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郎,那弓箭手之后呢?”王正见迅速将话题转回到观察敌情上。
“都护是说那万余名轻步兵吧?”杜环轻笑道:“如果某没有认错,他们应该一半来自吐火罗、一半来自昭武九姓。这些轻步兵身着皮甲、武器简陋,在大食叛军中的地位显然不高,艾布?穆斯里姆应当是打算让轻步兵打头阵的。”
王正见城下的轻步兵或背着装满泥土的麻布袋、或抬着刚刚制作完毕的简易云梯、或推着树皮都没有完全削干净的粗糙攻城塔、或拉着石砲前端的牛皮绳,便点头赞同道:“六郎所言不差,这些的轻步兵,在艾布?穆斯里姆眼里,也仅仅只是比民夫丁壮强一点而已。他们将负责填平护城河、消耗我军的箭矢和滚木礌石。只是他们中的许多人,可能还没有能够把护城河填平,就会被我军的弓弩手射杀。”
“都护,这些轻步兵的战力确实一般,但奈何其人数太多。南诏有谚曰:蚁多咬死象。我们的弓箭再犀利,短时间内,也
(本章未完,请翻页)不可能将数量如此庞大的轻步兵杀光。而怛罗斯城的护城河又不甚宽阔,如果大食军不惜人命冲锋的话,恐怕要不了两个时辰,他们就能把护城河填平。之后,我军就需要应对敌军登城了。”杜环屈指算到。
“两个时辰……”王正见若有所思。
“都护,需要用猛油火阻止这些轻步兵吗?”杜环谨慎建议道。
“不到紧要关头,不必动用。”王正见坚定地摇了摇头:“一来猛油火数量有限,要省着用。二来杀鸡焉用牛刀,区区轻步兵而已,我军的弓矢充足、滚木礌石堆积如山,不必浪费猛油火。猛油火只有烧在呼罗珊骑兵的身上,才能烫疼大食人不断东侵的野心,逼他们收回利爪,不再试图染指河中。”
“谨听都护安排!”杜环附身应道。
“六郎,此刻再无他人,不必如此拘束。”王正见笑道:“六郎还是继续介绍大食叛军的阵列吧。”
“都护,那在两翼负责掩护轻步兵的,是来自昭武九姓的轻骑兵。昭武九国既有定居于城池中的商人,也有游牧于草原上牧民。粟特之地本就盛产骏马,他们的轻骑兵虽不如突骑施、葛逻禄等西突厥别部,但也有一二可观之处,不可轻视。”杜环继续分析道。
“六郎,那居于阵列最后,打着黑底新月旗的应当就是艾布?穆斯里姆的宝贝呼罗珊骑兵了吧?”王正见右手搭在额头上,远眺道。
“都护好眼力!”杜环赞道:“艾布?穆斯里姆将压箱底的宝贝放在最后,明显是不想折损本部人马。”
“如此布阵,中规中矩,却也没有什么惊艳绝伦之处。于艾布?穆斯里姆之前千里运兵的才华相比,今日的攻城布局,却有些寡淡了啊。”王正见略微有点疑惑。
“都护,你看!”杜环的注意力依然在城池外的阵列之中:“呼罗珊骑兵旁边,还有一面突骑施人的金狼旗。”
“金狼旗?!”王正见凝目望去,只见远处天地交际的地平线上,一面金狼旗隐藏在黑底新月旗之间,迎风飞扬。
“庭州一别,终究还是要在战场上相遇啊!”王正见叹道:“幸好霨儿和伊月小娘子不在怛罗斯城中,不然兄妹二人如此相逢,实在令人不忍啊!”
