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仆人和随从们都早已醒来事先做足了准备的情况下,领主一家的清晨过得有序而又平凡。
在侍女伺候下洗漱或是沐浴更衣,之后被端上来的早餐热腾腾散发着香气。和人贵族进食的过程永远都是安静又守序的,缺少里加尔贵族们的大鱼大肉大声呼喝,他们像是就连早餐都在注意克制着自己,不发出过大的声音,哪怕咀嚼都是紧闭着嘴。
除非特殊的情况,庆祝某些东西之类的宴会,否则席间多半不会有交谈。
只是安静又细致地品味着朴素却又美味的早餐。
以山泉水浸泡,柴火慢烧熟成的米饭,配上金黄色切成小块的腌渍萝卜。爽脆的口感和浓郁的味道使得人精神一振。
一茶碗的米饭配合萝卜很快便可吃光,最后再以一碗热腾腾的浓汤收尾,几乎没有人会留下剩饭剩菜。
但这悠闲的时间也只到此为止,青田家到底是一镇之长,每天所需要过目的,所需要管理的事物多如牛毛。
哪怕经营的年头已经许多,来往的商人之中认为关税过高拒绝支付乃至于闹事的也仍旧有之;某某竹器匠侵占了另一家的领地,私自砍伐了别人打算再留一阵子待其长成的竹子;某某商人进了一批货却迟迟不肯支付货款。
哪里出现了盗匪,又有谁打算向领主禀报一些什么事情。
繁荣的小镇每日需要处理的事情,忽然又发生的事情数不胜数,而哪怕其它人已经整理过问,很多事情的最终裁定却仍旧需要由青田本人来进行。
若是注意到下面的人糊弄了事或是吃了贿赂,在上缴的报告当中含糊其辞,他便必须派信得过的人前去刨根问底,看看哪些是需要治罪清理的,保证整个小镇所有吃公家饭的人都在做实事。
如同照看菜田的老农,不光浇水施肥,还总是得注意把虫害及时清理。
以自己一人的能力奠定了如今的青知镇,又以自己一人的能力维持着整个小镇的运转。
不是没想过要培养出来足够可靠的助力,只是这个国家那坚实到几乎不可动摇的阶级关系,虽然给予了下面的人对于他的无条件服从,却也使得他们失去了在此之上拼搏的动力。
远近的人们都知道青田家的发迹史,许多人都口口声声说着要成为下一个青田。
但当机会真的摆在他们面前时,面对那盘根错节坚实而又不可动摇的上层阶级,极少有人有那个勇气真的发起挑战。
绝大多数都会龟缩回去,念叨着“平平淡淡有什么不好”,继续过自己原来的日子。
这大抵,就是这个国家的局限性了吧。
每每遇到类似的情景,青田的内心都会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做一天僧人敲一天钟。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做自己分内的事情,余下的事情哪怕看到了,哪怕只是举手之劳,也并不会过问。
甚至分内之事也往往会有人糊弄了事。
所有人都似乎对周围的事情是不敏感的,是迟钝的。
虽然这些人都生活在同一处地方,但是却又都生活在自己的小世界之中。
“本分。”
“本分。”
停笔之时,已然是中午。处理完了所有的文书,青田摇着头,如是感叹着。
“仿佛只要大家都固守本分,一切发生的事情就都不存在,世界就还是美好的。”
“唉——”他一声长叹。
“咔嚓——”而门外响起了盔甲碰撞的声音。
“主上,是时候赴宴了。”
穿着一袭轻装甲胄,须发灰白的年老武士这样说着。
他的面容与青田有几分相像,但更像的还是已经不在此地的青田乔。
“老叔啊,你真的不必这样。”城主没有摆身份,而是用十分诚恳的语气跟他这样说着。
“不光是在下,令海也一样。”年老的武士让开了身体,外面是一众全副武装的武士,人数不多,但从气势来看都是身经百战的老手,只是平均年龄都有些高。
“你们啊。”青田再度叹了口气。
“都是些死而无憾的老家伙,无牵无挂,主上不必担心。”
面容肃穆的武士们都穿着轻便实用的甲胄,系甲的绳索扎紧,武器也挂得牢牢实实的。
“看来我是拗不过你们这些叔叔辈的了,哈哈——”他回过了头,看着空无一人的屋内,侍从们都已经预先吩咐放假了。
“那就走吧!”早已穿上了华服的城主站了起来,久违地没有人伺候他穿鞋,因为宽大的服饰缘由,半天都未能穿上。
“让在下来——”
“您是在做些什么?”
