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总是渴求美满、水到渠成又简单明快的答案,但事实是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复杂的,而其中最复杂多变莫过于人心。尽管包括少女本人在内北方军的高层都是希望能够尽量减少牺牲的,但天意弄人,你的好意和长远的考虑人家并不买账。到头来爱德华的亲民政策和尊重选择,在这种关头相比起单纯贵族强权的压迫,倒显得是柔弱无力了起来。
人生就是如此,你做出了自以为——或许在某一刻也确实是——正确的选择,但这个选择却引致了错误的结果。你可以选择懊恼,可以选择自暴自弃,但那只能是在一切都结束以后。眼下这种要紧的关头不允许任何人流露出软弱,他们只得扛起这份压力这份责任,重新振作起来,吸取教训以避免下次再犯。
米拉不清楚到底要有多坚强才能够顶得住这份压力,她所注意到的是随军出行的莉娜在耳闻目染之中也迅速地成长了起来。作为背负了洛安民族复兴夙愿的末代公主,这个比她自己还要娇小的女孩子,小小的身体内拥有着惊人的觉悟。
有这些人在的话,北方军是不会输的。
米拉这样想着,而紧随着7月17日的行动过后。亚文内拉历192年7月21日,于后世因为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被称作“迷雾之原”的内拉森林北部空地,自开战以来程度规模并不能算最大但程度却是最为剧烈的一次南北双方的交锋。
正式展开。
打响这场战役当中的第一枪的,是负伤归来,如今左眼戴着一个眼罩的骑兵统帅查尔斯。
他所率领的八百重骑在艰难的突围之中损失了两百八十七人,这位原先帅气威武的山羊胡子北地贵族在奔波之中眼睛也被一发流矢射中,加之以长期未曾打理长出来的胡茬,如今更是多了几分沧桑。
板甲上布满坑坑洼洼,铜质的装饰包边有许多都爆开扭曲;长剑全是缺口,骑枪已经折断,如今手中拿着的是临时制作的木枪。
但这支骑兵,士气却高得令人心惊胆颤。
北方军不能在这一场战役当中就投入所有的骑兵,他们的兵力是如此的匮乏,因此刚刚归队不久查尔斯就再度披挂上阵。但爱德华在百忙之中仍旧抽空做了一些什么——这在别人看来兴许是有些迂腐的,愚蠢的,但它却在之后的战役当中起到了极高的作用,并且真正地开创了一个传奇。
“我以亚文内拉和洛安联合王国国王的名义,赐予你‘圣白骑士’的名号。你当握住这旗帜,你当先人一步,你当引领王国的未来。”
“汝等为亚文内拉与洛安联合王国第一王家骑士团,以城邦为名,名为‘圣白骑士团’,出身瓦瓦西卡的北境人啊,白旗过往都意味着降伏,赐予它完全相反的意味吧。”
剑拔弩张。
新绘制的骑士团燕尾旗高高飘扬,作为亚文内拉代表的山地和瓦瓦西卡的画像绘制其中,一把长剑竖立在前方表现了它立誓守护这一切的理念,而周围环绕的常春藤和金色的麦穗又表达了这支骑士团尊贵的王家亲卫地位。
在撤军之中还抽空制作旗帜,其艰难程度难以想象。以我们今人的眼光来看,这行为或许是愚蠢又迂腐的作秀,但若是你这样想了,那么你一生都无法理解骑士们所向往的事物。
爱德华和现如今的亚文内拉给不了他们任何的保证,这个小小的国家可见的通往未来的道路上充满了荆棘和血泪,她唯一能够给予的就只有荣耀。
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它不是武器却比任何武器都强大,它也不是财富但却比任何财富都宝贵。
它是认同感,它是血脉相连的心脏的跳动,它是生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的一切。
它是鲜明,令人着迷,同时又为之惧怕的。
战马发出粗重的喘息,边缘已经磨损的分指手甲内部穿着牛皮手套的手紧握着木枪,因为时间紧迫,这种临时的武器上头并没有被打磨光滑,它充满了细小尖锐的木刺,假如是赤手去拿,很容易就会被扎得满手是血。
南方联军的民兵们来到了这片开阔地带,像是没有脚的天堂鸟飞行岛了又一个未知地域,而在原地沉默以待的北方军发起了这次攻击。在我们的贤者先生的指挥下,他们运用上了所有能够用上的力量。
那些在道沃夫博格战役派上重要用场的法师学徒们没有离开军队,西瓦利耶已经没有他们的容身之所,而亚希伯恩二世对于魔法的重视程度就跟对人民一样可怜。他们只有这一条路,虽然大部分人会自我辩解是出于对负责指挥他们的亨利好奇才留下来,但事实是他们别无选择。
命运总是爱开玩笑,在跌宕起伏的时事格局,算不上是自愿的选择之中,他们阴差阳错地,反而亲身地见证,并且参与了里加尔世界上第一次成建制军团级战略魔法施法的过程。
尽管魔法并没有在这场战役当中扮演了真正的进攻性角色,但在我们的贤者先生那基于无数知识所做出来的选择当中,不论是魔法师学徒还是北方军的高层指挥们,看到的都是无限的潜力。