“也不知小郎君和伊月小娘子现今如何了?王别将也应早已收到信鸽了,并派出牙兵去联络高仙芝了吧。有马校尉和王别将两路人马同时行动,高仙芝也应马上得知我军的处境和战局的变化了。”杜环盘算道。
“若一切顺利的话,不是今日就是明日,高仙芝就应清楚,大食叛军主力已经越过拓枝城,北上怛罗斯了。”王正见右手轻拍城墙。
“都护,高仙芝会北上救援我军吗?”杜环低低提醒道。
“六郎,我知道,你们都担心高仙芝会因为李相的缘故杯葛我军。甚至会有人以为,我军被分派北上怛罗斯,也是高仙芝排挤的结果
(本章未完,请翻页)。”王正见仰望夏日的天空,双目深邃若星海:“其实北上怛罗斯,是我主动提出来的。当然,一心欲立战功的高仙芝当然乐见其成。”
“都护,某知北上并非高仙芝所迫,却不知都护为何会主动请缨?”杜环不解问道。
“六郎,西征河中,某之心本就不在争夺军功之上。东宫欲凭此战与李相争斗,李相也早已出手,借元夕大火的名目,将高仙芝命为行军大总管。”高仙芝缓缓说道:“太子**甚炽,吾却冰心一片,只求能退却强敌,维护河中稳定。故此,某根本不曾想与高仙芝争夺灭国之功,只求两军协力,共破大食。”
“都护高风亮节、谈薄名利,令某佩服不已。只是不知高仙芝能否体谅都护的一片苦心呢?”杜环依然有点忧虑。
王正见悠然笑道:“高仙芝其人,虽不免有些贪功逐利,但却是个坦荡而简单的人。他是个天生的武士,一心所想只是尽情施展自己的才华,纵马天山、睥睨碛西。他当年之所以选择投靠李相,并非是认同李相的所作所为,而是因为李相拥有让他展翅高飞的权力和能力。只有获得李相的支持,他才能代替夫蒙灵詧,一跃成为安西四镇节度使。但究其本心,高仙芝和王鉷、吉温、罗希姡е鞑煌袷等醋月伞⒏甙寥床豢裢U庋娜耍嵊兴叫摹⒒嵊刑坝床换岽硎Ъ呙鸫笫撑丫牧蓟簿换岱牌绞ぐ迹磕滤估锬返娜僖R虼耍臣嵝牛灰弥骄值谋浠亟吮鄙希 �
“世人皆言都护和高仙芝因朝堂争斗而不相往来,殊不知都护对高仙芝所知如此之深。若不是追随都护日久,单听都护方才所言,恐怕会误以为都护和高仙芝是神交多年的好友呢!”杜环轻笑道。
“好友是不可能了……”王正见长叹一声:“世事如棋,我和他都是深陷战局的棋子,虽有逍遥之心,却终究无法摆脱俗世的约束。我对他,也不过是棋子之间的惺惺相惜罢了……”
杜环来到北庭都护府已经三年多了,他深受王正见器重,也自认为对这位宽厚如山、深沉似海的都护了解颇深。
可是,王正见偶尔流露出的萧索之言,却会让杜环意识到,这位节镇一方的都护心中,有一湾深不见底的湖水。湖水表面看似碧蓝透亮,却宛如一面铜镜,将所有试图探究湖水深处的光线统统弹回。
杜环很聪明,他明白,这湾湖水正如龙之逆鳞,绝不能轻易触碰。而王正见也用雍容高贵的世家风度,将这一泓湖水掩盖得严严实实,基本从不显露出来。
想到此处,杜环心中微微得意。王正见愿意将内心最深的感受在他面前流露一鳞半爪,确实是难得的信任和肯定了。
不过,杜环也隐隐察觉到,平时里沉默寡言的王勇,似乎比他更了解湖水深处的风景……
而杜环也因此推测出,湖水最静最深之处,必然会有小郎君的身影……
(本章完)
。。。
第六十二章:大食铁骑绕坚城 六()
“咚咚咚!”南城楼外战鼓隆隆、号角声声,大食军的轻步兵在巨型皮盾的遮蔽下,背着麻布袋,呐喊着向护城河冲去。
城南的大食军发动的同时,其余三个方向,也同时响起了如雷的呐喊声和咆哮声。大食军的攻城作战,终于全面发动了!
“传令城墙各处弓弩手,先让沙陀和黠戛斯部的战士用骑弓对护城河一线进行覆盖射击,试试大食轻步兵的成色。然后再动用步弓、硬弩和八弓弩,决不能让大食军轻易填平护城河!”
“传令赵达晖,各台石砲要保持待命状态,随时准备发射石弹!大食军的攻城塔对城墙威胁最大,一定要尽快摧毁!”
“刀盾兵、陌刀手,小心戒备,防止敌军登城!”
王正见虎目炯炯,条条军令如流水传出,身上再无半分萧索颓唐之意。
大食军的轻步兵刚冲到距离护城河五十余步远的地方,怛罗斯城头就飞起了一蓬蓬的箭雨,夏日晴空顿时为之一暗。
寒光四射的羽箭,如同铺天盖地的飞蝗,带着细密的死亡尖啸,朝奔跑中的大食轻步兵扎去。
见城头弦响,大食兵连忙举起巨盾,将脑袋和上半身躲在牛皮盾后。
从空中最高点开始下坠的羽箭,以极快的速度,落在了轻步兵群中。不少羽箭射穿了皮盾,砰砰作响,却也无力再杀伤盾后的大食兵;有些羽箭更是扎进了麻袋之中,被厚厚的泥土抵消了劲道,只发出噗噗闷响;也有少量羽箭射中大食步兵遮挡不严的手臂和腿部,造成了一定的伤亡。
一轮箭雨过后,大食步兵从盾后小心观察,发现同伴死亡甚少,不禁士气高涨,怒吼着向护城河冲去。
刚冲二十余步,城头之上又是阵阵密集的破空声。但和上一轮细密的呼啸不同,此轮箭雨之中,还夹杂有类似矛槊穿刺的猛烈狂吼。
