兵举着火把站在了城墙上,广场人惊恐的人群忽然觉得眼前一亮,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去挡住光亮,奔跑的动作就慢了下来。
城墙上的卫士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握长矛,用矛尾敲击着城墙,杂乱的敲击声渐渐汇成了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整个广场仿佛都开始随着节奏震动起来。整齐的敲击声让人群一点点安静了下来,只有少数人还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
“速速止步!速速止步!”城墙上的卫士伴着长矛敲击城墙的节奏齐声呼喊。人群中的北庭牙兵也立刻配合城墙上的卫士拦住惊慌的人群。人群终于慢慢静了下来,地面上到处都是各式各样的面具和鞋子。
马璘试图用一只手从石块砌成的光滑地面上爬了起来,还没站稳,身体就晃动了一下。马璘刚想再次调整寻找平衡点,一双细软的大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敢问壮士大名?”尖锐的嗓音响了起来。
“多谢公公!某乃北庭牙兵队正马璘。”马璘不卑不亢地回答道,怀里还抱着从空中接住的小郎君。
“北庭马璘,真勇士也!某记住你了!”圈子中的傩翁挥了挥手,在武士的护卫下,继续向北走去。然后就听见嗡隆隆的开城门声。被马璘称为“公公”的人对这个称呼似乎并无异议,也并没有再和马璘说什么,只做了个揖就赶紧跟着武士们走了。
城墙上的龙武卫喊道:“大内东、西、南诸门除承天门外皆开,驱傩结束,诸位排队出宫。”
人群开始有秩序地向各个城门涌去,抓紧离开这是非之地,欢乐的驱傩仪式因此也不得不草草结束。
马璘已经将孩子还给了带孩子的仆人。刚才队伍拥挤,仆人忽然被后面的人猛推了一下,把骑在他脖子上的小郎君甩了出去,才闹出了这么一个乱子。仆人和孩子的家人对马璘感谢不已,马璘询问了仆人几句,就转身辞去,找北庭的牙兵们去了。
人群尚未散完,忽然听到悠扬的钟声和浑厚鼓声一起响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穿破夜色在天空中盘旋飞翔,如同在长安这个巨大的水塘上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惊魂未定的人群顿时欢呼了起来。广场北侧,戴着傩婆面具的女人抱紧了傩翁的臂弯,吐气如兰,“三郎,年年岁岁、天长地久。”
如果此时有人站着大雁塔塔顶,会发现城内一百几十所寺庙的钟同时被人撞响,钟鼓楼上的鼓被魁梧的武士敲的震天响。同时,110个里坊火光点点,火光中传出了阵阵密集的爆竹声。
而如果此时有人如苍鹰一样飞翔在东北亚的高空中,会发现东到大海、西到大漠、北到草原、南到密林,所有大唐的城市和乡村,都是钟鼓齐鸣、欢声阵阵,一千多万平方公里土地成为了不眠之夜。大唐新的一年,在这震天动地的钟鼓声中到来;新的希望,也在大唐新的春天中与天地万物一起萌芽。
第十七章:九天阊阖开宫殿 上()
长安城新年钟鼓齐鸣之声,飞入了百坊千家万户,也飞入了位于平康坊南街的李宅。占地数百亩的李宅高大巍峨、美轮美奂,望之宛若宫禁。周遭则是车水马龙,前来拜会之人络绎不绝。一年之中,也就除夕元日之时,方能有片刻的清净。但若是细心观察的话,则会发现,李府周边的街道上,始终游走着一些看似闲逛的人。这些闲人,三五成群,互不往来,却都紧紧盯着李府大小门口的一举一动,并迅速将各种异常信息传递到长安城乃至整个大唐的所有角落。更有无数隐藏在幕后的人,竟日不断地分析着来自大内和李府等要害地带的信息,欲图从中窥探大唐中枢千丝百结,从而维护自身的地位或攫取巨大的利益。
听到钟鼓声后,将作令李岫带着李家的一众子女及满屋披罗戴翠的丫鬟走进内堂,自己率先向跪坐在榻上的李林甫贺到:“新春已至,愿父亲大人福延新日、庆寿无疆!”其他子孙则在李岫之后,按序上前祝贺。
权倾朝野的李林甫安坐于软榻之上,双眼微闭,仿佛在认真倾听众儿孙如珠的贺语,可脸上总是挂着不以为然的表情,但他并未打断儿孙们的祝福之语。
祝贺之词方停,李林甫轻轻拍了拍手,“来人,将某备好的小玩意抬出来吧。”立刻有人将几个镶着银边的木箱抬了进来。箱盖打开之后,里面满满都是闪闪发亮的金银币、玉石饰品和五颜六色的绸缎,在烛光的映衬之下,这些珍宝熠熠发光、灿若星斗。不过能够站在此间的人都是见惯了富贵的,并未显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
“这些都是某叫人备好的新年之物,你们随意取好了。”李林甫挥了挥手,“某上年纪了,就不陪你们这些小辈们守岁了,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大朝了,某得稍稍休憩一下。”
“爷爷,您的礼物年年都一样,孙儿今年想要点特别的。”敢在除夕夜质疑李林甫礼物不好的人,整个李府或者说整个大唐,也就只有李仁之一个人了。
“仁之,不得胡闹!”李岫对自己这个顽劣的幼子丝毫没有办法,谁让李林甫对这个孙子的喜爱远超自己这个长子呢。
“爷爷,听闻北庭都护府要给圣人进献一匹通体金黄的天马,整个长安城都传得神乎其神的。孙儿也想要匹天马。您不是安西大都护吗,您发句话,让高仙芝给孙儿抓匹天马过来。”李仁之对父亲的申斥根本不在意。
“你先取点小玩意吧,今年之内,某一定给乖孙儿弄几匹良驹。不过你可要先把骑术练熟,免得从马上摔下来,那些日行千里的宝马良驹可都不是温顺的脾气,正如这世人一样。”
“爷爷,某八岁的时候都已经会骑马了,四年来孙儿从未中断练习,骑射之术亦有小成,马球比赛也打过好几场了。怎么可能会从马上摔下来呢?”李仁之对自己的骑术很自信。
“比赛的时候别人都让着你,自然不会有从马上摔下来的危险。”李林甫微微一笑,指出了孙儿自夸的不实之处。“不过,某知你勤练不辍,为勉励你的勤奋,愿为你求良驹。”李林甫对孙儿的喜爱溢于言表。
李仁之浑然不顾他人嫉恨的目光,大咧咧地说道:“我就知道爷爷最疼我。”
李林甫还想再和孙儿闲聊几句,和李仁之聊天的时候,李林甫就会觉得自己充满了精力。可管家李庄挤到了他的榻边,低低说道:“阿郎,有要事!”。
“出什么事了?”李林甫站了起来,向书房走去,边走边在脑子里将紧要政务转了一圈。天下太平,诸王温顺,谋反之事基本没有;唐军四面出击,突骑施已败,吐蕃处于守势,南诏、渤海、回纥、新罗等皆亲附华夏,兵事当无忧;杨家势力渐长,但尚在掌控之中,并无大碍;难道东宫不稳,出事最好;或是除夕不禁,出了些许状况,此乃小事耳。
李岫循着李林甫的眼色,迅速长身而起,跟着向书房走去。
“阿郎,宫里传出的消息,圣人和娘子鱼龙白服,在龙武军的保护下混入驱傩队伍之中。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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