二十来个男人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侧。
穿着外出用服装的夫人满面怒容地看着青田。
“哎呀,露馅了。”而城主像是个小男生一样挠着头赔笑。
“我不在的话就连鞋子都没法自己穿吗,真是的,为什么我嫁给了这么没用的男人。”怒气腾腾的夫人似乎是一路跑着回来的,她面色泛红,头发都乱了,而且因为出汗的缘故衣物紧贴着身体。
“想丢下我一个人走吗?”
“想都别想。”
一边教训着城主,夫人一边蹲了下来帮他把华贵的布靴一点点穿好。
“就不能让我自私一回吗。”
“不能。”
“我还真是娶了个不得了的老婆啊。”
“那还用说。”
沉默的年老武士们看着城主和夫人斗嘴,而待到城主的鞋子在夫人的帮助下穿好过后,他又伸出手去,帮她整理起头发来。
“弥次郎知道了,肯定会发火吧。”
“我始终无法原谅您将他托付给不知深浅的南蛮人这一事实。”
“但我亦理解这是唯一的选择。”
“走吧。”青田微微一笑。
“赴宴去。”
“是。”而武士们齐刷刷地应声。
————
————
拉曼新历1531年,月之国历4164年4月底,在已经步入南方的亨利等人在进行下一步的前进准备,多数队伍成员对此毫不知情的情况下。
青知镇完成了一次权力交换。
镇上的人隐隐约约察觉到了有些什么事情发生,但因为对他们的生活目前没有立即的影响,大部分人也便选择了安分守己。
一些酝酿已久的东西开始悄然运作。
自洽自容地运行了漫长岁月的月之国的整个系统。
由此开始脱节。
第九十七节:西方的故事()
拉曼新历1531,白色教会神历1332年,西海岸联合王国历2年的4月到5月,在一系列因果的共同推动下,成为了一个注定会为后人铭记的时期。
起初只是极小规模传播的假说,流传在白色教会的高层、魔法师和与之关系密切的圈子当中。
说法很早就已经冒出,大抵是在3月伊始,天空中的月亮化作一片血红那一夜之后的一周时间内便出现的说法。
但酝酿至4月底时,到底是有谁大嘴巴炫耀无意泄露还是有意为之我们无从知晓。能够明白的就只有,自帕德罗西帝国北方领省伊始,民众之间有一个像是瘟疫一般具有极高传播能力的消息迅速地扩散。
它像是干旱已久的阿布塞拉大草原上忽然晴空一声惊雷所溅下的火花,星星点点毫不起眼,但因为其它事情而掉以轻心的刹那,便已经发展成难以扑灭的硕大局势。
市民之间流传的消息被大街小巷里走跑的个体商户听闻,个体商户又以此为谈资告知自己合作的商会,商会的人在外出收购农产品的时候再多嘴一句说给了农民,而农民回家就告诉了自己的长舌妇妻子;听到了这样消息的小孩虽然不甚理解内容,见大人们都在说这些因而也觉得是一个值得告诉自己玩伴的消息,而玩伴是码头工人的儿子,消息就这样以飞快的速度传播,仅仅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帕德罗西帝国上下就都流传着这样的消息:
“在血月当晚出生的新生儿,拥有极高的魔法潜质。”
贵族们慌了,军队和骑士被调动来调动去,甚至雇佣了号称极其擅长于此的佣兵前去调查,为的就是查找出到底是哪一环出了漏子,为什么这样的消息会漏到民间去。
而部分于此相关的民众在反应过来之后,就好像是突然在自家地里挖到了金矿或者忽然发现自家其实有个远方亲戚是大贵族要自己继承家产一样,欣喜若狂,相拥而泣。
帝国乡间的许多平日里无所事事多年以来没有寸进停留在初阶的中年法师,忽然发现那些平日里又嫉妒他的生活却又暗地里鄙视他的农民们对他的态度变得友好了起来,甚至于许多人拿出了自己一辈子的积蓄,来请他上门,看看他们家里的那个刚刚满月不久孩子是否有成为魔法师的资质。
而假如这个消息还不够引起魔法师的注意,只是令他觉得莫名其妙,认为这些农民是不是集体吃了有幻觉效果的蘑菇开始作春秋大梦觉得魔法师是地里的萝卜甜菜一拔一个的话——
那么当他收到了那盖有自他毕业并被断定资质中庸以来就几乎断了联系的魔法师协会混入秘银粉的印油的书信,甚至收到了不再有联络的当年的导师的亲笔信要他重视这个问题时——
这些个浑浑噩噩了许多年不求寸进的中年魔法师们,也忽然都开始怀疑起自己是不是也吃了有相同效果的蘑菇。
