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月,你看,马队正押的几个人是不是粟特商人?”
“粟特商人?”王霨有点夸张的询问剪断了阿伊腾格娜的愁绪。“头戴尖帽、剪发齐项、窄袖紧身、珠宝饰带,肯定是粟特人。上面几句话是忽都鲁嘲笑粟特人时说的。”
见阿伊腾格娜几句话又要绕到伤心事上,王霨赶紧提了个很有诱惑的建议,“马队正押着粟特人去见我父亲了,咱们也去看看吧。来,我扶你下来”
“好啊!”阿伊腾格娜握着王霨的手,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她没看见,王勇站在马车后面嘀咕了一句:“这小娘子,都快成小郎君的青梅竹马了……”
阿伊腾格娜柔嫩的手,让王霨无端想起了那天晚上和自己同乘一骑的艾妮塞公主,那淡淡的幽香,让王霨忽然有点惆怅。然后,他再一次想起了小雨。“在原来的世界,我已经不在了啊,小雨也应该会得到新的幸福吧。我现在需要做的,是在这个大唐努力活下去。山雨欲来风满楼,现在是黑暗前的黄昏啊。”
“小郎君,我们快过去吧。”阿伊腾格娜的手并没有从王霨的手里抽出,而是拉着他急着往前赶。
“嗯,我们跑过去吧。”王霨拉着阿伊腾格娜,飞快地跑了起来。飞奔中,王霨脑海了出现了一句《重庆森林》中的台词:“跑步可以将身体里的水分蒸发掉,而让我不那么容易流泪。”
王霨和阿伊腾格娜气喘吁吁地跑到距离粟特人不远的地方,正好听见一个矮胖的粟特人正急着用唐话辩解:“大帅,某等都是曹国的良善商人,今前往长安贩卖大秦国的金银首饰,途中不慎遭遇风沙迷途,才冲撞上国大军,可不是什么间谍啊!”
“尔等可有凭证?”杜六郎厉声质问。
“有,有,”矮胖子急忙从怀里掏出一张麻纸,小心翼翼地递给杜六郎,“这是过所。”
杜六郎接过来细细看了一遍,低声对王正见说道:“大帅,过所是真的,还有前几天安西都护府这边盖的印章呢。某仔细观察,这些人当是粟特商人无疑。只是这人的言辞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王正见淡淡地问道,眼光却瞥着不远处的王霨和阿伊腾格娜。
“大帅,行军期间,某一直关注沿途天气。某敢确定,近十余日,夷播海周遭绝无风沙。”“无妨,粟特人长于经商,自然言不尽、意不实。某等用心警戒即可。”
杜六郎略一思索,旋即将过所交还矮胖子。“大军行进,最忌不明之人尾随。尔等犯我忌讳,理当扣押。但念汝等皆为下国良善之辈,特饶尔等过失,下不为例。”
矮胖子如释重负,一把接住过所,连连点头,叩谢一番便被马璘带走。
王正见看也不看千恩万谢的粟特人,而是看着正和阿伊腾格娜窃窃私语的王霨喊道:“霨儿,过来。”
“拜见父亲大人。”王霨叩拜在地,阿伊腾格娜也王霨身后行礼。
“都起来吧。你刚才在议论什么?”
“大人,某在告诉伊月,这个粟特人在说谎。”
“哦;你怎么知道?”王正见微微有点惊讶,看了眼杜六郎,发现他也一脸惊诧。
“这粟特人虽然装得很谦恭,但他说话的时候,右手摸了自己的下巴四五次,右腿也抖了好几次,这都表明他是在因为撒谎而感觉紧张。”
“小郎君,你说的这些某也留意到了,但凭什么说这些动作表明粟特人在说谎。”
“哎呀,我这都是从美剧《lietome》里面学的,忘了唐朝还没有普及这些知识呢,这可怎么办?”王霨忽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小错误。心里灵机一动,索性借机装一把吧。
“大人、杜判官,我昏迷醒来之后,感觉好像多知道了很多东西,刚才说的这些是自然而然出现在心里的。”
“什么?你说昏迷之后多知道很多东西,怎么不早告诉某。”王正见着急问道。
“父亲大人,我一开始也不确定,且很多东西都是模模糊糊的,刚才是看见粟特人的小动作,我心里很自然就忆起判断撒谎的一些见解了。”
“霨儿,某问你,当今渤海郡王为谁?”
“大钦茂。”
“当今的南诏王呢?”
“阁逻凤。”
“长安有多少里坊?”
“110个。”
王正见问了数个和北庭、安西毫不搭边且自认为没有教过王霨的问题,王霨都略一思索就答了出来。顿时惊呆了众人。
杜六郎想了想,对王正见说道:“大帅,让某考考小郎君。”王正见点点头,“六郎博览群书、见多识广,汝来考校正好。”
“小郎君,你可知琉球?”
“知道。和江南东道隔海相望,为一大岛。”
“今有人共买物,每人出八钱,盈余三钱;人出七钱,不足四钱,问人数、物价各几何?”