若是没有亨利存在的话,这一切很可能要再酝酿许多年,甚至根本就不会发生。他之所以是贤者就在于他总是能够先人一步,通过细枝末节就判断出别人所无法看到的事物,一阵见血地改变局势。
传统的战争形态是依据天时地利人和而定,但在魔法混入其中之后,“地利”这一原本只能适应的因素,变成了可操纵的棋子之一。
往前来看的话,其实包括城堡、地道和各种各样的工程设施在内都应该算是前人对于地利的利用,但运用魔法来创造地利这件事情与它们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它所需要的时间实在是太过短暂了。
道沃夫博格只是小试牛刀,而在迷雾之原战役当中,调动了所有北方军拥有的魔法师学徒共同施放的法术,真正意义上地创造了战场的单向地利优势。
“呼——”
查尔斯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然后把有些扭曲变形的面甲盖了上去。
他身旁的骑兵还有其他协同的步兵全部被逐渐弥漫开来的雾气所笼罩,这带着淡淡凉意的水汽白雾是许多魔法师学徒共同努力的结果,它遮盖了视野令北方军得以不被发现地靠近到毫无防备呆头呆脑的南方联军先头部队面前。
武器上面被包裹上了厚厚的麻布,金属铠甲的缝隙也被尽可能地固定好。北方军令任何可能发出的声音都减小到无法被听闻,就这样随着逐渐弥漫开来的雾气缓缓地,缓缓地,堂而皇之地跨过了这片空荡荡毫无遮拦的原野。
包括亚希伯恩二世在内,南方联军的高层不知所措,这不能怪他们,在此之前整个里加尔都没有见过这种状况。因为过去从未能够有这等数量的魔法师学徒聚集在同一个地方,更别提共同施法。
所以他们遭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当圣白骑士团的旗帜从迷雾当中“唰——”地一下带着缭绕的烟气竖起;当北方军的士兵们解下了麻布发出齐刷刷的“锵——”的声响;当第一匹全副武装的战马就好像幽灵一样从迷雾当中杀出。
“从今往后,战争恐怕不会再是老朽所熟知的模样了。”
莱斯基大公。
一声长叹。
第一百三十九节:内拉森林战役(四)()
亨利的计谋见效十分,但局部战术优势改变不了巨大的兵力差距。过去拉曼帝国的学者在记载战争的时候曾经使用过这样的句式:“他们赢得了每一场战役,但却输掉了整场战争。”,这个句式过于经典,以至于文化传承极大受他们所影响的西海岸诸国文学也沿用至今,而它所用仅仅一句话囊括了的,却是战争其庞大的复杂性和诸多要素的考量。
在外行人,或者自认内行的人眼里头,上面的这句话或许会是愚蠢而又自相矛盾的。
因为按照惯性思维来想的话,赢得了每一场战役,又怎么可能输掉整场战争——但会做出这种结论的人,很明显地搞错了很多重要的东西。
他们的思考方式局限于棋盘之类的对抗游戏之中,在这样黑白分明的世界里头战胜对手就是唯一需要做的考量,因而只需赢得每一场战役,自然也就意味着彻底的得胜。可现实是更加复杂的,现实当中的战争从来都不是目的而仅仅只是一种手段,它是政治或者利益的延伸,不论是为了权力、领土、矿产还是商道,战争都是为了达成某一目的而发起的,并且通常都是作为最终手段动用。
而自这个定义进一步扩展,不同于棋局游戏上单纯的胜与败,现实中的“输”和“赢”,自然也就有着更为复杂的定义。
若是以二十多年前的奥托洛…洛安战争为例:洛安人尽一切可能地以弱势兵力奋力迎击取得了诸多堪称辉煌的胜利,但没有任何战争是可以不死人的,本就在兵力上面处压倒性劣势的洛安人,在一场场战役当中不知保存实力,拼命追求胜利,最终的结果就是在奥托洛人的大军兵临城下之际,以骑兵闻名的他们,竟然只能完全依靠步兵和弓手出门迎击。
如是的这种不从长远考虑,不保存实力导致消耗过度输掉战争本身的方式是其中之一。除此之外还有发起战争目的是夺取某处商业要镇,最后却因为步步紧逼不给对手留余地,结果对方在绝望之下付之一炬这样的,从目的上而言也属于“失败”的情形。
我们在看待战争的时候不能只拥有简单的棋盘式黑白胜负思维,钻牛角尖一条路走到黑往往没有什么好的下场。亨利和莱斯基深谙此道,而仅仅只是经验不足的爱德华和他麾下的北地贵族们亦是如此,他们明白过分追求场场得胜会带来的结局,为了达成真正目的有的时候退一步海阔天空。
但遗憾的是这种做法并不能够被所有人都接受,缺乏有效的军事管制体系令北方军在撤离的过程当中损失了更多兵力,乃至于军队的高层都有一些声音质疑后撤是否明智,假如拼死战斗的话兴许损失的军力反倒更少。
所幸亚希伯恩二世有着高压铁血手段和王权,爱德华这边则是有着压倒性的人望,因而在王子殿下本人对于亨利还有莱斯基大公的坚定信任下,整支军队依然能够高效地按照计划进行。
而这又回到了我们最初的问题上。
亨利的一个计谋改变不了双方悬殊的兵力对比,它或许在这以后会令许多嗅觉敏锐人士注意到成建制的魔法庞大的战争潜能,但放在眼下的情况之中,这仅仅只是更为庞大的战略部署当中的一环罢了。
北方军需要什么?