农民和市民阶层像是集体得了疯病一样,如饥似渴地求助于任何平日里敬而远之的魔法相关从业人士,拼尽一切把自己打算拿去做生意、盖房子的,甚至是看病的资金拿出来,请求他们鉴定家里的小孩是否真的如流言所说一般有这份资质。
拉曼的社会学者在记载的报告上面将这种风气形容为:“帝国上下受自商人阶级崛起以来帝国上下兴起的投机之风影响,市井小民与粗野农夫也都做着发家致富的美梦。乃至许多人不务正业,社会秩序混乱,大量工农行业人员罢工,魔法师相关的所有事物甚至包括与之相关的佣兵公会门前都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更有投机取巧的商贩趁机售卖起了‘婴儿魔法师袍’,种种乱象令人忧心。”
尽管这位上流社会出身的学者字里行间带有鄙夷投机取巧者的意味,但不可否认的是,在商人文化旺盛不已的帕德罗西帝国,当这种可以一搏翻身的机会出现时,几乎没有人会放过。
各地的贵族们自然都是开始忧心了起来,过去商人阶级崛起已经令他们这些传统贵族的实力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虽然许多贵族成功和商人联姻合并,成为有权又有钱的大家族,可这说到底也只是少数。
现在这些市民和农夫当中再冒出来一堆有潜质可以成为魔法师将来有几率变成大人物的家伙,势必又会进一步地威胁到他们的地位,挤掉一大批的贵族。
许多小镇和乡村的领主思考着自己平日里对农民们呼来喝去爱理不理的样子都是满头大汗了起来,哪怕农民家里的孩子到头来没能成为什么优秀的魔法师,到底也是有法师协会在背后撑腰的。
要现在开始就去讨好这些农夫?那么他们势必会摆出一副臭屁的样子。只因为家里有一个刚满月不久的婴儿将来可能成为大人物就去联络去投资?那么要是将来证明是废物扶不上墙怎么办。
可话又说回来了,这些平民基本都是白眼狼,天天都在家里跟小孩灌输着领主这里不好那里不好的念头——虽然他们也承认其中一部分属实——这样将来长大的孩子要是出人头地了,又怎么会给他们好脸色看?
扩散的流言引发了整个帝国上下各个阶层的骚动,有的忧愁到彻夜难眠,有的欣喜若狂到甚至当场倒毙。
在投机又逐利而行的商人文化无比盛行的帕德罗西这一国度,仅仅只是一个流言,竟可引发如此大的躁动,许多人多半一开始都是未曾想过的。
在风言风语引发的农夫和市民们自发验证浪潮开始之后,一波又一波惊天的消息被抛了出来。
5月初第一批验证的人结果出来,在使用了一系列的仪器验证过后,这些刚刚满月不久的婴儿确凿无疑地被确认拥有比普通成年人更高的魔力水平。
“微弱,但是确实是天生有魔力池存在。”类似这样的富有魔法师特点的客观而又严谨的结论,听在了农夫和市民的耳朵里,却好像是赌场的老板告诉他们下的赌注赢了一座庄园一样震撼。
欣喜若狂的农夫和市民们几乎要把自家的婴儿抛上天空,而因为欣喜若狂的家长过激的举动加上新生儿劳途奔波至大城市进行魔法检查一路劳累的缘由,这其中到底有多少“未来的大魔导师”忽然经受不住而夭折,令整个家庭在短短时间内经历了大起大落——
而又有多少没有在当晚出生,是早了一天或者晚了一天出生的花大价钱抱侥幸心理测试过后却发现没有资格,有多痛心疾首每日以泪洗面,这都是又一些数不尽的人类悲欢离合的平凡故事。
我们所知道的就只有,当这一消息被确定,被确凿无疑地承认过后,又进一步地推动了帕德罗西帝国的境内更多人假如到倾家荡产请魔法师鉴定自家新生儿的行列之中。
这是帝国上下平民阶级的狂欢,它在一定时间内造成了许多商店、工坊乃至农田的关闭,令整个社会由于缺乏了劳动力,秩序陷入混乱。而趁嗅到商机的人借此发展运输业或是干脆假扮成魔法师骗取高昂鉴定费用等赚了个盆满钵满的也是一抓一大把。
短短时间内以流言作为诱因,在投机风气旺盛的帝国土壤上所发生的这一切混乱,在7月末终于平息之后,拉曼学者总结时总是避免不了“野蛮的三个月”或是“世风日下,丢人现眼”之类的词眼。
这一切撕破了帕德罗西人自诩千年传承文明古国的表皮,那些原本秩序盎然的拉曼城市和动不动视其它国家的人为蛮族高傲不已的帝国市民所展开的这一场狂欢,令异国他乡到访的人是惊愕不已,同时却也因此把这些消息逐渐�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