“一共……”王霨在心里用二元一次方程算了一下,正要回答。就听见身后的阿伊腾格娜清脆地报出了答案:“共7人,物值53钱。”
“小郎君,小娘子说的对吗?”
“对。”王霨算出的也是这个答案。
“小娘子怎么知道答案的?”杜六郎脸上如拂春风,轻笑着问阿伊腾格娜。杜六郎一直在教阿伊腾格娜学唐话,他十分喜欢这个聪慧的小娘子。
“夫子,这是《九章》的原题,我以前学过。”阿伊腾格娜对杜六郎特别尊敬。
“你居然学过《九章》?大唐科举重经学文辞,轻算学之道。诸州学生、士子多不用心攻读《九章》,据某所知,小郎君虽已发蒙读《诗经》、《论语》,但亦不曾习《九章》。不料小娘子精通此道啊。”杜六郎又惊又喜,俨然发现了一颗明珠。
“夫子,我父……父亲大人曾说过,牧人要能数清自己的羊群,君主要能数清自己的士兵。我和哥哥从小都是学算学的。”
“大帅,伊月小娘子天生聪慧,小郎君现在更是生而知之,某希望到庭州之后,继续教习小郎君和小娘子,望大帅首肯。”杜六郎郑重地朝王正见做了个揖。在庭州时,王霨有自己的夫子,杜六郎只是最近才开始教王霨。王正见是不得已才将王霨带来碎叶的,不可能再强逼教书先生来战场。
“六郎学富五车,某本就有意请六郎教习霨儿。只是六郎诸事繁忙,某不敢叨扰。至于伊月小娘子,虽身世特殊,但天资聪颖,若习得六郎的一身技艺,亦或有助于大唐和霨儿。今君有所请,某岂敢不从!”
“父亲大人,某有个请求。”王霨听到王正见说的“有助于霨儿”,不禁满脸通红,赶紧插话打断父亲的遐想,“希望大人不要张扬吾昏迷之后的变化。”
“你且说说你的道理。”听到王霨这个请求,王正见沉静了下来。
“某这么请求,理由有二。一是子不语怪、力、乱、神。某忽经此变,原因殊不可解,若传入天下人耳中,恐生诸多事端。二是吾亦非万事皆知,只是无端多了些许见识,且这些见识吾不知有多少,亦不能主动言之,唯遇事方可自现。若闹得沸沸扬扬,遭人诽难,徒增笑耳。”
“汝有此等见识甚好。”王正见心中大慰,“汝经惊马之危而添见识,某不知是汝之祸福。今自知不可张扬,方使吾心甚慰。见识者,力也,力大虽佳,未必是福;心性,发力之道也,知所进退,方可避祸。今儿增见识、明事理、炼心性,令某心中无所愧矣。”
王霨本只是想稍稍透露点自己的变化,为以后的一些行动的改变做点铺垫,但听了王正见的拳拳之语,心中也深有感触,在这个孤独的时空,居然得到了如此浓郁的父爱,心中充满了无比的幸福。
夜色渐渐浓了起来。知道王霨变化的,仅只有王正见、杜六郎和阿伊腾格娜而已。王正见和杜六郎甚爱王霨,自然不会外传此事。不知怎的,王霨觉得,孟伊月这个小娘子,也不会张扬此事,这大概是冥冥之中的一种信任吧。
苍茫的夜色中,矮胖的粟特商人离开唐军大营之后,听着夷播海的水声,自言自语道:“找了半天,这天马究竟藏在哪里啊?”