这是一个算不上正确的问题,真正的问题应当是:亚文内拉需要什么?
如果仅仅是想要那种在大国统治下的虚假和平的话,那么一开始就不应当发起这场战争。但归降于奥托洛兴许能够换来一时的平和与繁荣,抛开国家的颜面问题,其由于国民与宗主国之间的不平等,内部积压的矛盾也会是一个极大的潜在隐患。并且作为附属国,一旦奥托洛发生任何变故,都势必免不了要受到牵连甚至成为牺牲品、替罪羊。
爱德华拼命地追求主权追求平等是与切实的利益相关的,没有话语权的国家就像是毫无地位的奴隶一样甚至就连主宰自己命运也无法做到。但思维方式的冲突最终导致了战争爆发,这一点我们不多赘述,战争已经是既定的进行时,因而我们需要询问的问题就是:现在的、以及未来的亚文内拉,需要的是什么?
战争造成的创伤需要抚慰,国家发展需要劳动力,而这一切意味着他们必须尽一切可能地减小损伤。不论是敌方还是己方都是亚文内拉人,他们在亚文内拉的土地上战斗,对于自己国内的事物以及人民的附带损伤都必须减小到极致。
我们在之前就曾提及过,惨胜是不可取的,但事实上,通过大规模的正面决战取得的正常胜利,也一样是不可取的。
从四月持续到现在的这场战争伤亡人数已经大大超出了原先的预想,在此之上再进一步的话,他们取得的胜利就会变得毫无意义。
这是一道难题,本来只是需要普通地取胜就已经足够艰难,现在还要再加上减小双方伤亡这一点。
北方军的行动必须一丝不苟严格执行计划才能够成功,他们不能容许任何节外生枝。有道是富贵险中求,沿用至眼下的局势这句话语亦无错漏,但北方军剑走偏锋的计划严重影响到的一个因素,就是我们一直在提及的容错率问题。
饶是应用工程无比发达与侏儒有所联系的伟大东海岸帝国帕德罗西,其所制作的拥有数百上千零件的精密钟表,也仍旧免不了会在一段时间以后就必须重新调整时间。而这还只是简单的单向前进显示时间的机器,若是要赋予人类这样本就拥有复杂思想和个体差异的生命体以其他过于复杂的使命,在某一环节上面出错的几率也自然会相应地增加。
长矛与盾牌的搭配为何一直以来都是步兵的首选理由就在于此,它们一个只需要往前捅另一个只需要拿起来护在自己的身前,正因为它们制作和使用都及其简单能够武装起大批量的军队。简单意味着更少失误,在装备选择上如此,战略调动上仍旧一样。
要想减低伤亡,军队的指挥就必须谨小慎微。需要执行的目的过于复杂,对于士兵本身的要求自然就更高——而这也正是我们的贤者先生所面临的最大的难题:北方军唯一能够算得上是职业士兵的就只有那些骑士跟军士,但他们人数稀少。自艾卡斯塔战役以后培养的老兵以及可靠的指挥官在前面与奥托洛重装步兵的冲突当中损失殆尽,而余下的这些临时征召的民兵和洛安人,尽管勇气可嘉,却多数目不识丁。
这个问题看似无关紧要,但正如我们过去所提及过关于知识的传播,军书命令亦是如此。
北方军的人数比南方联军要少上一半以上,但这也已经有好几千人,而其中绝大多数都是目不识丁的农民难民。要与他们交流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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