大食步兵再次举盾抵御,他们有了经验,对手中的牛皮巨盾甚是信任。
然而,和上一轮略显疲软的羽箭不同,此轮攻击,箭速更快、劲道也更强。不少箭矢破盾而过后余力犹劲,刺破了大食步兵的轻甲,鲜血汩汩流出,将甲叶染成赤红。
更有粗若车辐的巨型弩矢,山呼海啸而来。巨若斧钺的箭簇穿透一个轻步兵之后,巨大的劲力带着轻步兵的尸首继续向前,直接将另一个步兵也刺穿,才止住了杀戮的步伐。
此轮箭雨过后,大食轻步兵的死伤大大增加。不少人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麻布袋里的深红色的泥土也洒了一地。还有人犹豫不决,想着是否应该转身逃窜。只有极少数人,在箭雨停后,继续如野兽般向前狂奔,急着将泥土倒入护城河中。
忽都鲁骑在金狼之上,遥望前方横七竖八倒在泥土里的轻步兵尸体,面有不忍之色。
“特勤,若是让突骑施负责填充护城河,那倒在地上的,就会是我们的勇士。那样的话,特勤的心恐怕会更疼!”苏鲁克在忽都鲁耳边低语道:“特勤,无论歌谣里将战
(本章未完,请翻页)争描述得多么光荣,它的真面目,从来就是如此的丑陋和残酷。”
“苏鲁克,父汗曾经教导过我,也带我上过战场。我清楚战场上的残忍,只是每每看见尸横遍野,心中依然会有些不忍。”
“特勤,你有颗仁慈的心,这是光明神的赐福,也是突骑施人的幸运。期望你的仁慈,永远能够如春日暖阳,照耀着你的子民。也期望你面对敌人之时,能够如同冬日狂风,绝不留情。”苏鲁克意有所指。
“苏鲁克,你放心,面对唐军,面对该死的葛逻禄人和沙陀人,我心中满满都是愤怒,肯定不会心慈手软!”忽都鲁咬牙切齿道。
“特勤,艾布?穆斯里姆为何会如此痛快就答应你的请求,没有安排我军冲杀在前?这里不会有什么阴谋吧?”苏鲁克对忽都鲁的表现很满意,他话锋一转,回到了眼前的战局。
“我也不曾想到,或许是我们太谨慎和太多疑,对艾布?穆斯里姆总督过度提防了。”忽都鲁反思道:“现在想想,能够让穆台阿献出忠心的人,又岂会是奸邪之徒呢?”
“或许吧……”苏鲁克点头附和道,心中却疑云重重。那隐隐作疼的左肩始终提醒着他,是谁砍掉了他的手臂。
大食军后阵,哈米德见前方轻步兵冲锋受挫,急忙跑到艾布?穆斯里姆身前,跪拜在地道:“总督,唐军弓矢太猛,如此下去,根本无法填平护城河。可否让抛石机和弩炮发射,压制城头的唐军弓箭手?”
“不过是些蝼蚁,有什么可在意的!”艾布?穆斯里姆坐在金色的遮阳帐下,对仆从军的生死根本不在意:“不过,倒是刚好可以试探一下唐军的抛石机是否像你说的那样犀利!传令,让三十台抛石机和六十具弩炮向前推进三百步,然后朝城头射击,压制唐军弓弩手!”
大食军笨重的抛石机和精巧的弩炮,在步兵的齐声呐喊声中,刚刚开始向前挪动,就见怛罗斯城的上空,数十枚石弹冲天而起,如同流星一般,朝着慢速前进的抛石机急速砸来。
虽然只有不到三成的石弹砸中目标,可大食军还来不及喘息,第二轮和第三轮石弹就源源不断地从天而降,将大食军的抛石机砸得稀里哗啦。一会儿功夫,三十台抛石机,就只剩下六七台还能勉强运转。
倒是轻巧的弩炮躲避甚快,除了有三具比较倒霉,被倒下的抛石机砸毁外,其余倒是在石弹攻击中毫发无伤。
“怎么可能?”在抛石机被摧毁的“咔擦”声中,艾布?穆斯里姆惊得从填满羽毛的丝绸软榻中站了起来:“唐军抛石机的射程竟然足足比我们远了二百多步!发射速度还如此迅捷!据我所知,我们的抛石机虽然略逊于罗马人,但绝非粗制滥造之物!”
哈米德连忙再次跪拜在地,涕泗俱下道:“英明的总督,我就是被唐军的抛石机砸得没有办法了,才不得不出城突围!”
阴仄仄的艾布?穆斯里姆对哈米德的哭诉置若罔闻,他仰望着怛罗斯城的南城楼,一字一句地从
(本章未完,请翻页)牙缝中挤道:“北庭王正见,好手段!”
哈米德和周边的亲卫被艾布?穆斯里姆的气势吓到,大气都不敢出。
“传我令,所有轻步兵,大举压上。弩炮对准城头,压制唐军的弓箭手!太阳升到天顶之前,我要看到护城河被填平!太阳落山之前,我要看到我们的勇士登上城头!有违抗军令、萎缩不前者,立斩不饶!”
艾布?穆斯里姆的怒火和军令,经大食传令兵传递后,迅速转化为急飞的箭矢,向怛罗斯城头的唐军飞去。
城头上的北庭刀盾兵立即扛起巨盾,护在了弓弩手身前。箭矢打在盾牌上,叮当作响。
唐军的八弓弩和配重石砲则频频还击,用弩箭和石弹回击前压的大食弩炮。
趁城头唐军的火力集中在弩炮上时,在呼罗珊骑兵的催促和威逼下,数万轻步兵,如同横扫原野的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