在粟特商人看不到的湖边某处,无数阴森森的绿眼睛,在瑟瑟秋风中,亮得恕�
第十三章:惊见天马矫如龙 上()
夜幕中的唐军大营,各帐灯火已熄,唯有哨岗警戒之处的熊熊火炬,伴着刁斗声,炙热向上。
马璘身披重甲、腰跨长刀、手握雕弓,领着几个牙兵,在大营里巡视。虽然马璘今年才23岁,但在安西都护府已经效力三年了,对西域地理了若指掌。这夷播海南北虽短,东西却狭长,延绵千余里。夷播海西部水质甘甜,东部则水质苦咸。虽然咸水人畜不能饮,但湖边小淀星罗棋布,水草丰美、野物众多,突骑施、葛逻禄等部均常在湖边放牧,丝路北路来往商旅,也多缘湖而行。
唐军扎营于湖边高地,紧靠一个二十余亩大的水淀,可谓视野开阔、水源丰富、易守难攻。北庭唐兵虽是大胜班师,但沿途扎营依然十分严谨,陷坑拒马一应俱全。马璘巡查了几个岗哨,执勤军士都精神十足,并无懈怠之意。
“果然是百胜精锐,北庭兵马不弱于安西。”马璘暗暗想道,对王正见的钦佩之情更上了一层楼,也对自己的前途更加充满了信心。
马璘生于陇右马家的旁支,祖上相传是大汉伏波将军马援的后裔。虽族谱记载模糊,但马家一脉一直重视子弟兵法、武技的培养,希望能够再培养出马援一样的名将。马璘的祖父马正会,曾为右威卫将军;父亲马晟,为右司御率府兵曹参军,可马璘很早就成了孤儿。幸而马璘天生神力,尤擅骑射,马家上下无人不知。陇右胡汉混杂,民风彪悍,马璘靠自己的一张强弓也闯下了偌大的名头,即使是号称骑射纯熟的回纥人,对马璘的连珠箭也惊叹不已。
马璘十分崇拜祖先马援,常读《马援传》而不释卷。他本对自己的技艺十分自信,却不料遭人陷害,误伤他人,按律当流。亏得马家家主出面,县令也怜惜其才,允其为“长征健儿”,以征募兵的身份前往安西都护效力。
很快,马璘就在安西脱颖而出,刚一年就升为火长,又过了一年多就当上了队正,并且是在安西都护府最精锐的斥候营。可马璘所在的斥候旅的金旅帅,仗着自己是高仙芝的高句丽同乡,上下其手、党同伐异。马璘长得俊朗,脾气却爆若火炭,抓住了金旅帅的证据,一直告到封常清封判官那里。封常清鼓励了马璘几句,并许诺处罚金旅帅。不久,旅帅就调离斥候营到葱岭守捉去了。
马璘本来很得意,可不久就听到军中兄弟传来的消息,金旅帅已经升到葱岭守捉的镇将了,而马璘已经被封判官记在黑名单上,不准备再提拔了。
马璘郁郁之中,领了前往碎叶给北庭军送信的任务。不料阴差阳错,和王勇一起救了北庭节度使王正见的小郎君,还抓住了突骑施的小郡主。最重要的是,因小郎君看重,马璘被王正见留在北庭担任牙兵队正,同时教授小郎君箭术。
虽然还是队正,但节度使身边的牙兵可是高人一等的,并且还和小郎君搭上关系,前途自然不可限量。对于王正见的信任,马璘铭感于心。
想到小郎君,马璘抬头一看,自己已经走到了小郎君的营帐前。马璘刚走近前,营帐的帘幕被掀开了,脸色黝黑的王勇走了出来,“十三郎,巡夜呢?”
马璘族中排行十三,近日和王勇厮混得十分熟稔,彼此称呼也亲热起来。“二郎,还是衣不解甲啊。”
“碎叶城外的事,已经吓碎某的肝胆了,再出意外,就无颜面对阿郎和娘子了。”
“那些黑衣人都是大食国顶尖的刺客,换谁也挡不住五个顶尖刺客的偷袭,你顷刻间就击毙一名刺客,武艺已是十分了得啊。”
“十三郎,你箭法更是万里挑一。”
“咱们别互相吹嘘了,小郎君睡下了吧?”马璘换了话题。
“还没,黑灯瞎火的,还在缠着伊月那个小娘子,问算学和昭武九国的事呢。”
“小郎君可真是好学。某是粗人,虽略通文字,但更爱刀剑。不过某也知,这算学是实用之物,学来并无坏处啊。”
“那是自然,单说行军打仗,每日粮草消耗、人员增减,不都得靠算学吗。只是小郎君龙凤之姿,以后是要做大事的,不学算学也无妨。但小郎君爱学,自然是更好的。”
两人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了马嘶声,然后就感觉有踏碎天地的马蹄声,距离高地越来越近。
“敌袭?”马璘和王勇不约而同地喊道,然后各自刀弓在手。马璘打了个呼哨,一匹白马疾若闪电、闻声而来,马璘一跃上马,向马蹄声奔去,身后的几个牙兵也纷纷去找自己的坐骑。王勇则迅速退进营帐,低声喝道:“小郎君、小娘子,有警讯,勿再言。”
白马脚力甚快,几步就跨到了大营西边的栅栏处。执勤的唐军已经迅速作出了反应,将羽箭搭在了弓弦上,朝着大营外引而不发。同时,已经有几个牙兵前往杜判官处告知西边的异动。
马璘接过牙兵递过来的火把,脚踏马镫站了起来。远远望去,首先看到距离唐军大营二十余丈外的十几顶小帐篷。马璘知道这是粟特商人的宿营地。此刻粟特商人的营帐里人声鼎沸,只听见人喊声、马嘶声,以及骆驼被惊到的低沉呼噜声,似乎很多人正从帐篷里出来,准备上马集合。
“难道是粟特人闹出的动静?”马璘首先想到了这一点,但很快就否定这个念头。粟特商队有上百人,平时看还算是股力量,但和上万精锐唐军相比,简直若蚍蜉一般。粟特人不可能自不量力,对唐军发动自杀式袭击。同时,马璘也能听懂些粟特语,从隐约听到的几句判断,粟特人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十分兴奋。
马璘几个转念之间,惊雷般的马蹄声更近了,大营里更多的唐兵也纷纷结阵而出,弓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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